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桥》绿耳

4、遇见胤礽

　　康熙三十五年的夏天，很热。皇宫的树上早停上了知了，亮亮的叫声，直到深夜也不歇息。我住的地方是很偏的一个小园子里，传闻中有鬼在这里出没，阴气很重。不过对我来说，倒省了空调，不亦乐乎。
　　赵月德与白依双同是汉八旗出身，进宫的身份难免会低一些。但因两个女孩子通通没有争宠的念头，只想等年龄满了出宫，加上两人份的钱也上下打点了不少人，才被分到这个平时就没人气的园子。虽不大，但两个人住绰绰有余，其工作也不过是打扫这附近一个近乎荒废的花园，倒也过得轻松自在。
　　北京的夏天暑气很重，即使在三百年前也一样。于是两个女孩子一嘀咕，决定把白天的活放到晚上做，一人打扫一半花园，由太阳落山了开始。虽费点蜡油，但又不是没有人这样干过，所以上面也就同意了。我也乐得轻松，公然扛着椅子，在太阳不是那么大的天气里睡觉，好好享受我的summer time。
　　这休养的一个月里，胤祯倒是有打发那个宫装女子来过几趟，她即是白依双叫我堤防的红香。上次借着火光看不清她的模样，但也知道是极不错的。在太阳光下的她更加好看，鹅蛋脸上的表情令人玩味得很，眼光更是锐利，总试图想从我脸上找出点什么。遇到这种情况，我只好装糊涂，用睡不够的表情来应付，但似乎效果不大，仍被列为她观察的范围之内，真不知道怎么逃开这只小狐狸。
　　红香带来的话也不过云云，大意是胤祯夸我这次做的好，给马尔泰家一个狠狠的教训，让他们不敢再打什么主意。眼下康熙正亲征噶尔丹，若马尔泰被选上，正蓝旗的大将便少一名立功的机会。这件事可不能说说了事，要知道这次亲征，胤禔、胤祉、胤禛、胤祺、胤祐全都上了战场，八皇子胤禩目前还未成年，这次行程中没有他，只有靠旗下累积功勋，为未来添加资本。香云这件事是给马尔泰家一个警告，警告不要在战场上太嚣张。当然，至于胤禩知不知道这事，怕还打个问号。
　　红香撂了几句以后有事再找我的话后，留下赏钱离开了。我却躺在躺椅上歪着脑袋想事。这事是赵月德自己揽上身的。要问为什么一个一心想离开宫的女孩会主动担任这事，这直接原因还是她把赌注放在胤祯身上。前一阵子这里死了好几个宫女一时间闹得沸沸洋洋的，她是怕不能活到出宫那天，想借阿哥的路子提前出去。胤祯目前才八岁，相对好对付些。可她失算的是，胤祯身边的人可不是简单角色。也许，胤祯也不是。
　　要提前出宫可不是件简单的事，想了想：我如果要出宫，上策应该是找个要嫁出宫的人成为朋友，然后跟着她出宫去王府做事，最后请王府放人。但月德两姐妹素来和其他人不亲近，冒然亲近恐怕会更起疑；中策是找个主子做事，寻个机会做错事被赶出宫去。不过这也是危险性最大的，万一把握不准，小命就丢没了；下策则是安安静静呆到被放出宫，所耗时间最长，而且也不能保证一定能活到最后。不管怎么选都是难题一件啊。
　　到了可以下床的时候，便接过了白姐姐手中的活，难为她在我躺在床上的时候照顾我的一切起居，还帮我干我的那一份活。我本说她辛苦了这么久，我帮她干她的活，她休息。她却说呆在屋子里不自在；我把胤祯赏的银子给她，她说那钱不干净。赵月德没有跟她解释她为什么帮胤祯做事，她有些误解。而现在换成是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对她说，可就算说了她怕也不会赞成，就压下了。

