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之城》晨光凝玥

6、（6） 门铃声响

　　宋静雯到段肖办公室给他送简历。那天晚上喝醉的事情她好像完全失忆了，面对段肖没有一点不自在。段肖心中暗自庆幸，也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几个人是我托猎头公司找到的，虽然只是你日常的行政秘书，但也不容马虎，我们自己找，一轮轮面试筛选时间太慢，要尽快到岗还是猎头那边靠谱。”说罢将简历递过去给段肖。
　　段肖接过来，顿了一下，说：“合适的人选我已经找到了。”
　　“什么？”宋静雯瞪大双眼怔怔地看着他。
　　“嗯，我说人选已经定了，就是那个戴筱凝。”
　　“你开玩笑吧。”宋静雯不可置信。
　　“我很认真的，我觉得她不论从性格、学历还有各个方面的表现都很适合做行政秘书。”段肖不急不慢地回答他。
　　宋静雯一脸惊异和困惑，很久才反应过来，带着微微的讽刺说：“原来段总还是要以貌取人的。”说罢又为自己的小肚鸡肠感到懊悔了。
　　段肖放下手中的简历，平静地面对她：“这么多年，你还不了解我吗？要说以貌取人，集团这么多美女，你又何尝见过我有什么不轨企图？再说，有你这么个大美女终日在我身边，其它人还有什么光彩？”边说，一双望着她的眼睛烁烁真诚，让她不能抗拒。
　　“那好吧，我会尽快通知她入职。”宋静雯思考了几秒，也只能答应下来。
　　这些年，她看着段肖从一名小小的设计助理做到部门经理，再到董事长副手，最后成为分公司总经理，期间的各种艰难自不必说。他的努力，她也清楚地看在眼里。一路走来，各种诱惑不是没有，但他都一一淡然待之，从没有做过任何让她失望的事情。这也让她倍加放心地把自己的感情寄放在他身上，等待着两人修成正果的那天。

　　不一会儿宋静雯又过来敲门。
　　“段总，可能要让你遗憾了。刚才打电话过去，那个戴筱凝说已经找到更好的工作了。”宋静雯很遗憾地说出这一席话。
　　“什么？”段肖张大嘴巴，似不相信。
　　“我说那个戴筱凝已经另寻高就了，您可能只有重新找.....”
　　“不可能！”段肖不等她说完立马否定道。惊得宋静雯一下愣在原地。
　　“对不起，我不该打断你。”段肖双手撑住额头，轻叹一声，然后接着又说：“没事，既然已经另寻高就咱们就再找找其它的吧。”
　　段肖觉得自己刚才的确是火大，但想到那个女人居然再一次地拒绝自己，他的挫败感就那么不可遏制地燃烧到头顶。
　　宋静雯对段肖的情绪纳纳不解，她还甚少看见段肖这样失态，却是因为一个陌生女人，想到此，心里对那个戴筱凝的厌烦感更深一层。
　　宋静雯一走，段肖拿起桌上的电话就拨过去。那个电话号码虽然一次也没有拨过，却被牢牢记在了心中。

