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之城》晨光凝玥

5、（5）

　　门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紧接着是砰砰砰激烈的敲门声，感觉防盗门都快要被拍穿了。戴筱凝终于吃力地爬了起来，浑浑噩噩地摸索着去开了门。
　　费萍看到眼前一脸苍白如纸的人不禁大呼：“我的妈呀，怎么这么煞白，还不赶快去看医生。”
　　费萍是个简单又粗糙的女人，这不怪她，谁让她出生在一个贫寒的五口之家，又是家中的长女。从小帮助父母打理豆腐铺子，起早贪黑地担水盘缸，练就了一身比男人还健壮结实的体魄，后来又跑去当了两年女兵，习得一把好身手。当别的女孩都在逛街打扮的时候，她却开始了起早贪黑出操训练的艰苦生活。
　　她的功夫有多厉害，戴筱凝他们只见识过一次，但仅那一次便足以让人佩服。
　　那还是戴筱凝刚去上班的第二天，也是费萍就职的第一天。戴筱凝记得那天的她穿一身洗得泛白的蓝色T恤和牛仔裤，圆圆的娃娃脸和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看起来十分亲切，体形不胖不瘦，但却透着一股子男人般刚毅的精气神。
　　虽然他们工作的便利店对门就是辖区派出所，但偏就有那么些个不识好歹的人想要挑战警察的威严，居然在他们便利店行起窃来。
　　戴筱凝从货架缝隙看到两个满脸胡渣的彪形大汉顺走几把最贵的剃须刀，正打算默默转身走向收银台去告诉男同事，突然感到被一个尖锐的物品抵住后背，那人悄悄在耳畔跟她说话，让她识趣一点，并要求她掩护他们离开。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原本还站在远处收银台的费萍不知怎地就看到了这一幕，以瞬间转移的速度出现在她身旁，趁那人还未反映过来，一个猛击抖落他手上匕首，再反手一握制伏了他，紧接着，又是临空一脚踢向正试图偷袭的另外一人要害处，疼得那人站不起来，滚到地上直打哆嗦。
　　趁这个时间，收银台的同事按响了店内的报警器，对面派出所值班的警察第一时间赶了过来，手铐住了两个小偷，边走还不停地称赞费萍好身手，不当警察简直可惜了。
　　当时在场的人都惊呆了，对费萍的功夫膜拜不已，她的英雄事迹很快在公司内传开来。从此以后费萍就成了店里的功夫教头，几个男同事经常要向她讨教几招。她更主动提出教店里的女同胞擒拿术。值班经理甚至把她当成男人用。夜班时候常常安排她带两个女士。
　　说来也巧，戴筱凝来工作了8个多月，店里十多个同事中，几乎每个夜班都是和费萍一起上的。而更巧的是，两人居然住在同一小区，费萍的房子就租在她隔壁的单元楼里。夜班总是同进同出。这让戴筱凝从来没有担心过上班途中的安全问题。
　　费萍用手摸了摸戴筱凝的额头，发现并没有发烧，才放下心来，问她吃了什么。见戴筱凝摇头，便从随手带过来的保温桶中为她盛了一碗粥。
　　戴筱凝接过她手上的粥，一阵清香扑鼻而入，软糯的粥米和着金黄色的南瓜瓤，熬煮得恰到好处，入口清甜，味道很像蒋家保姆王姨的手艺。她最爱吃王姨做的菜，那可能是她在蒋家留下的为数不多的美好回忆了。
　　“看不出来啊，你还有这手艺。”戴筱凝喝了粥，活力又被一点点注满了。
　　“那是，你以为我就一大老粗，只会拳脚功夫啊，别忘了我们家是开豆腐铺的，从小对食材的研究是我的一大爱好。”费萍一边看着她喝粥一边得意的说。
　　“你面试怎么样啊？”费萍突然问。
　　戴筱凝突然沉静了一下，过一会儿才说：“不太合适。”
　　“不太合适？是你不太适合那工作，还是那工作不太适合你？”
　　“有什么区别？反正就是不太合适。”上午与段肖的那场见面，此刻想来都让戴筱凝心有余悸。
　　见费萍又想继续问，戴筱凝赶紧叉开话题:“你说孙浩他妈妈究竟怎么样啊？”
　　“还能怎么样。都晚期了，日子肯定是不多了。做了手术也不过是再争取一点时间而已。”说这话时费萍的口气有些哀伤。
　　前段时间孙浩妈妈做手术，他们几人轮流去帮他照顾老人。但是前几天戴筱凝投递出去的几个简历陆续有了回音，所以在忙着面试新工作，最后出院那天没有和他们一起去。
　　“他挺不容易的。”戴筱凝轻叹一声。
　　“怎么?同情他啦？我告诉你啊，同情和爱情可是两回事啊，千万不要妇人之仁，对他动了感情哦。”费萍突然很严肃的说。
　　“你在瞎说什么啊？我跟本没往那上面想，你这脑袋一天都在想什么呀，言情小说看多了吧？”