　　去除了白天的喧哗，夜晚的皇宫有着宁静的美丽，康熙大帝不在他的宫殿，让整个皇宫更加寂静。现在整个皇宫最大的事就是噶尔丹战事，皇宫里的人担心着他们的亲人友人，利益和权利的分配，没人注意到小小宫女的我。于是，小小的宫女我，悠哉悠哉地在花园里慢慢打扫。
　　“喔！有一个姑娘她有一些任性她还有一些嚣张
　　有一个姑娘她有一些叛逆她还有一些疯狂
　　喔~喔~喔~是哪个姑娘呀
　　哈~我就是这个姑娘嘿！
　　整天嘻嘻哈哈看见风儿就起浪
　　也曾迷迷糊糊大祸小祸一起闯
　　还曾山山水水敢爱敢恨走四方
　　啊！啊！整天嘻嘻哈哈看见风儿就起浪
　　也曾迷迷糊糊大祸小祸一起闯
　　还曾山山水水敢爱敢恨走四方
　　更曾轰轰烈烈拼死拼活爱一场我就是这个姑娘……”
　　性子来了，哼着歌时，旁边有个声音带着趣味地问道：“你是哪家的姑娘？”
　　声音遏然截止，我盯着眼前的男人看，浓密的眉毛下，大大的眼睛透着一丝新鲜与好奇，直挺的鼻子、抿着的唇组成了一张好看的面孔。身着紫色大襟马褂，下半身淹没在对面花丛里。
　　从服饰来看并非宫中做事之人。那是皇子？我上下打量了下，这个年龄段，还留在宫中的应该是胤礽。
　　于是弯躬行礼：“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他并没有叫我起身，而是弯下腰靠近我，轻声重复道：“你是哪儿的？告诉我，恩？”
　　他好听的声音痒痒地刺着我的心，有点嘴快地回道：“奴婢是撷芳宫打扫花园的宫女。”
　　上面好一阵子没了声音，但可以感觉呼吸渐渐远离，一会儿，他说道：“起身吧！”
　　我微一鞠躬：“谢太子殿下。”
　　胤礽环望了一下四周，找了个石凳坐下，抬眼询问我：“打扫花园为何在深夜进行？”
　　略一弯身：“回太子殿下，因白天暑气太重，夜晚打扫较容易些。而这个花园平时不常有人来，也不会打扰到什么。”
　　“哦？不常有人来？那爷就可以躲这里了？”
　　听出他语气中的笑意，我噗的一笑：“回太子殿下，那些侍卫真要找人的话，是肯定找得到的。这皇宫里哪儿有藏人的地儿呢？”
　　“没关系。”他手一摆，“只要爷周边的人暂时找不到就成了。”
　　我又略一鞠躬，不再说话，开始继续打扫。
　　“你刚才唱的是什么曲儿？”他或许感觉有点无聊，手托着下巴，肘枕在跷起的腿上，与我搭起话来。
　　“回太子殿下的话……”
　　“别回了，直接叫爷吧。”他大手一摆，不耐烦地说。
　　“是。奴婢唱得是《有一个姑娘》。唱着好玩的。”我也提起了兴趣，开始和这太子哈啦。
　　“哦？再唱一遍？”
　　“是。”我答得爽快，又轻声哼了起来。
　　“整天嘻嘻哈哈看见风儿就起浪……”
　　在歌声中，他轻呢道：“还曾山山水水敢爱敢恨走四方……真好，我也想去。”
　　他的声音虽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夜里还是可以听得很清楚，于是我歪头问道：“现在吗？”
　　他转过头看我，笑：“你好像不怕我？”
　　我望着他，边想边答：“原本有点怕。可很奇怪的是，爷给我一种异常平静的感觉。所以说话也就大胆了许多。”
　　他听到后，想了想：“今晚，也许我是有点不太对劲。”
　　我眨巴着眼睛望着他。
　　“我竟然和一个小宫女聊起天来。”他唇边攒着笑说。
　　我哼哼了两句，继续打扫。
　　他看我摇头晃脑的样子，攒的笑意泄漏了出来。
　　就这样，在这深深的夜晚，我打扫，他看天，就这么直到他的贴身小厮找来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