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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奇人异画 我练成这一 ...

  •   话说了不少,茶却喝得不多,正在两人又各满一杯时,徐航风走进院中,说是早饭备好了,请移步正厅去。
      老徐一脸歉意:“谷主许久不在了,粗茶淡饭,勉强下咽吧。”
      虽是这么说,但对谷郁夷而言已是十分丰盛。爽滑甜香的白玉地瓜粥,浑圆软热的金银馒头,以及数碟微辣酸麻的拍蒜小菜,或盛在秀气的瓷碗内,或罗列于浅边圆碟上,别有一派江南水乡的风情,再配一小杯当地小酒,珍馐美饮,色香味俱佳。
      耳目聪拿起酒一口饮下,顿时辣得眯起了一双眼,咂咂嘴,回味无穷:“妙啊,花七爷这手艺是越来越厉害了。”
      徐航风呵呵一笑,又给他满上,道:“真有这么好?改明儿我也叫他传我一手。”
      “嘿,糊涂了,人家讨饭吃的活计怎能传给你?”耳目聪斜眼骂道,旋即又笑说,“你只叫他便宜些卖给咱哥俩,然后我再这么一倒手……银子哗哗地来啊,管够。”
      “你什么时候能把你这些小算计放一放,给这张破脸积点阴德?”老徐无奈道,“我只做来咱俩有空喝喝,又不与他抢生意。”
      “若是抢得到,就抢他一些也不妨事。”
      耳目聪张嘴,还待抢白。老徐喝一声:“不说了,吃饭。”登时桌上没了声息。耳目聪嘟囔着两样一起办也不费什么事,死脑筋,低下头向谷郁夷挤了好一阵鬼眼。
      倒是谷郁夷看看桌下放的两只竹篮,问道:“徐先生今日要出门?”
      “喔,去见个老友。”徐航风提起竹篮,将蒙在上面的花布一揭,露出底下清一色青色刻花的小瓶,“他爱喝酒,我给他捎一些去。”
      数一数,得有十来个酒瓶。谷郁夷点头道:“我听闻好酒之人多是豪爽之辈,徐先生这位老友,想来也是侠肝义胆,潇洒倜傥。”
      徐航风眼神一暗:“若真如此倒好了,他其实拘泥得很。”
      这时,饭桌对面的耳目聪唉了一声,怪道:“怎么谷公子管我就叫‘耳目聪’,管老徐却叫‘徐先生’?我哥俩也没差几岁,这也太不公平了!”
      谷郁夷脸色一窘,小心翼翼道:“耳先生?”
      耳目聪摇头:“我和老徐到处都不一样,你叫他先生,就不能也叫我先生。”
      谷郁夷又道:“那,耳前辈?”
      不料耳目聪还是不满,嚷嚷起来:“什么‘耳前辈’!不好听不好听!嗯,让我想想……耳大爷?耳大侠?嘿嘿,耳大侠不错。”
      “我瞧你耳朵是有点大。”老徐冷道,一把揪住耳目聪的耳朵,几下拧得耳目聪直呼好痛。又转向谷郁夷道:“他胡搅蛮缠起来就是这般,公子不必理会他,徐先生听起来是太生分了些,以后和他一样管我叫老徐就成了。”
      谷郁夷笑笑:“是。”

      饭后老徐领着耳目聪出门,说若谷郁夷一人在此无聊,可到画谷内四处看看图个散心,只是小心别触了外围的机关,又嘱咐了出谷的标示以免谷郁夷不认路误走出去,等谷郁夷全部记下了,这才放心走了。告别两人,谷郁夷先是回到院中接着练剑,直打过两三遍,这才回去将一身臭汗洗了,换上房中干净衣服出门。
      院外的天地比院内要宽广许多。
      扬州画谷,日影荡漾,山水如画,踩着浮雪小道闲走,远看则群山逶迤,翠嶂连绵,近看两边则桃花碧水深潭,虹桥飞度。目力所过之处,皆是风景。
      湖中央泊着一只小舟,闲立两三鱼鹰,乍一看,神韵还颇似是披蓑戴笠的钓翁。
      水波中吞吐着日光,被一阵阵风吹皱了湖面,如玉微瑕。
      谷郁夷未作停留,再往远处走,则是种植草药的几畦苗圃。圃外围了引流的水渠,水便从一旁的深潭中缓缓流淌过来,清亮的水声中,只见一些药草从地下发出花来,红黄鲜艳,浅白芳香,引来蜂蝶群舞,满是生机。
      苗圃周围,各有许多小径通向山上。
      没看到老徐所说的出谷标志,谷郁夷便挑了一条小路走。这条路有些特别,是铺在溪水之下。浅浅的细流只恰好覆满青石板,挟来一些碎石子洒在路上,石板凹凸之处有不少已给水流磨平,想来这条路也有些年岁了,却不生一点青苔,似乎常有人来打扫。
      谷郁夷脱下双鞋挂在肩上,赤足走了上去。
      溪水打脚上流过,在这艳阳天下居然冷得有些刺骨,更奇怪的是都说常言“水往低处流”,谷郁夷向山上走,却是和溪流同一方向,且水流和缓,不见一点攀爬的吃力。谷郁夷心中好奇,脚下便不自觉加催步子,想一窥尽头奥妙。
      一路上奇花怪藤,秀木繁阴,每走数步,每转一弯,晦明光暗尽皆变化。
      空山之中,唯闻鸟啭。
      一边走一边看,眼前美景如一副展不尽的画卷。一直走过两三里山路,谷郁夷尚浑然不觉,只感到脚下溪流忽的湍急冲撞,便见密密麻麻一片竹林,一块赤红巨石显露出来。
      几个字写道:过心石。
      再细细一看,原来巨石原非红色,只是石中布满了细密如发的红丝,远远看去才是泼赤一般。抬手抚上去,竟是暖的,字里汩汩水声,仿佛底下流着鲜活的血一样。
      谷郁夷吃了一惊,正待后退,林中忽来一声大喝:“走几步!”
