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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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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筱凝没有想到那个人会是段肖,更没有想到事隔6年,他们会以这样的方式重逢。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间办公室走出来,再一口气走到眼前这条陌生大街上的。
街道上热浪滚滚,正是7月烈日当头,行人步伐匆忙,都着急朝凉爽的空间里钻,独她一人像个丢了魂的野鬼,步调错乱,目光呆滞,不知要去向何方,就这样茫然无措的走过一个又一个街口。
他看来过得很好,付出的努力也终于换来了今天的成就,自己应该为他感到高兴,而最后那句恭喜也确是自己内心真实所想。至于误打误撞去面试了他的秘书,现在想来不是一个笑话又是什么。这么想着,汗水从额头沿着鬓角汩汩留下,把材质轻盈的衬衫都濡湿了,却毫无热感。
那么就到这里吧,如今的自己也不应该再与他有任何的交集了,就让我们成为两个世界的人吧。想到这里,她深叹了一口气,才又仿佛找回了一点活着的气息。
她就像躯壳一样地这样游荡着回到公寓,刚坐在沙发上,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闹钟,才发现离交班时间只有10分钟了。
当初离婚后,看在价格合理的份上,她用手上仅剩的钱买下了这套二手公寓。那段时间,她在网上投递简历两个多月都杳无回音,虽然拿着重点大学本科毕业的学位证书,但她从毕业以来就没有正经的工作过一次。
一个27岁的女人,没有任何工作经验,就算你是清华北大毕业也会受用人单位排斥。岗位一般的,想是不是大材小用了;岗位匹配的,又嫌她没有相关工作经验。她的竞争力连同样学位的应届毕业生都比不过。
后来终于有一家单位主动联系上了她,而且工作十分轻松,是某知名公司审计部门的一个小出纳,但是薪水却出奇的高。心思细腻的戴筱凝旁敲侧击了解到是前夫家的关系,毅然决然的拒绝了那份工作。
一个下午,戴筱凝偶然到附近的便利店买东西,看到他们贴出的招聘启示,岗位从货运司机、收银员到店长若干。也许是出于赌气,她决定去试试,看自己是不是真的是一无是处。
面试在便利店公司总部进行,是个有日资背景的连锁企业,虽只是小小岗位,却也搞出了过五关斩六将的架势来。戴筱凝最终还是被录取了,虽有意外,但并不惊喜。
给他们做入职培训的经理是一个在世界500强工作了十年的专业培训师,他绘声绘色的为大家描绘了公司蓝图以及完善的员工发展规划。这场具有煽动性的培训对于没有过任何工作经验的戴筱凝自然是有打鸡血作用的,并且根深蒂固地在她心中种下了从小收银员快速成长为公司管理层的美梦种子。
于是,她就这样开开心心的加入到了这个所谓晋升最公平又最快的“热门行业”中来,一干就是8个月。眼看当初面试时承诺的美好一个个破灭,才算渐渐的认清了现实的残忍。但是不服输的个性还是让她咬着牙关一步步挺了过来。
要知道便利店的工作并不轻松,除了连续几个小时站在收银台不挪动外,陈列货物、盘点物资都是繁重的体力活。
正是想到这样也不是长久之计,工作8个月后,她才想趁着下半年的招聘高峰来临前为自己某一份更好的工作。
戴筱凝急忙起身去拿衣服,却突然感到眼前一阵眩晕,耳朵发出嗡嗡的声音,胸口烦闷无比,一把站不稳,又倒回了沙发上去。
缓了好一会儿才又恢复一点点清醒,心中了然——中暑了。只得拿起手机给值班经理请假,又跟费萍打电话麻烦她和自己对调一班。
窗外的知了发出夏日的聒噪,阳台上那几盆茉莉吐出了星星点点的白色花朵,空气中弥漫着淡淡悠悠的茉莉花香。戴筱凝蜷缩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渐渐的闭上了双眼,迷迷糊糊中自己像是回到了那个同样炎热的夏日,高考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
“叮..............”
学生们浩浩荡荡的从教室里涌出,像是被圈养了好久的狼群突然得到了释放,雀跃和欢呼沸腾在整个教学楼和操场上。
远远的,她看到那个笑容明媚的大男孩冲她跑来,他修长的身形,舒展的身姿,仿佛是阳光送来的翩翩佳公子,清朗帅气的眉眼在刺眼的光线中美好得不真实。
他一口气冲到她面前,然后拉着她再一口气跑到操场背后的小树林。七月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罅隙斑斑点点打在他的脸上,他的鼻尖渗出了细小的汗珠,白T恤的领口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憋了好一阵,才涨红了脸对她说:“戴筱凝,我们要不要在一起?”
