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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耳目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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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老徐药草调理下,休养几日后,谷郁夷渐渐能自如下床活动了。
虽不过三四天,但任人照顾的境况下却如一日三秋,现下脚踏实地,重新握住剑柄的久违感觉令人振奋。一向早起的谷郁夷梳洗完毕,便走入庭院中练起剑来。
与房中奢华的风格相对,小小院落中虽也装饰精致,但更多的是渗入各处的诗情画意。数竿翠竹围住窗楹屋角,两三顽石则随意洒在角落,老树阴影下铺来起伏高低的石子,如一层荡开的深深池水,经过中间一径雪痕小道,直漾到三层云石凉阶踏下。
风声一过,竹叶萧萧,碧影纷乱,满目成青。
遍生凉意。
谷郁夷不自觉打个哆嗦,抖开剑鞘。
此时晨光熹微,万籁俱寂,头顶上重云厚积,星月皆掩映不见,习习凉风自庭院外徘徊而入,吹透谷郁夷身上的薄衣。谷郁夷以恢复为主,不急求快,一式式走得满而又稳,比站着不动快不了多少。左步带圆,右刺轻鹰,缓缓翻转的青剑上落满霜光,倒和庭院十分契合。
此时谷郁夷的心全在剑上。
也只有在舞剑时,他才不总是想着方瞻。
被剑霜打湿的晨光中,唯有风从剑尖流过,如一张极软极薄的绸,缠绕而上。谷郁夷点足飞掠,仿佛能从底下深幽的青石中映出自己,青衣青剑,深青的天幕,如划过一道不激水的云光,吹落在一痕浮雪般的小道上。
即使庭院中堆砌着多种颜色,或朱红,或明黄,却每一样都似被同化成一种,掩不住彻骨的寒意。不知过了多久,日光终于从云中透射下来,耀眼中泛着青,是冷的,连同谷郁夷一向激烈的剑也冷了。
舞了一阵,谷郁夷仿佛血液里都塞满了冰,于是停了下来。
收剑入鞘的时候,只听轻轻一声,背后传来一句叹息:“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谷郁夷回头,看到耳目聪不知何时已坐在云石阶上,正目不转睛看着自己,便问:“是谁?”
耳目聪笑笑:“我耳朵虽好,但他若不说话,那也没办法。”说话间眼神煞是回味,却又很是苍凉无奈。
“那,是个怎样的人?”谷郁夷追问。
“和你一样,也是使剑的,其他就不知道了。”耳目聪又是一笑,遗憾道,“我见过他一面,也只有这一次,十年前,在泰阳山顶。”
谷郁夷顿时默然不语。
耳目聪所说的人他未必认识,但境遇与境遇之间时常是相似的。人世间有些人一旦见面便会终生难忘,就像方瞻之于他。
一点足落在耳目聪身边,谷郁夷用衣袖轻拂开云石阶上的飞尘,坐了下来。院中铺满阳光与树影,没了谷郁夷一袭青衣,显得暖和不少。
耳目聪随身带着一壶清茶,热气伴香气袅袅而上。
为谷郁夷满上一杯,耳目聪指指自己,笑道:“公子,耳目聪前几日说过,耳目聪这舌头的结巴不是天生的,可还记得?这话是不错的,却也不算说全了。其实耳目聪今日这一副扁鼻裂唇的丑面貌,全都不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而是生下来自作自受造的孽。”
拿起茶壶慢慢为自己也倒下一杯,讲了一个故事。
说是耳目聪出生的时候,江湖的格局与现下有很大差别。
那时正道就是正道,数遍天下,除却少林武当峨眉华山剑派名头最大,在没有能抗衡的敌手。其他的江湖门派要么改行铸剑经商,要么被挤占得连个徒儿也收不到。这些快要活不下去的小门派坐在小小的地盘内,使着不入流的功夫,虽彼此看不上,却又常常挤在一起,因而为了争夺徒儿或粮食兵器等物资,发生争斗不可避免。
