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桥》绿耳

12、当堂对质

　　我定定地看着那双绣花鞋，目光呆滞地往上移，透过眼前水珠停留在一张扭曲的脸上，刺骨的冰水伴着北风浸透衣服的寒冷将我的神智一点一点拉回，我看着这张似曾相识的脸，牙齿却在唇舌中打架。
　　那女子身后的门一开，有个清亮的声音发话：“香云，人都带到了，还不进来。”
　　那女子咬了咬牙，转身挑帘进了屋，我只觉身体一轻，两个老嬷嬷架着把我弄进内屋里。屋内的热气让我的身体迅速回暖，被水浸过的身子开始发抖。只听上位的人交待周围给我件袄子后，身体就被厚实的棉袄包住了。
　　我闭上眼睛，专注于回暖自己的身体，前面的人嗓音清晰问道：“你可是赵月德？”
　　埋下头，我谦卑地答道：“是。”
　　“抬起头来，上前几步。”那声音婉转伶俐，脆得很。
　　我移动着自己笨重的身体，向前走了几步，行了个礼，抬起头，看着面前坐在炕上的人。秀长细逸的眉下镶着一双闪亮的杏眸，唇红鼻挺，却将眉目更衬了出来。若是这眼长在男子脸上，则是俊秀非凡，可偏生在她的脸上，多了几分英气，与妩媚相织，一侧面露一神韵。鹅蛋似白皙的脸颊配上满头的珠花翡翠，层层的小袄盖不住窈窕的身段，修长的身型有一种风流内含。虽着装淡色，却是一派高贵。二九芳华散发着天然怡人的清香，我心里暗呼一声，好一朵怒放的俏玫瑰。
　　她细细地打量着我，眉色中稍含不快，我离她站得很近，可以闻得到她身上胭脂的香味。她略盘腿坐在炕上，一只手肘搁在茶案上，露出雪白的肌肤，桌上零落地散着瓜子花生，旁边放着冒着热气的茶盏。
　　可是，这人儿是谁呢？
　　“你…知道我是谁吗？”她有些迟疑地开口。
　　我暗暗将同年纪同地位的少女比对后答到：“是的，四公主。”
　　她嘴角略略上翘，像是满意我的回答，伸出一只细嫩的手向旁边指去：“你可还认得她？”
　　我侧过头看见有一个宫女站得很靠前，原来她就是那个“香云”，正觉得有些好笑想摇摇头的时候，脑袋闪过一声呵骂“马尔泰•香云！你还有什么好说！”立即变了脸色，看着面前略显狰狞的神情，心下大叫不好。
　　对面的人见我变了脸色，语气不由得轻飘了起来：“赵～姑～娘。就算姑娘不记得我了，您身上的伤怕也很难把我忘掉吧？”
　　我打了个冷颤暗自警惕，琢磨着今天怎么能在这出局里脱身，可香云一点思考的机会都不给我，咄咄逼人地向前了一步，拉近距离看着我咬牙切齿地说：“托赵姑娘的福，香云被打发到了浣衣局里，那些姑姑嬷嬷对香云可是相当‘关照’。”
　　我讪讪笑道：“给香云姐姐请安，咱姐俩各为其主，请姐姐包涵。”
　　香云眯了眯眼睛，又进了一步：“姑娘说笑了，请问我马尔泰家什么时候招惹上姑娘背后的主子了？”
　　我后退一步，埋低了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姐姐家在皇上面前太猖狂了，孰不知一块饼大家应该分着吃。”
　　香云愣了愣，没料到我说话如此直白。
　　“姐姐在浣衣局受的罪不多吧，毕竟马尔泰家在皇上面前正得意着，姐姐家里人也必定会打通周遭的人，让姐姐不至于受委屈。”
　　“姑娘倒是个直性子，那请姑娘告诉香云，被打入浣衣局，以后要如何行事？姑娘倒是被主子宠着，不愁没有个好出路，香云如今身在浣衣局，就如同被打上贱籍，这辈子是毁在姑娘手里了。”我听见她恨恨地磨牙声，心下又沭了几分。
　　“香云姐姐说笑了，浣衣局的人并非都为贱籍，何况姐姐还有家里人保着呢，看姐姐的样子也不像受了很多苦，手腕还白嫩得很。”我忽然被一股凌厉的目光波及，来自恪靖直刺向香云，眸子里带着寒。我打了个冷颤，吞吞口水继续说，“以姐姐以前在宫中会做人的情形来看，浣衣局的人也被姐姐收拾得服服贴贴吧，姐姐哪儿是会受气的人呢？何况，要真有福气在哪儿都一样。现下的良贵人当初也并非宫女出生，现在不也生了皇子，一身荣耀。”
　　“哦？如此说来我竟要感谢姑娘了？”香云冷笑道，浑然不知恪靖已变了眼神。