　　戴筱凝正站在货架前整理一批刚到的货，突然兜里的电话响了起来。便利店规定除了夜班，员工是不能在上班时间接听任何电话的，若被发现，每次罚款200元。但是最近在找工作的她不能漏掉任何一个电话。她拿出电话一看，和刚才打过来的那个号码开头相似，自己刚才一口回绝了电话那头的人，这又打来是什么意思。
　　正在犹豫接与不接，一只手伸过来为她挂断了电话，她抬起头，看到孙浩一双谨慎的眼睛望着自己，然后朝收银台的方向给她使了个眼色。顺着他的眼光，戴筱凝看到店长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收银台那边，此刻正目光炯炯地望着自己。戴筱凝赶紧把电话收到裤子口袋里。但过不了一会儿，电话又叮叮咚咚地响了起来，她再次掐断，又打来。感觉店长的目光要燃烧起来，她赶忙拿出手机，关了机。
　　“她敢不接电话，不接.....好，还居然关机了.....真是可以啊，戴筱凝，你就这么来践踏我的。”段肖啪的挂上电话，一阵火气上来不知道该往哪发。
　　终于熬到了休息时间，戴筱凝躲进休息室，捞出电话开机，发现居然有5个未接来电。她赶紧拨回去，电话那头一阵忙音，无人接听。
　　就在这时，孙浩走了进来，他缓缓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焦急的样子，安慰道：“等会儿再打吧，这会儿是吃饭时间。刚才看到店长正望着你，帮你挂了电话，你不会介意吧？”
　　戴筱凝摇摇头。
　　“是面试的电话？”孙浩问。
　　“嗯，大概是的。”戴筱凝望着手机屏幕出神。
　　“那就别担心，待会儿回拨过去问清楚就行了。”
　　“嗯。”戴筱凝点点头。然后起身准备走出去。
　　“那个，筱凝。”孙浩在身后叫住她。
　　“什么？”戴筱凝转过身看着欲言又止的孙浩，此刻他的表情无比难为情。
　　戴筱凝重新坐回座位，看着面前不知所措的孙浩：“有什么事情吗？是阿姨的病怎么了？”孙浩虽然内敛，但甚少如此羞涩，戴筱凝隐隐觉得不安。
　　“没有，就是想问你下班有没有事情，我想请你帮个忙。”孙浩紧张的神色放松了下来。
　　戴筱凝怔忡了片刻，然后说：“我没有什么事情。下班等你。”
　　孙浩见她答应了，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夜风夹带着温热，一阵阵吹来，让人褪去不少疲累。戴筱凝与孙浩并肩从便利店走出。孙浩望着身边的人，此刻的她像是夜晚盛开的睡莲，纯净又美好。她冲他笑笑：“有什么事呢？”
　　孙浩收回痴迷的眼神，然后清了清嗓，好一会儿才艰难地说：“筱凝，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戴筱凝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望着他。此刻，她的身后是一盏昏黄的路灯，橙黄色的光从她头顶倾泻而下，将她整个人包裹在温柔的光晕中，像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一朵莲。她亭然而立，清水芙蓉般的面庞让人无限流连。
　　“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事情是不好开口的吗？如果是阿姨的事情，我一定会尽己所能的。”戴筱凝看着孙浩一次次地欲言又止，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孙浩正要说话，她立即打断他，接着刚才的话补充：“就算我帮不上，还有小傅和费萍的。我们大家都是好朋友，可以共度难关。”
　　孙浩望着她，一双眼神装满了各种情绪：遗憾、为难、犹豫，还有深情......
　　戴筱凝望着他，突然觉得气氛变得尴尬而暧昧。她转过身，慢慢地继续往前走。
　　孙浩跟着她，好长一段时间，并没有说话。眼看就快要到戴筱凝的公寓门口了。他终于鼓起了勇气：“筱凝，做我女朋友吧。”
　　戴筱凝的步子突然顿住了。孙浩赶紧超到她的前面，面对她，像是跑了很长的一截路，喘着气说：“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让你假装成我的女朋友。我,我,只是想让我妈妈安心地离开。”
　　戴筱凝望着眼前这个不知所措的人，一颗悬在半空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孙浩整理了一下情绪，过了好一阵才缓缓地开口说：“我妈妈的病肯定是撑不过多久了。上次手术其实并不算成功，几次化疗下来，她已经只剩半条命了。整个人活脱脱从100零几变得只剩60多斤。看着她那么痛苦，我真的好想替她受那些苦，可是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做不了.......”说到这，他情绪激动地转过身去，用紧紧捏住的拳头狠命地给了身旁的行道树一下，惹得整棵树哗啦啦撒了一地树叶。
　　戴筱凝急忙拉住他：“你别担心，一定能找到好的治疗方案让阿姨快点好起来。或者，或者……..可以缓解她的疼痛。”她心中也知道，要一个晚期癌症病人重新好起来是件多么渺茫的事情。
