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之城》晨光凝玥

1、（1）

　　段肖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这里是57层高的超甲级写字楼，站在这个视角看出去，正是繁华的南泽市CBD，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银光环绕，人潮如织的步行街繁忙招摇，而那街上的行人倒像渺小的蚂蚁蹒跚移步。
　　阔别9年，再次回到这个城市，一切又显得那么陌生。
　　段肖明白，9年，早已将他从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变成了一个圆滑世故的成年人，看事物的角度也早已发生改变，从前的他是那站在步行街上的芸芸众生，而现在却已然蜕变成了那立于城市最高端的行业精英。

　　段肖推开门朝茶水间走去，他的秘书小罗是才到岗几天的新人，还把握不准上司的喜好，以为年轻有品的老总一定喜欢喝咖啡，所以早上为他准备了满满一杯现磨拿铁。
　　段肖看到桌上那个白瓷杯中的褐色液体哭笑不得，其实所有的饮品中，他永远只喜欢一种味道，那就是茉莉花茶。
　　现在，他不得不自己端上这杯咖啡到茶水间，把它换成一杯茉莉花茶。而这个动作只能他自己完成，因为，他不是一个擅长打击人的老总。
　　从他的办公室到茶水间，会经历数个玻璃洽谈室，而其中的一间，正在进行着面试。
　　人力资源总监宋静雯坐在面向走廊的位置，用标准得体的七颗牙式微笑回应着对面的应聘者。看到段肖突然站立在门外，便抱歉地给对面的应聘者说了一句稍等，起身走了过来。
　　“段总有事吗？”宋静雯拉开玻璃门，挤出一个调皮的微笑。
　　段肖的眼神却落在那个背对着他的应聘者身上久久无法移开。
　　“哦，那个，面试？”段肖马上收回目光。
　　“对呀。”宋静雯回答。
　　“待会儿把面试人的简历都拿到我办公室一下。”
　　“嗯？今天面的是基础层员工，部门经理同意就行了。”宋静雯为段肖解释原因，想说明这些人员的招聘完全不需要他这个公司一把手费神。
　　“没事，我看看。”段肖微笑，转身离开。
　　是她吗？应该不是吧，少奶奶身份的她怎么可能来应聘一个基础层员工，在拘谨刻板的写字间当一个最底层的跑腿人员？她应该在别墅里睡到自然醒，然后和同等身份的阔太少奶们一起逛奢侈品专柜，累了到五星级酒店的咖啡厅去喝下午茶。这才符合段肖几年来对她生活状态的想象。
　　段肖宁愿相信是自己产生了错觉，怎么可能凭借一个背影就确定那是一个已经6年不见的人呢？但一边却又期待着去求证。

　　戴筱凝拘谨地坐在洽谈室冰冷的椅子上，室内空调开得很低，跟外面近30度的高温比起来，这里仿佛进入了地窖，再加之紧张，让她原本白皙的肌肤此刻看来只剩苍白。
　　回到座位的宋静雯对她抱歉地微笑说：“我们继续。”
　　戴筱凝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她的形象与气质跟自己脑海中的理想OL完美契合。她身上洋溢的得体、干练和自信曾是多年前的自己最向往的。那时的自己还是青春稚嫩的大学生，总是期待着写字楼里体面的白领工作，偷偷穿上妈妈的职业装，却总是显得老土又生硬。
　　戴筱凝猜测，眼前的这个女人年纪轻轻就走上人力资源总监的岗位，恐怕能力也非常不错。面对这样一个美丽又自信的女人，让她花了好长时间准备好的自信心瞬间又低到了尘埃里，霎那间转变成了自卑。而这自卑导致的最直接的结果就是，整个面试过程中，她的头脑都是一片空白，几乎大部分问题都只能答非所问。
　　从写字楼出来，炎炎烈日照得人睁不开眼睛，她抬起手挡在眼前，回身看了看身后雄伟豪气的写字楼，瞬间垂下头来：哎，自己还是在便利店继续磨砺吧。

