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之城》晨光凝玥

2、（2）

　　“这是您要看的简历，段总。”宋静雯抱着一堆简历走近段肖的办公室，把简历放到他桌上，故作认真的说。边说边伸出手掌向他示意那堆放在桌边上简历。
　　“嗯，放那吧。”段肖低着头回答，一边蹙起眉头在批阅几个看来比较棘手的文件。
　　看他很忙的样子，宋静雯没有逗留，走了出去，顺手帮他关上了门。
　　听到门哐啷关下的那一声，段肖立马抬起头，从桌边拿过那堆简历。他一份一份地看下去，看得特别认真，生怕放过任何一个细节。突然，眼神和动作都凝固在了一份简历上。
　　那简历上赫然写着：姓名：戴筱凝；年龄：27岁；毕业院校：南泽大学市场营销专业；学位：本科。右边是一张妆面寸照，照片上的人长发披肩，略施粉黛，眼波温柔，皮肤白皙，两个浅浅的酒窝在月牙般咧开的嘴角若隐若现。
　　段肖发现自己突然看不清楚简历上的其它文字，握着简历的手在不停的颤抖，抖得无法控制下来。他把手上的简历啪地盖到那一堆简历上，整个人仿佛被重拳击中似的狠狠摔到椅被上。良久，才呵出了一口气，忘着天花板，傻傻笑出两声来。
　　果然是她，果然是她。多可笑，在心中预演过无数次的重逢画面还没有找到最令自己满意的那一种，居然就要这样与她相见了，这是老天爷在戏弄他吗？
　　她楚楚可怜又冰冷无情的脸还在眼前清晰如昨,她那些狠心决绝的话还在耳边环绕不绝：“段肖，我不爱你了，我爱上别人了，那个人比你好千万倍，能给我你给不了的幸福。我们分手吧.....”
　　那一刻，天崩地裂似的绝望像是黑重重的雾霾直直朝他压过来，他呼吸不了，逃避不了，只能一把从她身后紧紧抱着她，怕她离开。
　　他不相信，不相信她是那样势力的人，就算如她所说，那个人对她再好，他们是多么的情投意合，他也不相信那抵得过他们之间这些年来实实在在的感情。
　　他不相信，不相信。
　　然而她就那样毅然决然地掰开他的手，头也不回的跑开了。

　　那一年，他在没有她的另一座城市靠着思念度日，尽管决裂的那一幕常常提醒着他分手的事实，但潜意识里却依然不肯接受承认。
　　那段时间，他常常在睡不着的深夜悄悄拨通她的电话，只为听听那熟悉的声音，哪怕只是简单的一句：“喂”。
　　千万次，他想象着她出现在他面前，对他说，她是骗他的，她爱他，只爱他。
　　他思念她，等着她，他相信她一定会回来的。
　　然而他没有等来她重回怀抱，却等来了她步入婚姻的噩耗。
　　当他从好友的博客上看到她那场豪华婚礼的照片时，他才算真的接受她已不属于他的事实。
　　那个心灰意冷失眠的夜晚，他再次拨通那个熟悉的号码，却传来机械而绝望回复：您所拨打的号码不存在。
　　一入豪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那一刻，他的体会是那么深。

　　段肖不知道自己应该是高兴还是难过。他靠在椅子上保持那个姿势不知道坐了多久，才又再次拿起那份简历来细细品读。
　　他了解那份简历上所描述的6年前的所有事情，而那些都如他知道的一样被真实记录，从她毕业于哪所幼儿园一直写到高中。但此刻的段肖更想从上面读到这6年来发生的事。
　　他看到上面写着她唯一的一份工作经历，是从8个月前开始，而那份工作居然是便利店收银员。还没有从这个困惑中解脱出来，目光又落到婚姻状况一栏，那里醒目的写着：未婚！
　　未婚？她那场铺张高调的土豪婚礼难道没有受到法律认可？还是她要变成体验基层辛酸的贤良少奶奶，卧底感受最底层工作岗位，以帮助夫家打理生意？.......无数个不着边际的猜想从段肖脑海中冒出来。
　　不知怎的，他居然那么着急的想要知道真相。