      声音震动山林,却缈不见人。
      谷郁夷警觉环视,只有层层竹竿斜立,噌一声拔剑出鞘,道:“什么人?”
      那声音哈哈大笑:“你走几步,我再告诉你。”笑声雄浑,在山中回荡,将溪水也带得跌宕不已,却似是从地下发出的。
      谷郁夷皱眉:“若我不走呢?”
      “什么?!你不走?你再说一遍!”砰的是一声巨响,像是有人一掌拍来,震碎了山壁,谷郁夷脚下地面顿时一抖,“十年一别,你什么时候竟变得如此胆小了!哼,连乔楠我也不敢见了吗?!”
      乔楠,十余年前闻名天下的三侠之一,血性刚烈,以一双摧神铁掌令盗匪恶霸闻风丧胆,江湖上人尽尊崇。只是后来隐退山林,不知所踪。
      谷郁夷心中一凛,抱手道:“敢问底下是‘冲神拳’乔楠乔伯伯吗?”
      “嗯,‘冲神拳’?”声音一阵迟疑,“你竟识得我这名号,哈哈哈,你不是华家那小子,华家那小子从不拿这个名号叫我!快说,你是谁?”
      说着又是砰砰砰数声,像是底下那人连番出掌。
      拳力到处,谷郁夷脚底都有些发麻,连忙道:“晚辈谷郁夷,拜见乔大侠。”
      “哈哈哈!大侠!我在这十年了,想不到还有人记得我!”乔楠放声大笑,笑声十分凄凉,笑毕又道,“这位谷公子,你既能来这里,就麻烦你告诉我是谁杀了华家那小子?”
      谷郁夷心中砰砰直跳:“乔大侠说得可是魔教教主华远之子?”
      “不错,就是他!”
      “史魔……史潇湘他,他还活着!”谷郁夷忽的愤声道,“他现下带着魔教大败江湖侠客,烧杀劫掠,无所不为!晚辈正要去泰阳山找他寻仇!”
      话音方落,山中顿时一静。
      淙淙流水声复又回到耳畔,清风萧萧,叶振飒飒。
      乔楠许久未回话。
      谷郁夷疑道:“乔伯伯?乔伯伯?”声音在竹林间回荡,一时好似方才人声皆是梦幻。谷郁夷只当乔楠厌恨自己除魔不力,不由得双膝一软,猛地跪在地上。
      “乔伯伯,晚辈不才,无能为天下百姓除害,乔伯伯既然有知,晚辈恳请乔伯伯复出江湖,匡扶正义,与众位前辈共同诛魔!”