她低下了头,良久,轻轻的点了一下,那埋下去的小脸早已羞红成一枚初熟的蜜桃。
那时候的夜晚星空很美,漫天繁星织成一张璀璨的网,感觉伸手就能捞到一大把。他们并肩走在高中校园的操场上,他突然轻轻的拉起了她的小手,他的手在抖,紧张的手心全是汗,不知不觉中越握越紧,她忍受不了,呻吟了一声,惹得他紧张不已,愧疚得不停道歉。
那段日子,总是有大把空白的时间留给他们好好发展这段刚刚出生的恋情。他会给她家打电话,往往响一声就默默挂掉。然后两个人默契地在十五分钟后出现在学校后门的小树林。
他带她去郊外的葡萄园摘葡萄,骑着自行车载着她,不料路程比想象的远,而且很长一段路是颠簸不平的土石子路。他踩得满头大汗,又怕身后的她坐在钢硬的货架上硌得疼,想把T恤脱下来叠好给她垫着。她不肯,他硬要坚持,两个人互不相让,最后只能下车来推着走。
结果还没走到就已经夕阳西沉。他把车停在小路旁边的一个平坡上,两人坐在地上欣赏落日。大片大片的火烧云像是要蔓延到地面来,远山近黛都染成了绚丽的橙红橙黄,天空变成了一副色彩斑斓的水彩画,紫色、橙色、红色、黄色......让人无限沉醉。一阵温热的清风吹来,撩起她耳旁的几缕黑发,清丽的眸子在夕阳下清波潋滟,红彤彤的小脸又那般无限惹人怜爱。他望着她,然后就那么情不自禁的吻了下去,生涩笨拙的吻只是轻轻的落在她的唇边,便又匆匆弹了回来,两个人像个是个干了坏事的小孩,脸腾的一下红到了耳根子去。
在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她哭了。因为几分之差,她没能如愿和他一起到希望的城市求学,而是被本市的一所重点大学录取。他却去了远在几百公里之外S市的一所国内知名大学。
白色的月光下,她靠着他坐在那个僻静的小山坡头,担忧的问他:“这么远的距离,有一天你会不会不要我?”他依然露出那个灿烂的笑容,温柔地拍拍她的头说:“傻子,不会的。”
他的眼神那般笃定,即使在光线暗淡的夜晚也让她记得如此分明。
他离家去报道的那天,她没有去车站送他,但却把家中的枕头哭湿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接到他的来电。
一段时间里,她刚买的手机里,就只有那一个号码。里面有他给她发过的每一条短信。后来她跟他抱怨,短信太多已经存不下了。过了几天,又兴奋地告诉他,她把每一条短信都摘抄了下来,用一个精致的笔记本保存起来了。几百条短信,大部分几乎都是满字数,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说得无非都是青春爱恋的那些你侬我侬,她抄得手上都破了皮,却甘之若饴。他在电话那头宠溺的骂她是傻丫头。
她是挺傻的,而且是一股执拗的傻。
有一次他在电话那头说学校要求必须在大一考下英语四级,所以备考压力很大,寝室的同学们都有文曲星,他也很想要一个,所以决定到学校的网吧去打临工,但即使那样也要好几个月才能筹到那么多钱。
她清楚他们家的情况,爸妈都是工人,几年前工厂倒闭,双双变成了下岗职工,现在东拆西借开了一个小小的包子铺,连他大学的学费都是好不容易才筹够。上大学后他每个月的生活费更是拮据得可怜。
他的话她记着了,周末回家拿出攒了很久的六百多块钱,这钱本是打算假期买火车票去看他用的。那天很冷,飘了小雪,伸手出去,轻盈的雪花就融化在手掌心。她一个人跑到数码街为他选了一部当时功能最齐全的文曲星。寒风呼呼吹来,但她的心却无比温暖。
在给他邮寄包裹的时候,顾虑到他的自尊心,思前想后也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最后老天爷帮忙,她看到英语周刊在搞订阅抽奖的活动,而他有长期订阅英语周刊的习惯,她灵机一动,装作英语周刊的名义给他邮寄出了这个奖品,还专门以周刊编辑的口气打印了一封忠实读者的感谢和中奖信。