　　宋静雯接到他的电话便急匆匆地赶来，刚推开门，段肖就说：“静雯，我还需要找一个帮我打理日常行程的秘书，小罗我觉得还是更适合做一些文案的工作。”
　　宋静雯疑惑的蹙起了眉，片刻又放松下来，她知道段肖是一个很会安排工作和生活的人，而且打理能力高过任何一个行政秘书，以前在集团工作时，他日常行程基本都还是自己做安排，秘书常常只是帮他处理一些简单的文书。但现在不同，他已经是分公司的一把手，各种应酬和事物自然是比以前更多更琐碎，是该有个这样的人为他分忧。
　　“好的，我帮你安排，这两天就挂招聘信息出去，争取尽快给你找到合适的人选。”
　　“不用，我刚才看这一堆简历，里面好几个人都非常不错，我看就通知他们再来做一场面试吧。”段肖把手放在面前那堆刚看完的简历上对她说道。
　　宋静雯满头雾水：“可是这些人都是一些学历比较低或者工作经验比较欠缺的人，面试的都是部门的内业岗位，我觉得做你的秘书可能还不合格吧。”
　　段肖愣了一下，转瞬又恢复平常：“你做人力资源这么久了难道还不知道，学历和工作经验对做好行政类岗位的工作来说并不是必然，重要的是这个人的性格和心态。我觉得这些人里面好几个人的学历和工作经验虽不丰富，但从拟定简历的态度看来却很真诚。说不定给他们提供一个比他们预期更高的岗位，更能激发他们认真工作的态度，比找一个有工作经验的人做得更好。我们不妨试试？”最后一句话，段肖带着商量的语气。
　　宋静雯思考了几秒钟，才回道：“好吧，那就试试，反正还有试用期嘛。”说完走到段肖桌旁拿过那堆简历：“那我就帮你选几个不错的人出来吧。”
　　宋静雯粗略浏览了那堆简历，然后选了5个人的简历出来放到段肖面前。
　　段肖很认真的再看了一遍，突然说：“为什么没有那个戴筱凝？我觉得她很不错，毕业于重点大学，而且还是未婚，不用担心很快会给她放产假的问题。”说完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太过牵强。
　　“哦，原来你还是以貌取人啊。直接说想给自己招个美女不就得了？”宋静雯有点不高兴起来。接着又说：“我觉得她不适合这个岗位。”
　　“为什么？”
　　“因为她根本就不是存心来工作的。”宋静雯不是说气话，而是真的这么认为。
　　“为什么？”
　　“根据我做人力资源这么久的经验判断，像她那种穿着香奈儿，手拎LV限量版，样貌气质又那么出色的人，根本就不是诚心来上班的，更别说来面试一个小小的部门内业。她这种人，来面试只有两种可能，一种就是挂着上班的羊头，卖的吊金龟婿的狗肉；另外一种就是当二奶当久了要来体验一下民间疾苦，以便回去能更心安理得的做拜金小老婆。”说完，自己都觉得狠毒了一点。
　　段肖听完宋静雯的辩解，低下了头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又抬起头来，说：“听你这么一说，我反倒更感兴趣了，还是通知她来吧，有她做对比才能反衬出别人有多踏实。”
　　宋静雯想进一步争辩，不料段肖马上又说：“好了，就这么定了，通知明天下午到公司面试，我直接面就行了。”说完望着宋静雯，似乎在等她认可。
　　宋静雯想说的话被噎了回去，此刻也觉得没有说的必要了，既然他才是公司的老总，自然他说了算，自己也不见得小肚鸡肠到这种地步，再说段肖做事情一贯有自己的路数，自己不也就欣赏他这一点吗，于是便应声答应了下来。

　　戴筱凝接到复试通知的时候刚下完早班，在更衣室换衣服。接完电话就迫不及待的推门出去告诉正在收银台交接班的孙浩和傅雅娟。
　　“我接到复试通知了。”戴筱凝兴奋得就差蹦起来。
　　“真的？我就说你可以的，肯定没有问题的。真是太好了。”孙浩看起来比她还要高兴。激动之余竟然情不自禁的拉住了她的手腕。