有争斗就有输赢,有输赢就有为了赢而想出的种种计策,小门派不如大门派规矩森严,其中便不乏偷鸡摸狗投毒暗害之辈,且在你毒我更毒的心理作用下,情况愈演愈烈。有道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不光彩的事一多,江湖上对这些小门派就有了个新叫法,——魔教。
那时候的魔教还是个很宽泛的说法,并不仅指一个门派。光是盘踞在泰阳山上的魔教,就又有十余个之多,而耳目聪,就生在其中的一个魔窟里。
而且是教主的儿子。
耳目聪说着嘿嘿一笑,十分怀念,道:“若是当今魔教教主史潇湘也有个儿子,那才好啊,这泰阳山上数万人除了他爹都得对他惟命是从,不知道出门得有多威风,啧啧。”
谷郁夷只看他一眼,心中赞同也不是不赞同也不是,十分为难,便不说话,只听耳目聪继续讲下去。
虽然魔教教主儿子这名头很大,但耳目聪少年时却压根威风不起来。
因为泰阳山上仅是魔教教主的儿子就有十余个,遑论耳目聪家里又是小门派中的小门派,不光名头不大,真打起来更是讨不到便宜。
在这样的地方学不到一丁点拳脚功夫的耳目聪就此下了山,像是甩下一身包袱,在底下浑浑噩噩吃喝嫖赌过了三年,花干净身上的银两不说,还学了偷听墙角乱嚼舌根的坏毛病,给人揍过不知多少回,这才想起家里的好来,大摇大摆地回山打算继续做他的教主儿子。
但脚刚踏上泰阳山,便傻了眼。
原先乌烟瘴气的泰阳山现下一片空荡,华丽闪亮的宫灯从山顶一路挂到山脚,光滑的青石板路又从山脚一路铺回山顶,沿路皆有专人洒扫,气势十足。路口还竖着一块足有两人高的巨石,上面龙飞凤舞的几个字。
太阳神教。
笔若断金,朱如泼血。
再看碑下扭曲变形的十几颗人头和已成废铜烂铁的一堆兵器,泰阳山上发生了什么事,一览无遗。
原来在耳目聪不在的日子里,魔教“儿子”辈中出了一个武学天才,横剑一指,吞并了所有“魔教”,一统泰阳山。
这是一道晴天霹雳,不仅当场劈晕了耳目聪,也劈懵了一干中原正道江湖名流。因为从这一天开始,真正的魔教横空出世了。
还没等耳目聪从恍惚中反应过来,抱住父母头颅失声痛哭的他就被人押上了山顶。
跪在一片金银珠宝中,他认出那个从貂绒宝椅上慢步走下来,骄傲得不可一世的人,正是自己儿时的玩伴。
一双媚目,两点朱砂,笑容邪戾,美如女子。
耳目聪登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谷郁夷问:“这人莫非是?”
耳目聪向他一看,摸摸自己的鼻子,叹道:“没错,他么,就是魔教前任教主,华远。”提起故人,还轻轻笑了一笑。
但那时的耳目聪却远没有现在这般镇定。
仅仅是迎上华远的目光,就已经吓得跪都跪不住。耳目聪张目结舌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不住磕头求饶,将方才山脚下见父母惨死的悲痛愤恨,一概忘到了脑后。
头顶上日光烫得厉害,华远只轻蔑地看他一眼:“废物。”
随即手起剑落,削掉耳目聪一个鼻子半片嘴唇。
成了残疾的耳目聪就这样被赶下了泰阳山,顶着众人的白眼嘲笑,干起了替人打听消息倒手赃货的买卖。也是借着面貌残疾的便利,居然给他平白闯出一片天地来。在江湖上一漂十数年混得风生水起,逐渐有了点小钱与名气的耳目聪,就这样慢慢忘却了年轻时的羞辱,过起了好日子。
直到十年前再次登上泰阳山。
说到十年前,还要先说说泰阳山上的魔教,任何一个门派在壮大过程中都不免受人打压。这魔教也不例外,自成立以来,一共挺过两次重创。
其中一次发生在华远身上。