　　孙浩停留了片刻，抬起了头，但眼神只看向前方，像是自言自语地说：“我从来没有见过母亲这么脆弱过，从小到大，她在我的心目中都是一个非常坚强的女人。从我懂事开始，我就知道自己是个没有爸爸的人，最开始我会问她为什么别人有爸爸而我没有，她不回答我，只是流泪，然后抱着我抽泣一个晚上。她是个坚强的人，就算生活再艰难，她也不曾流泪，唯独这件事，我提一次她哭一次。后来，我就再也没问过她这个问题，因为我不想让她哭，看到她伤心我也会很难过。我已经没有爸爸的爱，不想再没有妈妈，我想要她开心，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太不容易了。
　　筱凝，你知道吗？我妈妈很喜欢你，从你第一次到我家去看她开始。她就对我说，如果能有像你这样的一个女儿该多好。从那以后，她总是问起我，问你什么时候又去我家，每次你去了她总是很高兴，拉着你说话，把你做得饭菜全部吃得干干净净。她知道她的儿子没有出息，不可能找到像你这样好的儿媳，所以她从来不会跟我提让我追求你这件事，尽管她内心很希望是这样。
　　最近，她的身体状况急剧恶化，好几次都差点醒不过来。每次她清醒的时候，总是拉着我的手说她放不下心，不知道她离开了，我孤身一人留在这人世该怎么过日子。
　　所以，我只是想让你帮我一个忙，让她安心地走过剩下的时光。”
　　戴筱凝看着面前的孙浩，此刻的他卸掉了平日里的那些阳光和坚强，只剩下身为儿子的脆弱，他的身体在轻微地颤抖，一双眼睛布满血丝，莹润的泪光隐藏在眼角。她想伸手去拍拍他的背，可是手僵在半空中又收了回去。猝不及防间却被孙浩一把拥入怀中，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突然远处传来一记响亮的男声：“戴筱凝！” 语气中带着愤怒。
　　两人立马分开，戴筱凝转过身，一双怒目狠狠地盯着她，似要烧出火来。下一秒，那眼神又投向她身侧的孙浩，更像是无数把小刀嗖嗖朝他袭去。
　　“段......”戴筱凝慌乱中不知该如何称呼眼前突然而至的人。
　　“看来你很喜欢晚归嘛！”段肖表情严肃，言语充满揶揄。
　　孙浩看了看对面这个衣冠得体、眼光凌厉的男人，再看看身旁的戴筱凝，不解地询问：“他是？”
　　不等戴筱凝张口，段肖突然一改刚才肃然的神情，向孙浩伸出手去：“段肖，段誉的段，肖邦的肖。我是她高中同学和…….好朋友。”
　　孙浩看看戴筱凝，她只是微微地点了一下头。他生涩地伸出手去：“我叫孙浩。你好！”本只想与他轻轻一握，不料对方的手用力很猛，仿佛要捏碎他骨头一般，让他猝不及防，禁不住手臂微微抽搐，嘴里发出呲的一声来。
　　收回手，依然觉得手掌发麻。他警惕地望着眼前这个眉目清朗的人，他的目光中有无法探测的情绪，并能隐隐感到那并不是善意，明确一点说是一种敌意。
　　孙浩转身跟戴筱凝告别：“筱凝，我先回去了。再晚就赶不上公交了。”
　　戴筱凝看着他，神色有一秒的放空，但下一秒又马上收回神思：“刚才那个事情，我答应你了。”
　　孙浩突然睁大眼睛，欣喜、惊讶一瞬间溢满眼眶：“真的吗？”
　　戴筱凝狠劲地点头，就像害怕旁边的人看不清楚一般：“真的。”
　　“什么好事，也不说来分享一下。”段肖好奇的问。
　　孙浩正要张口，戴筱凝打断了他：“孙浩，你不是要着急赶回家吗？快走吧，再晚就赶不上公交了。”
　　孙浩会意了她的眼神，便跟他们道别，朝相反的方向走了，他内心的狂喜怎样都掩藏不住，连背影都充满了轻松和幸福。
　　戴筱凝看着孙浩离开的背影，久久不愿转过来，尽管知道段肖一直站在身后，甚至感觉到一道目光不停地在自己身上扫过。
　　“怎么？那么依依不舍。”那目光的主人终于开口说话。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戴筱凝不理他，绕过他不停脚步地往前走。
　　“为什么拒绝我们公司?”段肖跟上她的脚步，边走边问，语气中夹带着愤怒。
　　“没有为什么？因为我不适合。”戴筱凝不回头，就这样回答她。
　　段肖突然超到她前面，站定了说：“呵，合不合适你说了不算，我看你是又开始用那招吊金龟婿的手段了吧。不过刚才那个，也不像是什么高枝。呵，看来你的口味还挺全面。你怎么就那么不自爱呢？”
　　戴筱凝停下脚步，听他这么一说，只冷冷地笑了一声：“是又怎样呢？”
　　说完又绕过他走了。
　　她这是承认了？段肖突然觉得气不打一处来。他这么风尘仆仆地赶来，像个门童一样地在她的小区门口蹲守几个小时，结果等来的就是她和另外一个男人深夜在街边的促膝长谈，然后，还深情相拥…….他简直不能往更坏的方向想，一想心中就怒火中烧，不可遏制！
　　他真是贱啊，怎么可以这么贱。连自己都鄙视自己。

　　戴筱凝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身边有路过的人给她投来诧异的目光，她只是纳然地向自己的公寓走去，走到最后甚至小步跑了起来。
　　她就是这么懦弱，每次都只敢用逃避来面对。她不敢回头，不能回头，因为早已回不去，因为一回头，她就会控制不好自己，把那个脆弱而胆小的自己暴露在他面前，让所有隐藏起来的感情都像阴湿的谷米曝晒在他坦然的阳光之下，散发出的都是让人恶心的霉腐味。
　　她浑浑噩噩地跑回公寓，屋子里黑漆漆的，唯有窗台外的一点光线透了进来，投影出几片光格子落在地板上。
　　她没有开灯，只摸索着坐到沙发上去，然后将身子蜷缩起来，顺手拿过茶几上那个玻璃杯子——他那天喝过的杯子，那天他喝过茶后，她再没有清洗过。她就这么摸索着杯身和杯沿，然后学着他的样子将唇轻缓地放在杯沿上。没有水，她却像饮入甘泉，仰着头，闭着眼，细细品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