　　“月德不敢。只是当初若不是姐姐先有害人之心，月德也不会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恪靖在旁边抚着茶杯边缘，自顾自地说，语气中带着一丝冷冽。
　　“四公主。”香云扑通一下跪了下来，“若不是赵月德心狠手辣，香云怎会遇见公主时如此狼狈？公主心好收留香云，为香云抱不平，香云怎敢欺瞒公主？”
　　我看这时候退让不得，干脆把事情掀开来讲，坐实恪靖的怀疑，一咬牙硬是上前一步：“启禀四公主，月德乃一小小花园打扫的宫女，和各个主子并无直接厉害关系，若非马尔泰咄咄逼人，月德怎会为保全自己出手？当时月德被她推下枯井，命是危在旦夕，这点从当时救月德的侍卫口中便可了解实情。那么深的枯井，若不是月德幸运，井底积有枯叶，怕是已摔断了脖子，怎会如今还站在四公主面前，事后就连为月德诊治的大夫都连连摇头，在床上躺了几个月才能勉强下地走动。事发当天，为了不让人轻易发现月德，她还选择了靠近冷宫的地方，事先谴开所有的人，就是为了掩盖事实，杀人灭口。月德只不过无意撞破她和敬事房顾公公私下见面的事，对于他们所谈之事全部不了解，在宫里做事的人都知道，这等惹祸上身的事儿谁愿意招惹？岂不知道到了最后月德还是难逃毒手。”我完全放弃自称奴婢，就是为了形成压迫感，反逼当场的人，我赌恪靖性格大气，绝不会在这上面做文章。
　　“你闭嘴。”香云嘶吼了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谁勾勾搭搭，我亲眼看见十四阿哥身边的红香出了你院门，当时你明明失踪落井就没人知道，谁知半路杀出个十四阿哥，燥动了整个园子，若只为一名不相干的宫女，谁会相信？”
　　我还没来得及接话，旁边飘来了一句话：“十四？”
　　我看见香云瞬间变了脸色，发青的脸庞在恪靖的注视下身子开始发抖。
　　恪靖盯着香云看了一会，转头盯我：“你是十四的人？”
　　我立刻跪在地上：“回四公主的话，当时月德看见马尔泰的目光实在狠辣，心下十分不安。幸好十四阿哥是个好心的主儿，提醒月德要万加小心，月德才长了个心眼。那晚收到那封夹在门缝的匿名信后，月德给十四阿哥留下了记号，才去赴的约，若马尔泰没有存害人之心，怎会被十四阿哥所擒住。何况待十四阿哥找到月德时，已口不能言，行不能走了，最后还是被十四阿哥留的轿子抬回去的，可见马尔泰的毒辣。月德不知她是怎样对公主说的整件事，但想必当时投靠公主的时候也是心存算计的，把自己打扮的可怜兮兮，利用公主的仁慈与怜悯，这等狡诈之人，怕是月德当时心里的小小算计也没逃过她的眼睛，可她仍然至月德于死地，其心如何显而可见。”我见一切被摊开来说，索性什么情面也不留，全部说白，并且诬赖在香云身上。心知恪靖现在十分恼怒被她欺骗，何况这次的局是胤祯所布，她也明白了事情并非就如口头上那么简单。但她需要个借口，需要个能不得罪胤祯的理由。恪靖的姨母是宜妃，她是绝不会拉自家弟弟胤禟后腿的。胤祯在这出事件中扮演什么角色已经一目了然了，她现在所需要做的就是代替胤祯，将后患全部扫清。
　　当下沉默后，听见噗哧一笑，恪靖用黄莺般的声音柔柔地说着：“原来竟是我多事了。”
　　听到这句话，香云像死鱼一般瘫倒在地上。这场宫围争斗，她是彻底输了。若是她能安静地待在浣衣局，用不了多久以马尔泰家的势力，很快就能让她再爬上来，毕竟胤祯要的是打击而并非肃灭。她却不甘心地想报复，费尽心思地接近恪靖，恪靖那么伶俐的人，就算能被她一时蒙蔽，可真相揭发后，却绝对不会心软放过，马尔泰•香云，注定魂消在这庞大残忍的后宫中。我心下有种狐死兔悲的感觉，抬起头，看见恪靖举着茶杯放在唇边，眼光婉转藏在眼帘之后，杀气闪烁其间。
　　屋外悉悉索索传来几人急急的脚步声，然后门被推开了，透过门帘，隐隐约约地看见几个人站在外屋，为首的身段矮小，正要行礼求见。恪靖放下茶杯翩然一笑：“十四弟，来接你的小情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