      正在这时,横空又是一声巨响,竟比之前更为雄浑震耳。只听乔楠大喊一声“小子闪开!”,身边过心石竟缓缓旋转起来,随之地崩山摧,仿佛惊雷破地,霹雳裂空,大地震颤,巨石崩碎之声从山中不绝传来。谷郁夷只觉脚下溪流突向两边飞泻,忙点足飞身,恰恰跃到十米开外老树上,便见头顶一黑,青石路向下砸进一处深幽巨谷中。
      等震动过去,又是一声“下来!”谷郁夷这才飞身落在青石路上,向下走去,两边溪流飞溅如瀑,犹不时落下碎石。
      道路尽头一面深潭,两方水壁,壁上水波粼粼,插着数支火把。火光中一个须发尽白红面虬髯的老人负手而立,目光凛然。
      十年过去,英姿依然,雄风不改,正是乔楠。
      谷郁夷抱手:“见过前辈。”
      乔楠道:“随我来。”一把抱住谷郁夷脖颈,夹在腋下,双足一点便从水上飘然而过,两面石壁齐向身后奔去。谷郁夷一时动弹不得,只见数十步一个的火把飞快连作一条火光,峥嵘怪诞的顽石时而挤向两人,时而又向两边退开如升江潮平。
      乔楠最后停在一处青碧圆台上,将谷郁夷放了下来。圆台四面环水,竟是一大块完整的寒玉。
      玉石上放着一张石桌,桌上仅一柄木剑,十数个青色瓷瓶,再无其他。火光照在穹顶上,层层叠进叠出的石面斑驳开裂,竟全是剑招留下的痕迹。
      谷郁夷心道:原来乔大侠十年不出,是在此处练剑。
      乔楠一手抓了几只酒瓶,拔开酒塞,酒香登时散逸而出,一口气灌下几两酒,将空瓶扔入水中,又将剩下的酒递给谷郁夷,这才招呼谷郁夷坐下。
      别的不提,先问泰阳山情势。谷郁夷便将魔教突袭后,自己与妻子随同正道联盟攻打泰阳山,恶战三日三夜最终大败而归的事详细说来。乔楠不时问史潇湘如何进攻,如何防守,口说不及之处,谷郁夷便演给他看。
      演示之中,乔楠双眉越皱越深,有时喝问:“他真如此打法?你再演一遍。”甚至亲身上阵与谷郁夷对招,如此十数回。
      将事情清楚讲完,谷郁夷已精疲力竭,口焦舌燥,只得拿酒来喝。乔楠背对他独坐冥思,忽道:“怎么我看这小子十年来功力不进反退,难道当年在泰阳山顶真受了什么重创不成?”像是自言自语,又转身道:“你且稍等我取样物事给你。”
      还不及谷郁夷回话,便一矮身投入水中,向水下游去。谷郁夷随着一看,只见水中怪石嶙峋,幽径掩映,乔楠一会儿便没了身影。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乔楠才手抱一个剑匣游身上来,放在谷郁夷面前。
      拭干水汽,里面是一卷画轴。
      画中一个阖目浅眠的少年,怀抱长剑,乌发披散,如一瀑纤软细墨,覆在同样柔软的青衣上,侧面一朵半开桃花落在眼角,美得慑人心魂。
      谷郁夷忽的想起方瞻,魂不守舍。
      乔楠道:“这十年来我弃拳练剑,便是为了有朝一日来见这人。现下你用得上,拿这画去寻他吧。”
      谷郁夷道:“乔伯伯英雄盖世,何不随我一同出去?”
      乔楠惨然道:“我这辈子都是不会出去的了。”
      谷郁夷惊道:“这是为何?”
      乔楠不语,又拿起酒瓶饮酒。谷郁夷将画卷收入身上,站在一旁守候,但见老人眉斜鬓张,目中沧桑,似憋住一股难言之情,忽的拍剑而起,道:“练剑的小子与我过过招。”
      谷郁夷大惊:“小子怎敢。”
      乔楠道:“不比内力,只画招式,拿起你的剑来,不比就滚。”
      谷郁夷只好抽剑而起:“见教了。”
      青剑一闪,便拉开攻势。
      旋踵圆台,并无回避之地,乔楠气拔山河,现下不用内力,却也不输谷郁夷年轻气盛,抖得一手连绵快剑。谷郁夷听风御剑,却是一招未出,便被木剑抵住左肩。
      乔楠道:“再来。”旋即猱身而上。
      这一回谷郁夷不敢大意,凝神迎对,翻腕卸剑,刚刚拆到第二招,只见木剑一挑,便又被抵住左肩。
      乔楠道:“再来!”
      如此再来十数回,皆是谷郁夷左肩中剑。起先谷郁夷每中一剑,便能看出一招,接下来一次便多拆一回,渐渐到得第五招上便拆不得了,之后只见十几式剑招翻花乱舞剑剑难挡,而自己十几年的轻功修为只慢如爬行。
      想不到乔楠掌下杀神,连剑术都是一般神妙。
      谷郁夷后跳一步,一脸惭色:“乔伯伯剑术精深,晚辈不是对手。”
      乔楠叹道:“小子,我才不过使了一式,你就认输了?”当下将木剑丢回桌面,倒酒来喝,几两酒应声下肚。
      谷郁夷双颊飞红,默然不语。
      乔楠看他一眼,苦笑道:“小子莫恼,我乔楠平白比你大个几十年,也不过才会这一式。”见谷郁夷讶然抬头,又道:“你可知卷中画的是谁?”
