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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恍然大悟 ...

  •   我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这一家人,我想我的表情一定很呆滞、很可笑。
      “赵姑娘,你没事儿吧?”年羹尧的妻子把我从地上扶起来,“怎么坐得好好的就跌到地上去了呢?来,快起来。”
      “嘿嘿…”我用笑掩饰自己的尴尬,慌忙转移话题,“明相,您看您这一家基本上都是一夫一妻呢!何必开月德的玩笑?”
      明珠笑中隐隐带着黯然:“也只是玩笑而已。若我还有个儿子,再向你家提亲吧。”
      我想起他的夫人已经过世,明珠这一生也就一位夫人。也许纳兰家的痴情就是沿自于他吧!所以他的子孙基本上都只有一位配偶,代代如此。记得曾经听好友提过,纳兰家正常得不像封建家庭。像揆叙和他夫人多少年了,最后膝下无子也只是让揆方的儿子过继一个来。人说爱新觉罗家代代有痴情种,在我看来纳兰家族的一生一代一双人,在这封建社会里才是真正的难得。
      菜被一道道送了上来,我上好药后也入了酒席。没注意着,竟然杯中斟成烈性的白酒。多喝了几杯,心热了起来。和孙舒书的谈话开始像幻灯片一样一页一页地在脑海中放映,翻来覆去不停地播放。
      酒席刚罢,纳兰家的男人下楼备车。因为我从车上摔下来,车夫吓了一跳竟连人带车撞上了墙,所以他们也顺便帮忙修理我的车。夫人小姐们为了等人打发时间,重新要了个雅间抹起牌来。她们也邀请了我,但我拒绝了。
      雅间里就剩下我和明珠两人,明珠还在小酌,配着菜下酒。我看着面前这位发色花白的老人,竟然有种在梦境中的不真实幻觉。
      明珠脸有些微红,似乎酒已上脸。雅间里很安静,只听得见明珠的咀嚼声。
      “明相这一家子可真让人羡慕呵!”
      明珠啄了一口杯中酒,转头看着我不吭声。
      “可是仔细看来,耿氏、李天保、官氏、颜氏、裴氏、高奇倬、年羹尧…除掉揆方公子的妻子淑慎,其他全是汉人呢!”我一一列数出明珠家人,声音缓慢却清晰。
      明珠手举着的酒杯停在了半空,没有说话。
      “为什么呢?”我笑问道。
      明珠终于开口问我:“赵丫头,专门留下来就是问我这个?”
      “是啊!明相是正宗的满洲正黄旗,家里的姻亲却多半是汉人呢!”
      明珠有深意地笑道:“那又怎样?”
      “怎样?很奇怪啊!按理说一般满人都不愿和汉人联姻。明相和汉人倒是走得亲近!”我的语气故作轻松。
      “满、蒙、汉八旗内部都可以通婚,老夫并没有违背大清的例律。”
      我笑道:“月德并非在指责明相,只是好奇为什么有那么多的满族旗人,明相偏偏为子女全选汉军旗的儿女通婚?”
      明珠笑了一下,仰头饮了一杯。
      我没有继续追究,反而转了个话题:“容若公子能在当今词坛上和陈维崧、朱彝尊鼎足而立,也是明相教的好!明相为子女请的老师也都是大有名气的人,听说有吴汉槎吧?他可是江左三凤凰之首啊!而揆叙公子的学问就连当今皇上也赞叹,被称为学问文章满洲第一呢。明相家真是人才备出啊!”
      明珠抬眼看我:“哦?你还知道的真不少。”
      我微笑面对他。这些全是我平日里看奏折学到的,来到清朝真正接触历史后才知道纳兰家的了不起和明珠的了不起。在后世称为封建得变态的清朝,在满汉思想一碰撞,康熙崇尚博学的时代初期竟能让我遇到如此多开放的新思想与不逊色于20世纪的父亲和教育家,这实在让我惊喜万分。不仅有提倡德智体全面发展的颜元,崇尚实事求是、劳逸结合教子的康熙,未曾见面却早闻其大名的张英老爷子,还有这个身体原本的父亲…以及,眼前的纳兰明珠……
      “月德出自大户人家,平日里也没什么可做的,对碎嘴的事儿最感兴趣。让明相看笑话了。”我扯来家族遮住明珠探究的目光。
      明珠听过我的话,笑了笑,摇着手中的酒杯不作声。
      “可是明相,请你告诉我,为何一个满人如此亲近汉臣、崇尚汉学,是政治上的考虑吗?是为了和索相作对吗?”
