《谢桥》绿耳

6、最后一天

　　清晨的阳光照射在脸上的感觉真是不错，我仰了仰头，可惜就是太刺眼了些，对于我这个彻夜未眠的人来说，要再柔和些就行了。昨夜大胆地向胤礽进言，过后想了想，委实太过分了些，有些后怕。跌跌撞撞扫完了花园，我去御膳房拿柳儿答应兑给我们的点心。穿过重重走廊，来到御膳房的院子，却看见一人在那里探头探脑的。我从后面悄悄接近他，一身阿哥的打扮，身上一股重重的中药味儿，我开始猜测这又是哪位阿哥。
　　那人儿脚步慢慢向后挪，我躲闪不及和他撞在一起了，只听“哎哟”两声，两个人都跌到了地上。“你谁啊？为什么在别人后面？”一个带点孩子气的少年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抬头一看，那人鼓着个脸看我。还没待我回答，他“噗呲”一笑，“你是御膳房的吗？”
　　我这才注意到这个少年有双特别亮的眼睛，和他的脸型不太搭。他看起来有十一二岁左右，脸却是瘦削下去的，他那明亮的眼睛下面却有深深的眼窝，再配上他那一身的药味，我知道他是谁了。
　　“十一阿哥吉祥。回十一阿哥话，奴婢不是御膳房的人。”我起身行礼。
　　“行了，”他拍拍手上的尘土，再拍了拍身上的，“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赵月德。”
　　“好，现在爷命令你去御膳房拿点吃的出来。”
　　我看着这小子丝毫不顾自己阿哥的身份，把尘土拍得到处都是，抿嘴一乐，爽快地应了个“喳”，进了御膳房。
　　御膳房里静悄悄的，自皇上离开后，御膳房就清闲得很。而昨宿儿闹得，估摸着大家都还没起身呢。我拿了点心，转了圈，发现没东西可拿，只好出门。
　　门口胤禌站在那里，见我出来，立刻笑开了怀，招了招手示意我出来。待我走近后，打开我的篮子，发现里面只有些点心，不禁脑袋搭拉了下来。
　　我看着他的表情从兴奋到失望，就像只兔耳朵一样焉下来，不禁心疼：“十一阿哥别失望，昨个儿估计是闹过头了，所以都没剩什么现成的。但肯定有剩余的材料，奴婢给您做去？”
　　他一听，头立刻抬了起来：“你会做什么？”
　　我抿嘴一笑：“十一阿哥想吃什么？”
　　他拍拍手，咧嘴笑：“那咱们先看看能找到些什么？比赛如何？”
　　“哦？”我挑了挑眉，“输的人怎么罚？”
　　“恩～送对方一样东西！”
　　“一言为定。”
　　“驷马难追。”语音刚落，他抢先一步跑了出去，我也不甘其后，追了过去。
　　找呀找呀找，我们俩把御膳房翻了底，看着彼此抱鸡的抱鸡，捉鱼的捉鱼，他还把大蒜给抱来了，都不禁笑了起来。我俩数着战斗成果，确定了要煮的材料，把剩余的材料偷偷还原，抱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穿小路回到了我住的小院。
　　一进屋，他便对小院赞赏不已，虽然是同样格局，但我们两姐妹没事种了些花，盘了些藤，也别有一番风味。我瞄了瞄旁边喜笑颜开的男孩，留他一人独赏，抱着材料进厨房了。
　　那人儿身子单薄，真想给他补补，他却说人参鸡汤被灌了不少，整天喝药吃清淡的，嘴巴都没味道，要我下狠招。选了又选，还是挑了豆腐来做主菜，又怕他吃不惯辣，挑了一道新奇的菜儿搭着，荤素搭配就差不多了。正在厨房忙着呢，白姐姐挑帘子进来了。
　　“怎么把十一阿哥给带来了？”她疑惑地埋怨道。
　　“他饿了，找不到吃的。”我边做着事边回答。
　　“月德，你莫是想要在阿哥身上找缺口？”她最近逐渐开朗了些，想必是想通了赵月德的个性，猜到了她的想法。
　　“姐姐，我是想从阿哥身上下手，但对象不是他。”我埋头挑着灶里的火苗。
　　“不是吗？那就好，十一阿哥虽然和善，可身子骨太差了。我听人说，怕是捱不过这个月了。”
　　“噼啪！”灶里的火苗闪了一下，很快又暗了下去，熄灭了。我手停了停，又继续扒着，“所以才想给他做顿好吃的啊。”
　　头上传来一声叹息，接着传来柜门打开的声音。我看了看火焰刚刚好，便起身。看见白姐姐找着东西。她看我疑惑的样子，嘴角一弯：“上月摘的莲果子你风干后放哪儿了？拿出来泡茶给十一阿哥尝尝鲜，还补身子的呢。”
　　我恍然大悟，指了指上面的柜子：“莲子茶清新，想必十一阿哥不常喝，正好，免得他说腻味，还是姐姐想得周到。”
　　白姐姐踮脚拿东西：“是啊，你这请客的人，客人来了也不泡茶一杯，把人儿就晾在了外面。”她佯装嗔怒打趣着我。随后，她又添了苟杞子，加了点蜂蜜，端了出去，隔着门帘，我听到了胤禌赞叹不已的赞美声。