华远是当时公认的枭才,并不仅只在于武术。他剑术惊人,而且心机老辣,野心勃勃,唯一的不足就是心气极高,谁也看不上,尤其看不惯江湖人士提起魔教人尽鄙夷唾弃的态度。这样的华远,坐上教主的位置没有几年,就策划了攻克各大名门的计划,意图一战成名,壮大魔教的声势。
而他也的确做到了。
华远一路连克各派豪杰,最后一战选在了少林,数日之内在剑下连挑几名方丈后,便带着兴高采烈的魔教徒众离开嵩山,踏上归程。却没想到这是四大门派早已密谋好的剿魔之计,就在自家门口,被伏在路上的各路高手杀了个措手不及。
华远败在了车轮战之下,脸上还被人用自己的剑黥下字。
是个男人都受不了这样的耻辱,何况华远。恼羞成怒的华远狼狈逃回泰阳山顶,没出一年就气出病来一命呜呼了,只留下一个懵懂的幼子,被送到一户乡下人家里秘密养着。
而魔教的第二次重创,就发生在华远这个儿子身上。
从有江湖武林以来,英雄大会就是备受推崇,最为热闹的赛事,无论是谁,出身如何,都难免没有在这方寸之地扬名立万的梦想。而无论过去办过多少届,未来又要办多少届,十年前的那一场英雄大会都足以记入史册,成为江湖上津津乐道的话题。
因为在这一届的比斗场上,同时出现了两个绝世天才。
其中一个就是为父报仇的魔教少主。
两个少年在华山上没分出胜负,三月之后的第二战,选在了魔教的老家。约期一到,所有人包括魔教教徒都被赶出泰阳山,只允许在山脚等结果。恶战持续了三天三夜,山顶上对决的剑光激烈淋漓如飞溅的水瀑,如爆发的星光,哪怕是从山脚下都能隐隐约约看见。于是有些渴盼得到一手消息贩卖出去发一笔横财的人坐不住了,偷偷避过众人的眼睛,结伴趁夜翻上后山。
耳目聪就是其中之一。
也是唯一一个找对了路没掉落山涧摔死的人。
按理说坐上一等观赏席的耳目聪应该十分得意,只等将战况牢牢记下,然后将情报卖给下面等得焦头烂额的黑白两道,就能赚得盆满钵满而归了,——但等耳目聪靠近两人时,才发现情况完全不是他想的这么回事,那一刻,他甚至希望自己是摔死的那伙人之一。
至少摔死了,就不用为致命的一剑何时落到身上担惊受怕。
耳目聪到达的时候,泰阳山顶的地面已没有一寸是完好的,表层的土壤被剑风吹飞露出赤裸的岩地,风中全是细如沙的碎石粉末。耳目聪刚一走近就迅速被卷入两人的剑阵中,脑中顿成一片空白,眼前的人影快得完全看不清,只感到锋利的剑刃如旋风般时时贴着身体擦过。
刺来的剑一丝一缕抽掉了他全身上下的衣服,却没伤及他分毫。
耳目聪连眼皮也不敢眨一下,就在这动弹不得的境地下站了两天两夜。直到被后来上山的人一盆水救醒,耳目聪才知道这场恶战的结局是魔教一败涂地,而他人在山上,却连哪个是魔教少主也没看出来。
救他那人嗤笑道,那你怎么连晕过去了还睁着眼?
耳目聪道,什什什什么?
话音出口,自己先不可置信。
这一回上泰阳山,耳目聪不仅一分钱没赚到,还从此被吓成了结巴。
“之后的事,公子就都知道了。”耳目聪沏一杯茶,说。
离开泰阳山没多久,成了结巴呆站在路边,正为往后如何讨饭吃忧愁的耳目聪,就接到了画谷之主的密信,和老徐一道被雇来江南。虽是重新操起了老行当,却过上了和前半生相比更平稳踏实的生活。
言语间对画谷之主甚是感激,只是留在身上这扁鼻、裂唇、结巴三样,却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消除了。
回廊外日头攀升到两人面前,温暖的光铺洒下来,遮在男人略有斑花的双鬓上。谷郁夷静静看着闭目养神的耳目聪,若有所思,道:“那你可后悔那夜上了泰阳山么?”
耳目聪却只是沉默,随即又轻轻笑了一声。
出乎谷郁夷的意料,这神情竟然是有些自负,和向往。
最后他慢慢摇头,话说得十分坚定:“不,不后悔。就是换了任何一个人去,也不会后悔。”
“能看那人使剑,就是死了也甘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