      “呵,好久都没人和老夫这么强硬地说话了。”明珠的声音黯哑,“赵月德,你以为你是什么人?”
      “月德也想知道自己是什么人,月德也想自己成为个什么人,成为个做什么事都很有影响,别人都要掂量的人物。可月德只是个女儿家,被纸张上的历史读得糊涂,被国家民族的正反情仇弄得混乱,整天沉迷在过往的事件里无法自拔出来。月德不知道满人和汉人对月德代表的意义,月德不明白明朝和清朝究竟有什么不同,月德也不明白所谓的满汉和谐到底是统治者用来粉饰太平的工具还是另一种民族文化的交替而已。原本自己坚信的、应该仇恨的转眼间显出另一个样子,转成一副国家正朔的模样,将月德的信仰打个粉碎。月德现在根本不知道应该相信什么,就连明相的亲近在月德的眼中都有着阴谋的可能性。这叫月德如何辨明,告诉明相月德是什么人?”我越说越激动,心情越说越混乱,没注意到将烦恼一古脑地全倒出来了。
      “原来明朝过得好好的,那么好的一个朝代。皇帝不上朝,仅凭制度运转整个国家两百多年。一个封建王朝好生了不得!在西方工业革命疯狂运转的年代,也没有脱离世界前进的速度,同时开始萌发资本主义的萌芽。无论遇到多大压力,从来没有屈膝投降也没有割地赔款过,从没放弃自生国家的气度。以人为本,不以强权,真正做到心高气傲,堂堂正正的一个天朝典范。这样的朝代有几多?崇祯皇帝国亡时仍宁死不迁都,有多少个皇帝能做到如此?明英宗被俘后,明朝断然拒绝了蒙古索财换人的要求,反而另立新君打败了蒙古,强硬地说出那句:犯我强汉,虽远必诛。谁有过这样的风骨?就连郑和一位宦官都敢驾驶船舶远下西洋,这样一个天朝难怪会得到日本朝鲜的全心臣服、叩首拜认。清朝有这样的气度吗?有吗?”我眼眶温热,眼泪在眶里打转,声音沙哑却很大声,眼睛始终直直盯着明珠。
      “月德不是说清朝不好,可清朝做了什么事儿能让月德称好?现在的风气开放全是明朝留下来的。多尔衮、皇上能得今天这个局面全是靠维持坚持下来的。很快,很快,下一个皇帝上台就会一扫这宽松的局面,从此进入后世越来越变态的清朝。为了防汉人严禁研制火器重兵器;为了防汉人连外国人入侵都不愿重用汉臣;为了防汉人,内外隐患爆发后仍只注意着剿灭叛匪…吸取了汉家的文化却不知理解变通的满人,为了维持那个狗屁的天朝上国,竟不愿抽头看看世界的变化。这样的满人能让月德相信它真的喜欢汉人、愿意和汉人共组一个国家吗?”我越说越激动,两手逐渐握成拳状,盯着明珠的眼快要喷火。自从学了历史多少年的委屈全爆发出来,炮火对准明珠。我已不管他听得懂听不懂,只想好好骂骂这个不成器的清朝。
      “这算什么朝代?只能为子孙带来几百年的委屈算什么老祖宗、算什么值得敬仰的人物?自清朝开始,东亚将鄙夷对准国人。自我离开那个世界之前,我国还在为着外交之事和朝鲜、日本扯不清。这算什么事?!!!!!!!”我骂得眼红,将餐布狠狠一扯,整个桌上的碗筷被我全部扫下桌。
      发泄过后,只剩委屈。我抱着自己埋首痛哭。300年后的每一个有血性的中国人,谁不曾为丧权辱国而愤怒,谁不曾为那段屈辱的历史嘶吼。为什么让我来到清朝?要是来到明朝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击毁满清了不是吗?历史就可以改变了不是吗?我就可以不为朝鲜是忠是奸迷惑折磨了不是吗?
      空气,安静得很。明珠平稳的声音缓慢地响起:“清朝,就没一点优点吗?”