　　“嘿嘿，我随便说说而已。在我眼中，你怎么可能选孙浩那种小子，你就是嫁入豪门的命。”费萍是个粗糙的人，但又偏爱热衷看八点档狗血剧，当这两种特征一结合，总是会出现奇异的化学效果，就像此刻这番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总有一种大冬天里穿吊带衫的效果——冷！
　　戴筱凝脸色突然变冷，费萍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急忙往她碗里盛粥叉开话题：“来来，再吃一碗。”
　　关于自己的过去，戴筱凝从未对费萍他们提过，她只想要自己有一个全新的开始。在她心中，哪怕每天青菜白粥，也比那浮华的豪门生活幸福得多。

　　盛夏里的南泽市酷热难挡，但夜晚来临，宽阔的南泽湖便展示出了它母亲般的恩泽，为这座城市带来了一些清亮的湿意。
　　戴筱凝下班出来已是晚上9点。瓦青色的天空挂一弯清浅下弦月，夏日傍晚的微风轻缓吹来，气温较白天低了不少。沿着人行道往回家的方向走，街边商铺一派繁忙与热闹。
　　戴筱凝拎着一包便利店卖剩下的蔬菜走回公寓，心里盘算着要做些什么菜当明天白班的午饭。刚到小区门口，突然听到有人在身后叫她。
　　“戴筱凝！”
　　那声音浑厚有力，仿佛来自很久以前的呼唤，没有了宠溺，反而是一种犀利和呵斥。
　　她转过身去，隐约看到街对面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身形修长硬朗，灯光太昏暗，看不分明样貌。那人渐渐朝她走进，她突然低下了头，死死地盯着被塑料口袋勒得发白的指关节，很久才又缓缓的抬起来。
　　“好巧，在这里碰见你。”她的声音在发抖，却强装出一副很淡定的笑容来。
　　“是啊，好巧。蒋太太这么晚不回自己家别墅，在这么人鱼混杂的地方出入，不怕被坏人绑架勒索吗？”段肖依旧那么犀利地看着她。
　　“我来看一个朋友的，一会儿会回去。”情急之下的戴筱凝不知怎么突然找了这样一个理由。
　　段肖轻笑一声，揶揄的说：“哦，是吗？什么朋友值得你这么大晚上的拎着一包蔬菜前来拜会？”看她越是掩饰越想拆穿她。早上他收到了朋友从民政局朋友那里搞到的一手消息，确定戴筱凝与蒋维韬已于十个月前正式结束了婚姻关系。虽然预料到了这个状况，但当证实的消息传来，他的心里却是说不出的五味杂陈。
　　他拿着那份简历反复看了好久，把上面的地址和电话一字一句刻录到了脑海中。更要命的是，他竟控制不住自己，想立即来看看她住在个什么鬼地方。
　　戴筱凝忙着把左手的口袋换到右手，把脸转开，不敢注视他，只淡淡的说：“这不关你的事。”
　　段肖看着她，穿了一身素色淡绿棉质连衣裙，乌黑浓密的长发随意松散的别在脑后，扎成马尾，额前散下来的几缕被夜风撩得轻轻飘动，不像面试那天画了精致的妆容，而是一副清爽的素颜面孔，一帘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的触须，挠得他的心突然柔软起来。
　　这才是他认识的那个戴筱凝，清清淡淡如夏天悄然盛开的小茉莉。
　　“没有什么事，我先进去了。我朋友还等着我的。”戴筱凝说完就转身朝小区里面走去。
　　段肖一把拉住她的手臂，忙说：“还想装吗?戴筱凝，你已经离婚了吧。”
　　惊恐中的戴筱凝猛地回过头，不可思议的望着他，。
　　“我说的对吧，你已经和那个多金男离婚了，现在的你根本不是什么蒋家少奶奶，而是一个只能在便利店当收银员的打工小妹。你现在根本不是来找朋友的，你就住在这。”段肖用手指着她，畅快的说出了这一席话。
　　戴筱凝觉得他眼中洋溢着秘密揭穿后的无尽喜悦和得意。
　　不等她反驳，他接着说：“醒醒吧，你的豪门梦破了。别再一天扮成百富美到处招摇了，想再吊金龟婿吗？告诉你吧，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傻瓜！”
　　戴筱凝突然瞪大了双眼，似不相信这样的话会从他的口中讲出，心如同被重拳击中，疼得喘不过气来。
　　好一会儿，她才把手从段肖手中抽出。
　　她沉默地看着地面。风吹来，那几缕散下的发丝拂过她的鼻翼和嘴角，她用手把它们别到耳后，悠悠地开口道：“既然你都知道了，我又有什么好辩解的。因果报应，就当我自找吧。我现在确实很落魄，你来的目的已达到，可以放我走了吧。”说完，用含着水汽的一双眸子盯住他，然后头也不回的朝里走去。
　　正如她所说，段肖的心中确实有那么一股子很解气的感觉。他等了6年，整整6年啊。他吃了多少苦，受尽了多少冷眼，煎熬过多少思念，才有了重回这座城市再次面对她的勇气。他不过是想用自己的成就告诉她当初错得有多离谱，让她看看她口中的穷小子也有如此成就的一天。他要让她后悔，后悔她曾经那个冲动的决定。