他接到文曲星后在电话那头兴奋地跟她说这个消息,各种不可思议和惊讶想与她分享。
“谢谢你,筱凝!”他的声音温柔得让她几乎以为自己被拆穿了。“谢谢你带给我的好运呀。”他接着补充道。听到这一句,她才算放下了心。
这样做的后果就是,那年寒假她没有去看成他。他在外地为下一年的学费打工,临近年三十才回来。
那是个春末的午后,寝室窗外下着凄凄沥沥的小雨,她坐在窗边的书桌前发愣生气,原因是他已经两个星期没有与她联系了,哪怕是一个短信也没有。他说他在跟学院的几个师兄一起做一个项目,最近会很忙。但是再忙,打一个电话的时间总是有吧,发个短信的时间总是有吧。
他没有打电话来,骨子里有些倔脾气的她自然也没有主动跟他联系,但内心却独自猜测了各种可能:他是不是爱上了别人,想和自己分手,是不是他不再爱自己了.........青春期小女生的情感总是这样七荤八素的复杂。
最后,还是她终于忍受不了这样的胡思乱想,鼓起勇气拨通了电话。
当电话接通,熟悉的声音响起,总算打破了她最后的一点希望——原来他并没有停机,他并没有出事,他还在电话那头活得好好的。自己居然还那么傻,心想他是不是没有钱付电话费或者遭遇了什么不测。
她压抑着内心的愤怒,只冷淡地对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两个字——分手。那时候的她还是个会要强和任性的小女生。
从这以后几天,她就习惯了这样坐在窗前发楞。不知不觉间泪水又落了下来,就像窗外屋檐上的雨水,断断续续,擦干了又流下。突然,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戴筱凝,戴筱凝,我错啦.......”她以为自己幻听了,是渴望他回来道歉渴望疯了吗?
寝室门轰然打开,同寝室的姐妹前呼后拥的冲过来推开窗户,挤在窗口对她说:“戴小凝,你要羡慕死我们啊。”
她站起来,看到楼下雨中的人影,一如既往修长的身型、阳光般的肤色,单臂跨了一个背包,没有打伞,全身被雨水淋得湿漉漉,头发腻成了一根根的刺,在看到她的一瞬间,露出了灿烂明媚的笑容,那笑容足以让整个阴霾的天空放晴。
她顾不上那么多,飞奔出寝室,朝雨水中的那个少年奔去,她要紧紧抱住他,告诉他她有多想他。
但当他真的就伫在她面前的那一刻,她却又硬生生地把激动的情绪给憋了回去,只冰冷的说:“你还来做什么,我们都已经分手了。”
“谁说的?我还没同意呢。”然后不管她作何反映,只管拉着她的手往僻静的地方走。身后是一大帮人的起哄声。
他把她带到离宿舍很远的一个僻静小亭子,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一个诺基亚的新款手机递给她,对她说:“生日快乐!”
她突然觉得眼睛酸涩,渐渐地起了水雾,却还是咬着唇故意冷淡的说:“别想用这种拙劣的招数来哄我,我不会上当的。”
看着眼前娇俏的人儿,他只是微微一笑,然后一把将她拥入怀中,用手摸着她头,像是安慰小孩子一样的说:“好啦好啦,是我错了还不行吗?我还不是想给你凑钱买礼物才这样的嘛。我前段时间真的是很穷,因为跑项目,生活费都花光了,手机话费就剩1毛钱了,只好坚持不停机,就怕你会给我打电话过去。心心念的就是等这个项目做完能拿到钱给你买一个生日礼物。我知道你手机前段时间出了毛病,老是自动关机,又怕我给你打电话接不到,所以一直想重新给你买一款好手机。结果你还不给我打电话,我等了好多天,终于等到你的电话,你就给我说那么两个字,真是气死我了。”
他说得轻轻松松,就像是在说着别人的故事,但是怀中的人却早已哭成了泪孩儿。她紧紧的抱着他,就像害怕眼前的人会消失了一样。过半天才嘟哝一句:“做项目是不是很辛苦?”