　　回到便利店，孙浩刚接了班下来，看到戴筱凝回来赶忙上来问：“面试怎么样？”
　　在孙浩的眼中，戴筱凝就是属于写字楼的，她大气文静的气质、清丽可人的外貌，还有让人羡慕的学历，呆在小小的便利店简直太过屈才了。
　　“没有，我表现得太糟糕，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戴筱凝情绪低落。
　　“没事，你是对自己要求太高了，说不定对方对你满意得不得了。”孙浩看她情绪不好，马上安慰她。
　　“算啦，没事，就现在也挺好的，一边做一边再找吧。”戴筱凝轻松地笑笑，然后上更衣室换衣服去了。
　　刚换了衣服走出来，一个矫健的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像她扑来，用力把她推回了更衣间。慌乱中抬眼一看，不是这火急火燎的小丫头是谁。
　　“干什么啊，小傅”戴筱凝对这个比她小4岁的妹妹傅雅娟总是又爱又恨，如果说戴筱凝是那夏日开在阳台的悠悠茉莉，那傅维娟就是春天里栅栏上绽放的红蔷薇，直来直往毫无畏惧。
　　“哎呀，果真是你啊姐。啧啧啧....”戴筱凝疑惑地看着傅雅娟，此刻的她正对着自己刚刚换下来，挂在壁柜上的那条香奈儿连身裙说话 。边说还边用手上去抚摸裙身。
　　“你变态啊，对着一条裙子瞎嘀咕个什么。”戴筱凝哭笑不得。
　　“哎呀，我说我姐，你不会真是从大富人家逃出来的千金吧？我刚从你身后跟着你好久都不敢叫你，看背影像你，但是穿这身衣服的气质又活脱脱的像一个有钱人。”傅雅娟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瞪得老大，似要得到戴筱凝的确认。
　　“千金你个头，你不会识货呀，这一看就是假的。”戴筱凝无语的笑笑，转身拉门准备出去。
　　“假的？凭我火眼晶晶，叱咤奢侈品观赏届多年的经验判断，这货绝对是正品无疑。我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这衣服是香奈儿去年最火的款式，我去商场瞻仰过好多次的。”傅雅娟一副手持铁证誓不罢休的架势。
　　戴筱凝没办法地摇摇头“这个是我在网上买的高仿货，虽然比一般的仿货贵一点，但远远没正品那么昂贵，如果你喜欢送给你啦。不过得等我今天穿回家洗过以后。”说完，拉开门出去了，剩傅雅娟一人呆在原地，。
　　“说话算数。”傅雅娟反映过来，赶忙确认。
　　“我什么时候食言过？”只听戴筱凝的声音从自动阖上的门那边远远传来。
　　好惊险，戴筱凝庆幸刚才总算糊弄过去，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上次是因为那个限量版LV包，最终以自己年少不懂事，胡乱追逐奢侈品，花掉2年积蓄为借口才勉强骗过了她。要不是今天去公司面试，左挑右选都没有一件适合的衣服，才不得已从那只离婚后就没动过的箱子里找了这条裙子。没想自己粗心大意了一把，忘记了傅雅娟这个识货的小人精，早知道应该回家换了再过来的。

　　戴筱凝工作的这个便利店是连锁企业，店面有100平左右，位于大片居民区内，是这个区域内最大的社区超市，再加上附近有所大学，所以生意非常好，24小时营业。他们的工作都是三班倒，白班 4个人，晚班3个人。她和孙浩、傅雅娟、费萍三人是员工里面年纪最小的，其他人都差不多三十岁以上。年纪相仿的人在一起总是有更多共同的话题，久而久之，几个人便成为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
　　戴筱凝、孙浩、傅雅娟三人今天上的中班，费萍是早班。换了班出来孙浩提议打电话邀上费萍一起去吃宵夜。

　　七月的夜晚没有了白日里的烈日当头，但被炙烤了一天的水泥地面仍在散发着余热。街边的大排档亮着硕大的霓虹招牌，在瓦灰的夜空下无比显眼。烧烤架上的木炭散出一缕缕青烟，架子上烤着的五花肉发出滋啦啦的炸油声，让人垂涎三尺。
　　他们选了靠店铺里面的一张桌子坐下，点了几盘下酒菜和一些烤串。老板拿来啤酒和四个玻璃杯。
　　孙浩率先举起了杯，向大家示意说：“今天我请客，大家都别跟我抢啊。我先干为敬！”
　　其它三人不解地瞪眼看着他。便利店的收入并不高，孙浩还要负担家庭，他母亲身体不好，经常要住院。平时大家的聚会并不多，就算有也都自觉的AA制。
　　一干而净手中的一整杯啤酒，孙浩才像是润好了嗓子，一脸诚挚的说：“感谢大家帮我，我妈妈出院了。”
　　前段时间，他母亲又进了医院，而且急需做手术，需要垫付2万多元手术费，他虽然上了好些年班，陆陆续续做过库管和收银各类工作，但微薄的存款根本经不起这么一而再的折腾。大家看到他的状况，各自拿出了自己的积蓄为他凑够了这2万多元。
　　“钱我后面会陆续给大家还上的，但是这顿不算事儿的宵夜算是我先感谢大家了。谢谢你们！”说完又给自己杯中斟满了酒。
　　大家见他这么说，也不推让，各自端起了手中的酒杯干了。
　　“孙浩，你妈妈现在状况怎么样啊？”费萍担心地问。
　　“手术还算成功吧，恢复得也好。”孙浩淡淡地带过母亲的病情，但是大家都知道他妈妈得的什么病，手术后还要化疗，后面的花费和治疗费更是一笔巨款。
　　气氛瞬间变得沉重了起来。
　　“来来来，大家动筷子啊，不要和我客气。”孙浩带头吃起来，故意打破大家的沉默。
　　过一会儿，他又端着手中的酒杯挨个敬大家，先从戴筱凝开始。
　　可能因为几杯啤酒下肚，酒精的作用，当他端起酒杯，看到眼前这个清丽的人，脸上竟不觉泛起红晕来。
　　“筱凝，谢谢你。谢谢你帮我报考函授。还有谢谢你去帮我照顾我妈。我.......”话说到这，他感到自己的嗓子在打颤。
　　没待他说完，傅雅娟打断道：“唉、唉、唉，你什么意思啊，就只感谢筱凝姐一个人，难道我们没有帮你啊。”傅雅娟一副小孩子争宠的模样，嘟起红润的两片樱桃小唇。反而把大家都逗笑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误会，我不是打算感谢完她马上又来感谢你们吗。”孙浩急忙解释。
　　“就是，你怎么跟小孩子一样。难不成还争酒喝呀？”戴筱凝也止不住笑了。
　　费萍看到眼前的几个人，笑着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