      谷郁夷摇头:“请乔伯伯告诉。”
      乔楠道:“说来要给小子笑话!我乔楠早年行走江湖,众位欣赏得个‘冲神拳’的虚名,自以为已有小成,谁料武无止境,竟败在这人手上。十年前英雄会盟,他就用这么一式,一瞬将我颜面扫地攻下擂台。哈,哈,哈哈哈哈哈!”苍凉的笑声回荡谷中,水波激荡,“从那日起我乔楠就发誓,不把这一式钻研透,绝不再出!华家那小子听说我和这人过过招,赶到这来想套我的话,又是这般又是那般,逼我交画,又逼我给他演剑,我不答应,就推下巨石想将我堵死在里面。哈哈哈哈!华家小子可太小觑我了,我乔楠言出必践,练不出这一剑,就是把这山谷给我炸了,我也一步不出。”
      谷郁夷听着乔楠的笑声,想着画中人的形象,怕是十年后的今日比自己还小上几岁,不由得煞是震撼。
      只听乔楠又道:“我还当华家小子怎么回事,放着自家功夫不学,腆着脸来讨好我?后来才知道他约着这人在自家门口比剑,整整打了三天三夜,终于还是败了!”
      谷郁夷道:“乔伯伯,这人叫何姓名?”
      乔楠道:“他与我未说一句话,我不通他名字,只知他姓百里,手中这柄剑乃是当世名剑,叫做‘千言万语’。”
      言毕忽然一顿,喃喃重复着“千言万语,千言万语……”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目光一滞,又豁然一笑,一笑一收反复数次,才叹一声:“原来如此。”面色终于平静下来。
      谷郁夷奇道:“什么原来如此?”
      乔楠长喟一声:“小子,也是你我有缘,我便告诉你一句,这‘千言万语’既是一把名兵,也是一套武功秘籍,乃是二十年前‘天下第一’流传下来的,传说得到它的人便能成为这世上第一人,称霸武林。”
      谷郁夷暗道怎有如此奇妙的物事,而自己竟从未听说?便问:“这‘天下第一’是谁?”
      乔楠笑道:“没人知道他的名姓,也没人想成为第二个他。因为这‘天下第一’虽然剑术登峰造极,但却目不能视,耳不能闻,鼻不能嗅,舌不能尝,手无触觉,没了剑,就是个废人。听说那年论剑他被人带上华山,在群豪面前狂舞三日三夜,竟无一人敢上去挑战,就这样成了‘天下第一’。”
      “那后来呢?”
      “几年后他收了一个徒儿。”
      谷郁夷心中咯噔一下:“那,这画上的……”
      乔楠道:“等你见了他,自然明白。”
      谷郁夷点点头:“不知这个‘天下第一’后来如何?”
      “死了。”
      “死了?”
      乔楠目光一暗:“孤居雪峰,寂寞而死。”
      死后留下一套无人能解的剑法,让一个年仅十五岁的少年在华山上力克各派高手。
      以及一柄锋锐无比的宝剑,令世人趋之若鹜。
      乔楠想起打败自己的这一式,便又拿起桃木剑来。剑招亦快亦慢,一奇一平。谷郁夷凝神细看,却看不出什么来,只觉和方才十分相似,又似有什么不同,一来一往的剑光忽喜忽怨,像是有了感情。
      半晌,乔楠才道:“我虽从未对这‘千言万语’动过心思,却也好奇‘天下第一’何以将剑谱与剑合二为一,现下终于明白了。”
      演完叹一口气。
      转眼一看,见谷郁夷还一脸茫然呆站在一旁,全然未领会自己剑下的精髓,一时几分伤感,摇头便道:“罢了,罢了,魔教之事耽搁不得,你速速去找他吧。”
      言毕两掌同出,一掌拍在谷郁夷背上,将他向谷口一推数十米远,又一掌拍在石壁上。
      其时谷郁夷正想着那句“孤居雪峰,寂寞而死”,待再劝乔楠出谷,便感掌风来到,不及闪避,已然被拍中飞身而出。还未回神,只听谷中轰隆作响,竟是乔楠发掌拍下山石堵住门口,不给他再回去。
      谷郁夷大惊,连忙定下身子,回头去搬山石,大叫道:“乔伯伯!”
      “小子快走吧!”乔楠声音穿透巨石,铿锵有声,“苍天有眼,叫我终能练成这一剑,乔楠此生无憾!小子你千万记住,出去后绝不可说见过我乔楠!哈哈哈!”
      喀拉一声,谷中又是巨震。头顶泥土倾洒而下,顽石摇摇欲坠,便要挡住去路。
      谷郁夷望一望谷外,只得含泪向巨石背后的乔楠抱拳,握紧袖中画卷,终于还是从缝隙里飞身而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四章:奇人异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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