　　一旁的傅雅娟看到这一幕，忙说：“筱凝姐，我就说你和我们不一样，你迟早要去甲级写字楼工作的。去了大公司上班可不能忘记我们这些贫贱时候的朋友啊。”边说这话，边用眼神撇身旁的孙浩。
　　“怎么会，怎么会。你们是我这些年来遇到最好的朋友了，我怎么能忘记你们。再说我现在不只到复试吗？能不能去还不一定呢。”
　　“复试在什么时候？”孙浩问。
　　“就在明天上午。明天上午我和你们谁换一下班可以吗？”说完，戴筱凝有点不好意思，又十分期盼地看着眼前两人。
　　“当然可以，我明天下午正好有事想和你换班的。”孙浩没和傅雅娟商量，抢着答应了下来。他很乐意为戴筱凝做任何事情，因为唯有这样才能体现自己对她的价值。
　　“但是会不会耽搁你家里的事？”戴筱凝担心他要回家照顾母亲。
　　“没事的。我妈最近恢复得很好，我在家呆着她反而嫌我烦她。”孙浩笑嘻嘻地说。
　　看到这，本来打算张口和戴筱凝换班的傅雅娟突然变了脸色，一句话不说，只顾拿着柜台上的一叠票据低头整理。
　　戴筱凝和孙浩确定好了换班，又给值班经理打了电话得到同意，便和两人告别。等她前脚刚迈出门去，还在低头整理票据的傅雅娟突然把手上正在清理的一叠白花花的清单啪的摔到了桌上，发气的说：“不清了，不清了，你自己清吧。”说完就朝更衣室走去，使劲摔上门，留下孙浩一人傻楞在原地。

　　戴筱凝再次走进这座豪气的超甲级写字楼，心中要比上次轻松一些。那天电话里面的人事助理对她说，之前面试的岗位可能不太适合她，但另外有一个秘书的岗位让她来试试。当时更衣室里信号不好，她并没有听清是什么秘书岗位，只顾着高兴，忙不迭地答应了下来。
　　人事助理把面试的几人安排在了总经理办公室外的休息区就座，然后告诉他们段总现在有客人，让大家稍事休息刻，稍后便会挨个通知他们进去面试。
　　戴筱凝不经意间抬头，看到门牌上明晃晃的“总经理办公室”几个字，顿时惊讶不已，忙拉着身侧的一个女孩问道：“你知道今天面试公司的什么秘书吗？”
　　女孩先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瞪着她，立马又转变成一副不屑的表情，清冷地说：“你什么意思？明知故问啊？人事助理没有电话告诉你吗？还是说你来错地方了？”说完指了指对面的门牌，洋洋得意地说：“总经理秘书”。
　　总经理秘书？戴筱凝心中不禁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怎么会是总经理秘书，自己离这个岗位也差的太远了吧，开什么玩笑，是不是搞错了。都怪当初为了瞎高兴忘记了确认面试的具体岗位。
　　不行不行，什么准备工作都没有做，这可怎么是好。逃跑吗？好像又不太合适。
　　就当她心里七上八下各种打鼓的时候，人事助理开始通知第一个面试者进办公室去。
　　戴筱凝看着一个个面试者进去又出来，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胜券在握的喜悦，而自己却越坐越紧张，已经不知道该把双手放到哪里。眼看着就只剩自己一个了，一颗扑通乱跳的小心脏仿佛立马就蹦到了嗓子眼儿。
　　为了准备复试，她今天又迫不得已又从那支箱子里面找到了一套celin定制的白色雪纺衬衫加黑色紧身包裙正装，此刻，那裙角边已经被她紧张的双手抓得拧成了一坨。
　　眼看最后一个面试者走了出来，戴筱凝正准备起身进去，人事助理过来告诉她，要她稍等片刻，段总有个急事要处理，完了再继续面试。
