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羽.浮华》缙哲昭月

2、银姬（卷一）

　　初春的早晨让人愉悦，阳光从木悠树的缝隙中透下来，光线也侵染了木悠花的香味。就在这样一个早晨，隔着包子摊的水汽，我看到了他---身上未带有一丝仙气，依然面无表情的几近冷酷，从我身边走过去。

　　我未曾想过还能见到这张脸。

　　困在这座城里已经有一千年，一千年里我不断轮回，或城东的刘家或城西的张家或青衣巷的李家……我从未到过奈何桥喝过孟婆汤，生生死死中从未能走出过这座崇吾城。

　　灵魂困在这里的前五百年，我用尽了一切方法想逃出去，投生的每一家都认为我是个疯子。

　　最后的那次做了将军府的小姐，我小心翼翼的长到十六岁，千方百计的同有一个有仙骨的公子定了婚。我曾亲眼见他不费力气穿过最擅长布结界的灵狐一族倾全族之力布下的结界，期望成婚当天他能带我出城。

　　可是，出城的那天，我看到了自己大红的嫁衣被鲜血浸湿，公子抱着我，脸上的表情，让我刻骨铭心。不安的心境用了五百年终于被磨平，再后来的五百年，我未曾再接近过城门。

　　而如今，我花了几百年的心思想见而不能见的人就这样出现在我眼前，以陌路的方式从我面前走过。

　　“七月，这是咱们新上任的县令凌策，昨天才到的，”包子铺的柳婆婆说，“据说原来是皇上身边的红人，不知道做了什么事被贬到咱们这里了。”

　　“啧啧啧，你看这长相……”

　　卖包子的柳婆婆是只四五千年的玉兔精，白天是卖包子的柳婆婆，晚上是玉人楼的神秘花魁柳颜若，自我感觉把日子过的雅俗共赏。不过我一直好奇她的兔生观是有多么的扭曲，才能过出这么纠结的生活。

　　“你的兔牙露出来了……”，我忍不住提醒她。柳颜若有一个习惯，遇到心仪的公子，兔牙总是不自觉露出来。我在这里的后五百年已经不止一次看见或书生或公子哥一边喊“有鬼啊”一边奔向城门，据城隍老儿说，每年都要吓瘫好几个。

　　真是罪过。

　　跟颜若说话间，那个人已经走远。近百年来，我已经很少想起他了。三千年的倾慕，五百年的找寻，爱恨到了顶峰，终于下降落幕。

　　我很是心安。

　　吃完早饭我沿着小路慢慢走回天一阁，天一阁是这一世老爹李江给我留下来的，历经数代，搜罗了很多奇珍异宝，其中有很多难得的法器。觊觎天一阁的精怪很多，自从我接管了这里，每年大半时间都用在了降妖除魔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七月，刚才有个人来找你，看你不在说过会再来。”青岚说道。

　　青岚是李老爹远房亲戚的儿子，三年前投靠来，嗯，算是我这个身子的表弟。话不多，你说一百句他都未必能憋出一句话来。除了略显沉闷外，青岚实在是个不错的好伙计，特别是长得不错这一点深得我心。

　　“什么样的人？”

　　“好像是个富家公子。”他答道。

　　正说着，一个人进来了。我抬眼望了望，唔，青岚说的大概就是这个人。看起来确实是个富家公子，而且目测是巨富之家。

　　脸长得还行，身上挂了很多饰物。腰里的玉佩挂了五个，左右手的串子露出来的有四五串，手指戴满了戒指，还拿着一把象牙扇子。

　　我突然间觉得累的慌。

　　“公子，你……是来买东西？”我再三斟酌问道。

　　“废话，听说你们这里有只叫光泫的镯子，给大爷我拿出来瞧瞧。”

　　我还没来得及答话，只见人影一闪，大爷就被青岚摔了出去。

　　我默默地在心里点了个赞，低头继续看账本。

　　过了有一炷香的功夫，大爷小心翼翼地进来了，礼貌地对我说道：“光泫可以给我看看吗？”末了还偷偷地瞄了青岚一眼，看来摔的不轻。

　　我看了青岚一眼，青岚意会进去拿了个盒子出来。打开盒子，一只白玉镯子躺在里面。

　　我说道：“这便是光泫。”

　　他问道：“这个多少钱？”

　　“五千两黄金。”青岚突然插话道。

　　我倒吸一口凉气，奸商啊奸商，这个也太狮子大开口了！

　　果不其然，那人皱了皱眉头，嗫嚅道：“我手头没那么多黄金，可不可以拿东西交换……”

　　我望了望他眉心，答道：“可以。”

　　我看着青岚将抵押的饰物一件件收起来，这笔买卖做得很划算。这位大爷几乎将他身上所有的饰物交换了光泫。把饰物拿掉之后，整个人爽利了许多，方才真正有了点贵公子的形容气度。

　　“青岚，你不是学过玄术吗？看出什么来了？”我笑着问道。

　　青岚指了指自己的眉心。

　　我“唔”了一声。

　　大爷眉心一股黑煞之气，一朵桃花若隐若现。

　　多年未见过桃花劫，我有些兴奋，所以在光泫上做了点小小的手脚。

　　没想到几天后大爷没有来，却来了个姑娘。

　　姑娘是个漂亮姑娘，一头黑发柔柔披散下来，赤着一双玉足，穿着甚是清凉。

　　魔族。

　　见着我，双膝一跪，啜泣道：“求姑娘救救沈郎！”

　　我有些讶然。

　　魔族女子向来骄傲，虽然是女子，但在“膝下有黄金”方面却比男子有过之无不及。眼前这个，大约是异类吧？

　　我指了指身旁的椅子，说道：“有什么事起来说吧。”

　　青岚将她扶起来，沏了一盏茶给她。

　　这姑娘虽然难掩悲痛，思路却很清晰，简洁扼要的说明了事情的原委。

　　这个女子叫银姬，是上次来买光泫的富家公子的妻子，富家公子叫沈普。

　　银姬同沈普是在三个月前上元节上认识的，那是银姬第一次离开魔族。

　　上元节花灯会上二人一见钟情，私下盟约，海誓山盟结为夫妻。

　　“银姬……银姬……知道魔族不能与凡人通婚，所以想替沈郎逆天改命。可魔族不是神族，改命一事十有九不成。可银姬心里放不下沈郎，若是这事成了便同沈郎百年好合，若是不成我们也不能分开，生不同衾死同穴。银姬活了万八千年，可遇到沈郎后方才知道自己以前都是白活了，那没有沈郎的日子便如同行尸走肉一天也过不下去。所以银姬知道姑娘这里有光泫便觉得有了一丝希望。我顺着光泫给沈郎渡了一半的道行后沈郎的确有了魔族的体质，可是过了三天后便一天天虚弱下去，到现在已经是奄奄一息。银姬束手无策，只好来求姑娘帮忙！”

　　我回想了一下沈郎的形容，想来他们一见钟情你侬我侬的时候沈公子一定是没有佩戴什么多余的饰物，一不留神就把这句话问出去了。

　　果然她点了点头，答道：“是的，沈郎那天晚上被几个强盗盯上了，身上值钱的东西都被抢走了，恰好被我看到了，救下了沈郎。”

　　我点点头，“原来如此。”原是一桩英雄救美的故事。

　　银姬站起来又拜了一拜，“求姑娘救救沈郎！”

　　我沉吟了片刻，说道：“既是如此，那我们就同你走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