　　白姐姐回了胤禌几句话后就进来帮忙，胤禌也跟着进来，笑嘻嘻地问着有没有要帮忙的，完全没有阿哥的架子。我虽有些奇怪，但已下定决心要给他一个完美的回忆，便让白姐姐指导着他做事，在他跃跃欲试地打碎了几个蛋，切坏了几块豆腐，掰烂了几把蔬菜后，白姐姐也不再矜持，笑着让他摆碗筷。他倒是不摆阿哥架子，自己盛好了饭后，心满意足地回了座位上，等着开饭。
　　我笑吟吟地盛了菜出来，一份一份地展现在他面前。
　　主菜麻婆豆腐，一看鲜红得跟血一样的辣椒油面着实把胤禌给吓了一跳，等他和着饭吃了几勺后，大呼好味道，说就这一个菜，他就可以吃一碗饭。另一道是锅巴肉片，当菜被端上来，他正奇怪为什么只有锅巴时，我将那一碗菜噼里啪啦地倒在了锅巴上，顿时像放鞭炮一样喧嚣不己，让他大呼过瘾，尝过之后直夸好福气好手艺，让我又小小得意了一番。
　　就这样，他吃着新奇的菜，我给他讲这些菜的故事，聊着聊着便过了好久。
　　饭饱之后，他拉着我悄悄回到了他的住所，哑着嗓子骗走了伺候他的人后，我们赚到了一天独处的时间。两个人下着特简单的四子棋，玩着他哥哥从宫外给他带来的陀螺，为了兑现我输的承诺，我给了他我做的草蟋蟀。他眼睛滴溜溜地转，装作委曲的模样收下了我的礼物。两个人疯啊疯，似乎从来都没有那么疯过，彻夜未眠的我竟然一点也不觉得困，就那么玩到了傍晚。晚饭后，我们俩并肩坐在亭子顶上，这才安静了下来。
　　亭子修得很矮，我们顺着旁边的假山爬了上去，坐在了顶上。我迷惑地看着这个不像阿哥的阿哥，心里也犯糊涂自己怎么会因为他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而跟着他疯时，他开口说话了：“月德，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怪？”
　　我点点头。
　　他看着远处的夕阳，缓缓地说：“平日的我并不是这样的，和你平时见的那些个阿哥差不多。可今天我想要放纵一下，就今天而已，就一天，我最后一天完全放任自己。过了今天，就什么也不是了。”
　　“为什么是今天？”我偏头看着他，夕阳映在他的脸上，遮去了他陷下去的脸颊，衬出一张可爱的弧线。
　　“我今天玩得很开心，真的很开心。”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径自说道，“我没想到今天会认识你。真的，我起初只是想去找点吃的。小小地擅越一次。”
　　“平时的我也不会这么疯。”我接口道，这样的他感觉有点不真实，我有些心疼。
　　“我很感谢上天，让我在人生的最后遇见了你，真的，月德，我很高兴。”
　　我有点悟到什么，刚想张嘴，他却提前开口堵住了我的话：“月德，听过一首诗吗？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听到这句话，我的泪大滴大滴地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他回过头看我，表情温柔得像水一样：“月德，最后答应我一个要求好吗？叫我一声‘胤禌’。”
　　我咬着嘴唇，一直摇头，怎么也不肯开口说那两个字，仿佛我只要一说，他就会退出我的世界。
　　“月德，”他两只手按住我的头，脸贴近在我眼前，轻声道，“我今天早上起身的时候就有了一种奇妙的感觉，那感觉让我知道我要是不做点什么就一定会遗憾的。所以我做了，上天让我遇见了你，我很感谢它，在我人生的最后赐予了我放任与快乐。现在的我只想听你唤我一声我的名字，我就无憾了。”
　　我依旧咬着嘴唇摇头，呜咽着不出声。胤禌看着我，轻轻地说：“你做的饭菜好好吃，可惜以后吃不到了；你种的花草很好看，可惜以后赏不到了；你编的辫子很漂亮，可惜以后看不到了；你哼的歌很好听，可惜以后再也听不到了。你的棋下得很糟，可惜以后不能教你了；你的陀螺也玩得很烂，可惜以后没机会在你面前炫耀了。月德，有这么多的可惜我必须带走，就不能让我少带一样吗？让我少带一种遗憾，多添一份快乐？你要对我如此残忍吗？”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一把抱住了他：“胤禌，胤禌，胤禌……”
　　“我还记得你唱的那首歌哦，”他在我耳边柔柔地唱着，“我遇见谁会有怎样的对白，我等的人她在多远的未来，我看着路梦的入口有点窄，我遇见你是最美丽的意外……”
　　太阳落山了，宫里的灯点亮了，我莽莽撞撞地回到院子，一把摔进白姐姐的怀里，脑海中回荡着他唱歌微笑的声音：“终有一天我的谜底会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