      我迷惘地抬头,明珠很认真地看着我,表情严肃。
      我摇着头:“怎么可能一点优点都没有,一点优点都没有就不会这么愤怒、这么委屈、这么气国人不争气。它是我们自己的朝代啊,若一点优点都没有那至今仍被人津津乐道的那200年的历史算什么?皇上远征平反奠定了我国自历史已来最大的领土,多尔衮的理智让我们今天仍能看见明朝皇宫的模样,后世的两百年平和安宁才能让人们至今还在调侃乾隆这个风流皇帝,北洋水师是中国人重振骨气用心经营的创举,还有,还有,甲午海战的丁汝昌、‘定远号’,在最后仍尽力到油尽灯枯维护中国的李鸿章…”我抹去盖住视线的眼泪,“这一切…一切…”然后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在一个劲的哭泣中,感觉到一只手放在了我肩上,沉沉稳稳的声音抚慰着我的哭泣:“好了。虽然你说的很多东西老夫听不明白,但却知道你这丫头的心里在想些什么。老夫其他的不敢夸口,诗词上却可以说读得不少。汉族的文化读进去后才知博大、唐诗宋词念时始知优美。前人的文章,老夫也曾为其感动落泪过。所以老夫从小就教导犬子定要研习汉家文化,并不是装模作样,老夫又何必在人面前装呢?满州贵戚们家里的姑娘大多对汉学没什么功底,更不用说温婉可人了。满汉什么问题,老夫看不起,更不屑于看起。老夫还没老到要靠子女的联姻与索老头对抗,儿女的事,老夫顺其自然、并不强求。赵家丫头啊,老夫这辈子真正领略到汉学含义而被感动的第一句话是‘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你知道它的含义吗?”
      我抹掉眼泪抬头看着明珠哽咽道:“请再说一遍。”
      “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明珠慢慢地又念了一遍,每一个字似撞击般敲打着我的心。
      “天灾异变不足以害怕,祖宗的规矩不一定效法,流言蜚语不需要顾虑。”
      明珠的眼中有赞许之色,他点点头说:“你明白了吗?”
      “天灾异变不足以害怕…祖宗的规矩不一定效法…流言蜚语不需要顾虑…”我细细地咀嚼着这三句话,不断地重复念着,吟着,念着,吟着…
      忽然我猛地站起来惊讶地看着明珠。
      “看来你已经懂了。”明珠的嘴角上扬。
      “天变不足畏:既然已改朝换代,又何必畏惧新朝代的来临。旧时王朝是很好,但新王朝未必不佳。它还太年轻,有太多太多的机会可以改变。何必现在就畏惧未来的衰败及未知的无能。我而今活在当下,自当志在当下,未来的一切完全可以由现在决定,现在开始做也完全来得及。先生畏意,也太懦弱了!
      祖宗不足法:管它满人祖宗定下的什么规矩,我何必强迫自己遵从。周围的环境是随时随地都在变的,我又何必将那些规矩套在自己头上。倘若旁人要坚持顽固不化,我也可以敲开他的脑袋、揪出他的心让他看看。老祖宗的事未必就是对的,谁说满人汉人一定要对立?感化不了就用强,强用不了就用温柔软语。我就不信打不开这些个顽固的石头脑袋。
      人言不足恤:我又何必担心朝鲜对中国的态度。既然他们遵从了明朝崇拜了明朝,又怎能保证他们不遵从清朝崇拜清朝?日本也是一样。既然中国人的形象就是从满清开始恶化,那么就从这里再次建立。汉人的根本从来没丢掉过,只是换了个形象、换了张皮而已。如果从现在开始做,那今后还会出现很多很多灿烂的文化,绝对不会输给前朝的文化。我要看到日本朝鲜敬仰地俯首叩拜,我要让万国知道清朝的锐利尖刺。敢来犯我者,虽远必诛!!!”
      明珠走到窗边推开窗,窗外变化万千的美丽彩霞显出妖娆的模样。我看着晚霞,念出了那句豪情壮语:
      “俱往矣,还看今朝。”

      ————————————————————————
      注:
      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
      这里的“天变”本意的确指的是天灾异变,但在这里被引申为改朝换代的“天变”也是另一层的意思。特此说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恍然大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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