像被问中要害,他故意大声的说:“当然很辛苦,我人生还是第一次连续三个晚上没有睡觉,简直就是对体力和智力的一次极大考验。你都无法想象。”
“啊?那身体有没有事。”她着急地端起他的脸来检查。
不等她反映,一个长长的吻却已落在她唇上,温润的吻、久别的吻,融化她的所有倔强。
她羞涩地推开她,朝四周张望,小声的说:“小心被人看见。”
“大学里面又不是不准谈恋爱。”说完便是更长更热烈的吻。
大二那年暑假,他和师兄第们一起帮一个大公司做项目,所以没有回家,她坐了整整20个小时的硬座去看他。污秽肮脏的绿皮车厢里,疲惫的人们一脸痛苦的倦容,而她却是难掩的兴奋与激动。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从城市的钢筋水泥宇变成满目葱绿的麦田,再变成灯火明亮的小城。
她的腿因为缺少活动开始肿胀发麻,额头因为没有休息好开始冒痘。她有轻微的洁癖,为了少上厕所,硬是憋着20个小时没有喝水,嘴唇变得干裂。
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车站,看到他在出站口朝她招手,她突然精神大振,飞奔过去抱着他,像每一次难得的重逢一样。
“累吗?”他掰起她的脸,疼惜地问她。然后看到她掩藏不住的疲倦眼神,只觉无比心疼。
想到他每年都要坐这班火车数次,而且常常还买不到坐票,只能站着回家,她的心就比自己遭受这些苦还要难受千百倍,但是为了让他不要看出自己的难过,便强挤一个笑容说:“很开心啊,第一次坐这么远的火车,真的觉得很有意思,风景很漂亮。”
他看着她,眼睛里面有晶莹闪烁。
从大一下学期开始他便和师兄一起在外接项目,所以慢慢的有了一些积蓄,再也没有从家里要过生活费。因为做项目经常要熬夜赶工,所以他在学校外和别人合租了一间小房子。
房子很破旧,就在学校旁边的一个非常老的居民楼里。旧式的小区,楼梯栏杆都已经斑驳得生出锈来。户型是个狭窄的一室一厅,客厅的那间房又被隔了一个公共通道。屋子里面采光不好,白天都需要开着灯。
“那人不在吗?”她指着客厅隔出来的那间房,小声的问他。
“他在考研,放假了就回家去了。”他一边帮她把手上的行李放到自己的房间,一边回答她。
“段肖,我想你了!”她突然从他身后紧紧把他抱住。
他拍拍她的手,转过身来看着她,刚要埋下头去吻她,突然一只手挡在了他的唇边。
他不解地看着她,只见她红着脸说:“20个小时没刷牙洗漱呢。”
“我不介意”说着就强硬的再次去吻。她赶紧摆脱他的束缚。然后顺手从床上摸索了一件他的衬衫就往浴室跑。
不一会儿,就听到她在浴室叫他,他走到门边敲门,只见她轻轻的开启一个小小的门缝,然后把身子藏在门后,探出一个水漉漉的脑袋来,羞赧的说:“我忘记拿洗漱用品和换洗的内衣裤了,能不能麻烦你一下。”说完一张小脸红得像苹果。
“谁让你那么猴急的。”他故意数落她,但还是乖乖地打开她的行李箱帮她拿换洗用品。当箱子中那套肉粉色的蕾丝内衣裤映入他眼帘时,他突然觉得双脸发烫,口干舌燥。拿出它们,那轻盈而冰凉的质地在手上撩拨起特有的触感来,只觉一股热流直冲脑门,让他微微犯晕。
走到浴室前,敲门。她依然只打开一个小小的缝隙,接过去。
这个澡也不知道洗了多久,久到他已经在沙发上打起盹来。迷蒙的眼前突然出现一个身影,一双美丽白皙的长腿掩在宽大的白衬衫下,玲珑俏丽的曲线在衬衫下若隐若现,他揉揉双眼,想确定自己不是在梦中。
再定睛,就看到她一头乌黑的长发挂满水珠斜耷在右肩,把那一侧的衬衫都洇湿了一大片,一双晶莹的丽眸水波流转。因为羞涩,紧张得轻咬下唇,显出了两边那一对浅浅的酒窝。
他竟然抑制不住咽了好几口口水,身体突然起了异样的反映。
“那个,有吹风机吗?”她说话的时候脸上漾起了一片绯红。
“额....那个.....有的。我昨天才买的。”他一边回答一边站起身去找吹风机,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的窘迫。
她有一头如缎的漂亮长发,知道她洗完头后喜欢吹头发,所以昨天赶在商场打烊前去为她专门买了一个吹风机。
站在床边,她手上拿着那面小小的妆镜,看他在身后为她吹干一头乌黑长发。嗡嗡的风声盈在耳畔,从镜中碰巧四目相对,两人脸上顿时都烧得火红一片。
那是他们人生第一次体会极乐滋味,生涩但却无限沉醉。
黑暗中,她只听到耳边暖糯甜腻的呼吸声,轻柔的对她说:“筱凝,我要娶你....”
那时候的时光,是那么青涩而又美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