　　但就在刚才，看到她落魄可怜的样子，看到她被自己数落后毫无反抗的样子。当那双莹莹美眸凄楚地看着他，白皙的小脸和从前一样的安静。那一刻，他居然，居然想一把抱住他，去保护她。他一定是疯了吧。
　　看着她又一次头也不回的背离自己走开，六年前的那场分别历历在目。他不知道是怎么了，心里像被千万根绳子捆绑，勒得喘不上气来，但这些绳子非但不松绑，还牵引着他，让他管不了自己的脚步，就那么默默地跟着她向小区里走去。
　　戴筱凝知道他跟着自己，并没有回头，也没有阻挠。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望着那晃动的灯光发呆，好在楼层不高，十几秒便到了。
　　她拿出钥匙开门，门锁不太好开，她只能费劲地转动手上的钥匙。段肖就这样看着她，那样子就像当年读高中时她老打不开自行车锁一样。他记得那个时候的自己总是远远的看着她，小小的一个身影，拧那把锁拧得满头是汗，在终于打开的一瞬间，脸上露出无比欣喜的笑容来。她笑起来最好看，两个浅浅的酒窝会绽开在白皙的脸颊上，像是花朵一样美好。
　　嗒....门开了。
　　推开门的一瞬，一阵茉莉花香突然袭来。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有一种时光错乱的感觉。像回到了9年前高考过后的那个暑假，他拿着录取通知书奔向戴筱凝的家，在家门打开的一瞬间，一阵清爽的香味将他萦绕，站在他面前的女孩清纯可人得能拧出水来。
　　视线环绕屋内一圈，这房子确实够小。
　　不到30平米的空间内放了一张床、一个电视机、一个两人座沙发，一个小茶几，还有一个简易衣柜，几只行李箱整齐的堆放在墙角。左手是一个小小的厨房和卫生间。空间虽小，但却被收拾得仅仅有条，而且不失温馨。
　　更让人惊喜的是，这么珍贵的空间面积内居然还奢侈地规划了一个小阳台，在那个狭小的阳台上段肖找到了香味的发源地，好几盆茉莉花在盛夏的夜空中傲然绽放，那一丛丛绿色中闪亮的白色小花朵，像少女裙上的珍珠，晶莹清澈。
　　“白开水，冷的?热的？”戴筱凝望着四处打量的段肖冷冷的说。
　　“嗯？”段肖一时没有回过神来。
　　“我这里条件有限，只有白开水。”戴筱凝冷淡地补充道。
　　“哦。有茉莉花茶吗。”段肖惯性的问。
　　“嗯？”戴筱凝突然很惊讶，不过瞬间又恢复平常。然后说：“没有。”
　　段肖指了指阳台上的花。
　　戴筱凝知道他的意思，只说：“那是看的，不是喝的。”
　　说归说，但她还是在茶几上拿了一个玻璃杯，到阳台上的那几盆茉莉花前认真的选了几朵还待开的花苞。走到厨房用淡盐水清洗了一下，再用桌上那壶早上出门时烧好的开水泡上了大半杯，走过来递到他手中。
　　段肖接过手中的茉莉花茶，只觉一股清香和着热气腾腾浮上鼻端。
　　“好香，好多年没有喝过新鲜的茉莉花了。”他自言自语。
　　高中时的夏天，戴筱凝总是喜欢收集家中阳台上种的茉莉花冲泡一杯茶，装在透明的玻璃瓶子里，放在课桌上。他的座位在她后排的右侧，从那个视线看过去，一朵朵小花蕾绽放在透明的瓶子里，明晃晃的阳光穿过瓶身，像是被水晶封印的艺术品。他看着她打开盖子喝水，那几朵花就在她唇边逗留，像是亲吻她。
　　那时，他总觉得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他喜欢这种香，沉醉于这种香，梦里时常闻到这种香。
　　后来，他们在一起了，每次见面，她都冲那么一瓶茉莉花茶，两个人一起喝。唇齿间久久徘徊清雅的茉莉香味，他分不清是那花茶的味道还是她唇边的味道。
　　其实新鲜的茉莉花泡茶是没有味道的，远不及烘培过的花茶。只不过在他的记忆中，那香味早已经深深烙下了印记，不管它以什么样的形式出现，哪怕是一幅画，也悠香入鼻。
　　“很晚了。”戴筱凝坐在床沿边上，眼神望向窗外。
　　段肖明白她在下逐客令，一口气把手中的茶喝了个精光，望着坐得离自己八丈远的戴筱凝，慎重的说：“我来是通知你，你被录取了。”
　　戴筱凝惊讶地望着他，半天才明白过来，不由得轻笑一声，说：“你不必可怜我，我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
　　段肖也轻笑两声，接着她的话说“是吗？有一百好几了吧？看起来确实比以前胖了不少。”说完便起了身。
　　刚要开门，又转过身来补充一句：“下个星期一报道，不准迟到。”也不待她作任何回复，便开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