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桥》绿耳

53、会同馆会晤1

　　清代时期，京师的会同馆分为好几大类。兵部一类、理藩院一类、然后就是礼部的了。从明朝开始礼部的会同馆就设有专门的“高丽馆”。因为朝鲜每年都要朝贡，人数最多，所以馆舍也就固定了下来。具体位置大概就是现在北京的前门一带。说实话，离皇宫挺近的。
　　所以，和孙舒书的见面似乎花不了太多时间。
　　我抖开帘子跳下马车，孙舒书已经站在院子里的梅树下，优雅地向我行礼。我也立刻回礼，然后随他走进客厅的一个偏室里。
　　孙舒书放下厚重的门帘并没有关门，将我迎上炕问道：“赵姑娘，这下可觉着暖和？这门帘很重，是牛羊皮做的。用这什东西，里面的热气既跑不出去又通风。”
　　我笑道：“真有意思。”
　　“在冷的地方呆惯了，自然会有一些生活上的取巧。”孙舒书将炉上的开水提下来，掺了两杯茶。
　　“呵呵，”我搓搓手，看着孙舒书将茶端到我面前。茶杯里面泡着好几片植物横切片似的东西，红红的再配上大枣枸杞。我真怕这一下子喝下去会不会因为太补而直接流鼻血。
　　“赵姑娘试试看，高丽参茶，乃滋补之物。”
　　“呵呵，高丽参加枣子枸杞，会不会太补了？”
　　“呵呵呵，不会。”孙舒书儒雅笑道，“我这儿哪来那么好的人参呢？好的高丽参全都上贡了。这些，只不过是些下等货来撑个门面而已。”
　　他说话的声音有点绵软有点低，大约是常年说朝鲜话给他留下的习惯。说话声速也偏慢，一字一句一个音调的转弯，感觉像赤脚踩在大大的棉花糖上，柔软中带着挑逗，似羽毛般轻轻挠上人心。很棒的感觉！！
　　“杜大人曾说孙通事是八旗子弟，此事可为真？”尽管我和杜默臣已经不需要再互相客气了，在外我还是得恭敬地称他为大人。
　　“对。我和你一样，都是镶蓝旗下的。”孙舒书柔软又带低沉的声音真的好好听。
　　“那孙通事是汉军旗一员？”我被他的声音挑逗得晕乎乎的，随口从他的姓氏推断。
　　“不是，我是满洲八旗的。”
　　“呃？为什么？‘孙’这个姓氏不是满姓吧？”
　　“不，它是高丽族姓氏。”
　　“高丽？”孙舒书的话顿时让我思维静止。
　　孙舒书点点头，为我详细解答：“在八旗之中也有非满族人氏。这些人往往不会被单独编旗，而算做满洲八旗的一部分。而高丽人在八旗里的地位是略高于蒙古人和汉人的。”
　　“比蒙古人还高？”我眼中闪过一丝戒备，“你是朝鲜人氏。”
　　“只有一半。我娘是汉人。”
　　我当下沉默不语，思考杜默臣让我来找这个人的用意。孙舒书像看透了我的心事，开口说道：“赵姑娘若是认真读了至明起的朝鲜外交史就该明白，有时候族群并不能代表一切，这也是谨言（杜默臣的字）让你来找我的原因。”
　　我目光直直地看他，似乎需要确认什么。
　　孙舒书毫不闪躲地和我对视：“赵姑娘，谨言曾拜托我实话实说，不用对你掩饰。虽然我不知道他的确切用意，但我相信他。所以，我也就毫不避讳地说了。不管朝鲜还是大清，我都没有过多的感情。这才是谨言让你来找我的真正原因。”孙舒书言语直白，口气很认真。
　　我沉默，犹豫着是否该相信这个人说的话。
　　“我自小就在这会同馆里长大，我的家族从建国起就为朝鲜通事，自小我就清楚我是个夹在两个国家中间的孩子。每年要来回清朝与朝鲜之间十多次的我，很难得固定留在同一个地方。要说我对清朝或朝鲜有什么过多的感情，还真的谈不上。两个国家不过一只豺狼一只鼬鼠，都是心计之邦。”孙舒书的嘴角含着悲哀，话语却依旧平静得可怕。
　　顿时，我突然明白杜默臣让我来找这个人的用意。我、杜默臣、孙舒书，这三个人要说真有什么共通点的话，就是对当今应该效忠的朝廷并没有雨打不动的感情。
　　我，迷惘着清朝特殊的历史，分不清楚它是否应当属于国人自己的朝代，或是被侵略占有的屈辱记录。若说是，满族的确属于300年后的中国。五十六个民族换着坐江山，并没什么不同。若说不是，我身处的这个年代的人们并不是和满族为一族之人。他们是后金人、是外邦、是另一个国家、是另一种文化。他们说着听不懂的语言，写着无法理解的文字。清朝，同元朝一样。是外邦异族入侵，华夏民族悲哀垂泪被统治的时代。而今来到清朝的我，是应该溶入这个时代的人的思想？还是该坚持现代中国的态度，承认它是我华夏历史的一部分？
　　杜默臣，迷惘着百姓对一个朝廷的期待和一个国家族群的正朔。是该坚持汉人江山，将清狗赶出我族的土地？还是应该谅解百姓。他们不应该再承受改朝换代颠沛流浪之苦。康熙，是个好皇帝，他的确配得上“千古一帝”的称号。他尽量让自己公平对待满人汉人，他一直尽力一统这片河山，他改良了多少措施全为了稳定所有人的生活。而今，衣食逐渐无忧的朝代已在身边。又有什么理由来推翻这个朝廷？皇太极、多尔衮、康熙都在尽力维护华夏文明，并没有用后金的方式统治这片土地。在这几十年来，多少儒家思想汉人文化被光复？多少历史记忆被完整保存？满清的皇帝从入主这片文明就兢兢业业，做得漂亮。而后，我也知道，中国最后的一个朝代12位皇帝没有一位昏君。也许他们并不聪明、被淹没在时代剧烈的变革中无能为力。但细数中国历史，又有哪一个朝代一个昏庸的君主都没有？杜默臣一直都在寻找着说服自己推翻清朝的更有力的理由，也同样和我迷惘在满汉之间无法选择。
　　孙舒书⋯⋯不，我还不了解他，但杜默臣一定了解。也许他也在为朝鲜和大清自己应该属于哪一块土地而茫然错失。这两个从古一直斗到清的国家，换过无数王朝命运却仍然重复。两国互相漫骂过，互勉友好过。有侵略过对方国家、嘲笑看轻过对方；也曾好到快穿一条裤子、盖过同一条毯子。谁是谁非，如同杜默臣所言，谁也算不清。而今两国表面友好、背后互轻的外交状况，他是不是也在自己所知中徘徊迷路呢？
　　或许在外人看来，我们都是清醒之人。可当我们看着自己的时候，却在反复地迷惘探索、肯定与否定之间无法定夺。这就是我们的共通点。或许，也就是杜默臣让我与他共谋的足够理由。
　　对于共谋，的确足够了。
　　我朝他笑了笑：“月德想明白了。以后请孙通事多多指教。”
　　孙舒书缓慢垂下眼帘，嘴角扯出笑容，言语温柔：“一样，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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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
　　杜默臣，字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