　　而此刻，在房间中的段肖却不是真的有什么急事要处理，他只是也开始紧张起来，这紧张程度甚至毫不输于一门之外的那个女人。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又走回来，喝了一口水，再走到可以反光的玻璃书柜前整理仪容。犹豫半天才终于拿起电话拨给在外面的助理：“通知最后一个。”他故意把戴筱凝留在最后一个面试。
　　戴筱凝轻轻地推开办公室门，并不大的办公室，装修简约整洁，现代风格的陈设体现着主人的不俗品味，三面完全通透的落地窗户照进这个城市最繁华的景色，踩在脚下的地毯柔软得像是走在平坦的沙地一般。
　　她看到离自己五六米远距离的那张办公桌后坐着一个男人，穿着白色修身衬衫，系着细长的深蓝色领带，右手扶住额头，看不清楚样貌，但从露在办公桌以上的体形以及那黑亮整齐的头发可判断，此人年纪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年轻！
　　这和戴筱凝想象中的总经理形象差太多，在她想象中，那至少是个四十五岁以上年纪，身材臃肿发福，发顶已初露贫瘠的中年男人。
　　“请坐！”那人猛地抬起了头，让几步之外的戴筱凝瞬间石化。
　　段肖镇定地站了起来，一片薄唇弯成好看的弧度，眉眼闪耀着不可名状的光芒，他向她伸出右手：“你好！戴小姐！“瞬即又立马改口：“哦不，应该是蒋太太才对。”
　　此刻戴筱凝的心情真可谓是......用那最贴切的话说，要是地上有个洞，她真想立马钻进去，不求优雅的离开，只求最快的消失。
　　她就那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色苍白到极点。
　　“怎么？老朋友见面没有拥抱，一个握手也不肯？”眼前的男人异常镇定，仿佛是早就预料到了她的反映一般。
　　戴筱凝这才艰难的伸出手去，那只手和从前一样的柔软修长，她只敢轻轻的与他的四指触碰，就这一下，心里却早已是各种翻涌。
　　“请坐！”段肖向她指了指办公桌前座位。她安静的坐下来，目光紧紧的放在眼前的一个笔筒上，不敢往前移动半分。
　　“不知道蒋太太怎么会对公司的一个小内业岗位感兴趣？我以为您擅长的工作是少奶奶。”段肖拿着她的简历，语气充满揶揄。一边说一边将身体自然地靠到老板椅上，用一双细长的眼睛斜睨着她。
　　戴筱凝不说话，藏在办公桌下的一双手紧紧的攥着裙边。
　　“怎么？我说错了吗？......哦，忘记了，蒋太太自己夫家也是有庞大产业的。若要想体会民间疾苦，尽可以随便找个自家公司的业务员干干，犯不着走这受人脸色的招聘流程，到别人手下受气啊？”
　　段肖依然是那副戏弄的表情，不屑一顾地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女人。
　　好一阵，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冻住了，所有尘埃都像和上了胶水，一点点地凝固。
　　“恭喜你。”低着头沉默的戴筱凝突然发出微不可闻的一声。
　　“什么？” 段肖凑到桌前，侧着耳朵，想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戴筱凝突然抬起头，脸颊和眼眶都红红的，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却毫无气势的说： “我说恭喜你，恭喜你当上了老总，恭喜你有了今天的成就。我就是个可笑的人，你就当个笑话吧，不耽搁您的时间了。”说罢，立马起身，几步跨到门边，拉开门冲了出去。
　　段肖看着那扇在空中摇摆不定的门，思绪停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