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桥》绿耳

55、会同馆会晤3

　　窗外的雪纷纷落下，缤纷了会同馆的四合院子。立在院内的白梅花和雪相溶，分不清哪朵是梅、哪朵是雪。
　　屋里的温度暖着屋里的人，火炉上的水壶盖在噗哧噗哧跳着，房内的水气已模糊了窗户上的纸。孙舒书神色淡漠，和着他的低柔暖语，为我细细道来朝鲜的历史。他的手很白，手指细长。稍微注意一下就会发现，他的无名指与中指一般长。孙舒书笑道，小时候没少为这件事受欺负。即使说起这种事，他的眉色也没有任何改变，像是在说着某天的天气。
　　孙舒书温和的声音洗去了历史中的惨烈血腥，听他说话如同在听画外音，讲得不带一丝偏倚。
　　“朝鲜自建国就受明朝恩惠繁多，大事小事都有。自明清对抗，朝鲜还是认真履行自己藩属国的责任，坚决抵清。可太宗皇帝（皇太极）打到了朝鲜城下，强迫朝鲜签订了盟约，满清和朝鲜的宗藩关系就这么建立了。那时，满清需要朝鲜在兵事和钱粮上的支持。因此对于当时的满清来说，朝鲜是必定被伐。
　　后来，满清入主中原，朝鲜王族也作为人质被囚于京。在满清与朝鲜的来往中，清朝对朝鲜的事务直接粗暴地干涉。朝鲜王朝穷于应付、疲于奔命，对满清恨到骨子里了。
　　而今，满清坐稳江山，朝鲜的地位变为无关紧要。中原的富硕让清廷的实力迅速增强，朝鲜的岁贡也就不再那么重要。于是，清朝以正统自居，李朝则以‘事大主义’□□，两国的关系很快又回到稳定的宗藩关系的老路上。
　　当今皇上重新处理各个藩属国的关系，因此大量裁减朝鲜岁贡，并且在各个方面有意有优待朝鲜这个第一个臣服的藩属国。可朝鲜的反应却恰恰相反，朝鲜王族疑惑着清朝态度的转变，不断揣摩其中的真实含义。虽然现在在张禧嫔的影响下，朝鲜朝廷开始重新审视清朝，但关系却仍然不同于与明朝的关系，朝鲜只承认满清为‘大国’，而不再是‘天朝’。”
　　我点点头，孙舒书讲得很清楚。在繁杂混乱的文献里漂浮的我的思维被他理得顺顺当当。在话语的空档中，我动了动酸软的筋骨，端起身边的茶杯喝了一口，放松一下思维。孙舒书起身拎起烧开的水，为我又冲了一杯茶。热气滚烫的鲜开水咕碌咕碌被冲进杯里，我看着茶杯底不断翻滚的气泡问孙舒书：
　　“清朝现在对朝鲜的待遇如何？”
　　孙舒书为自己冲上一杯后，将水壶又坐回炉上，对我说道：“从我看过的朝廷对朝鲜的各种文书和折子的感觉，清廷认为朝鲜虽然‘列为外藩’，却‘在藩中臣服我朝最久’，而且‘世笃恭顺、虔修职贡’，因而‘与世臣无异’。虽然太宗（皇太极）曾说过‘朝鲜狡诈反复’，当今皇上也认为‘朝鲜之人，赋性狡诈’，但他们始终认为朝鲜为‘最为恭顺’的典范，清朝也在各种方面给予朝鲜非比寻常的‘恩惠’。就连朝鲜都承认，‘此实旷世盛典，而固所未得于皇明之世也’。”孙舒书摇头晃脑学着私塾里的夫子的模样，逗得我咯咯地发笑。
　　“那这种情况下，朝鲜还对清廷有疑惑？还会害怕？”我问道。
　　“会。你想想看。朝鲜一向视满清为狄蛮，从来鄙视清廷。再者，太宗（皇太极）两次伐朝给朝鲜带来的灾难和仇恨也很难被忘记。所以他们把清廷的种种礼遇当成了居心不良的阴谋，这也很正常。你若去过朝鲜就会知道，朝鲜人对满清的疑惧心理有多大。现在的朝鲜将“朝天”看作“事大”，以安慰自己得过且过。”
　　我晃动着手里的茶杯，看茶水在杯中晃荡。空气暂且沉默，孙舒书也累了，饮着自己杯中的茶水。
　　我放下茶杯，转身看向窗外。雪小了很多，看似快停了。轻声对孙舒书说：“今日受教了。有很多事我需要好好想一想，请恕我先身离开。”
　　孙舒书理解地点头，取过我脱下的外袍展开：“今日的确讲得太多了。赵姑娘不用心急，我是要伴着这次发粮去一趟朝鲜的。我们还有机会见面。”
　　我笑了笑，任他将外袍披上我肩，送我出了暖融融的房间。空气中的新鲜清冷让我一展房里的憋闷之气，竟忽然觉得天空是那么辽远广阔。
　　地上有积雪。孙舒书怕我跌倒，很礼貌地扶我上车。我坐在车内弯腰向他辞行，孙舒书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则和我再见。
　　嗒嗒嗒嗒的马车载着我出了会同馆，我推开车窗看天，街道上的人很少，房屋的瓦顶上全是雪白。马车不紧不慢地走着，我看着沿途的房屋一间间地后退，白的瓦、黑得墙刺激着我心越发混乱。
　　我是谁？是三百年后的中国人？是三百年前的汉人？是三百年前的八旗子弟？
　　朝鲜又是谁？是感恩报德的忠义王朝？是背信弃义的奸诈小人？民族自信心过度膨胀，宣扬他国文化为自己之物的无耻国家？
　　满清是什么？是华夏文化的延续？是灭亡汉家王朝的仇人？是盛世？是耻辱？还是自关自守的封建顶峰？
　　马车走的很快，坐在窗口，天空中小小的雪花旋转着向我迎来，天地被混为一色，眼前出现不真实的幻影，如同迷乱的世界雪花漫天飞舞，整个人轻飘飘的像快要飞了起来。
　　忽然，马车被一块石子绊了一下，车身一颠簸，我就从窗口滚出了车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