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Cello树

3、第三章 忘川之阁

　　苏廷煜早先计算得并不错，很可惜颜溪唠嗑的一刻钟也确然令他们二人完美地错过了饭点。
　　颜溪在三阁弟子鄙夷的目光中扒住慕容城方的大腿，湿漉漉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慕容城方虽是个比苏廷煜尚要面瘫的面瘫，面对颜溪肖似他家幼猫的眼神，也十分微妙地动摇了，转回厨房破例为二人再做了一顿午饭。
　　苏廷煜望着颜溪欢呼雀跃地跑前跑后为慕容城方打下手，不由深深地叹息，一手抚额，惆怅地坐观阁前桂树风中飘摇。
　　慕容城方两手端着四盘菜缓步而来，仍是一枚翩翩美少年，可惜的是一年到头想见他调动除面无表情外的其余表情，当真比登天还难。
　　曾有沧溟阁中的弟子甲偷偷嘀咕：“每每见着城方那张脸，便觉得我命不久矣。”
　　他的脸就是张白板......众弟子默默附和。
　　慕容城方，慕容桉之子，年方十六，与颜溪少阁主同年。五官精致，风华绝代，崇尚强者及武力。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养得起宠物打得起流氓，实乃居家旅行必备大杀器。
　　以上，摘自沧溟阁弟子乙编纂之《忘川风云录》，忘川阁上下人手一份，风靡一时......
　　慕容城方的厨艺天赋明显传自他的娘亲，因为慕容桉早年掌厨时忘川阁近半数的弟子宁愿花半个时辰奔到山脚，在茶水铺子里点碗阳春面慰藉自己可怜见的胃，也不愿留在阁中被慕容桉“辣手摧胃”。
　　颜溪用完午膳，惬意地眯着眸子昏昏欲睡。慕容城方任劳任怨地收拾碗筷，苏廷煜实在看不过，便接过慕容城方手中的碗碟，道：“留在这儿陪颜溪罢，省得他再怨我无趣。”
　　颜溪打了个寒颤，醒得彻底。正欲开口说些什么，苏廷煜已施施然走远了，而慕容城方正盯着他，目光有如出鞘利剑，泛着凌凌冷光，玉雪精致的脸毫无表情。
　　颜溪觉着自己就是一头待宰的羔羊。
　　但这诚然是一种错觉，可惜这么多年相处下来颜溪仍不能适应。
　　您问慕容城方适不适应？抱歉，他老人家从未想过如此深远的问题。
　　正当颜溪以为他们二人要如此对视到天荒地老，慕容城方才动用了尊口：“阁主在亦方城住着可习惯？”
　　颜溪僵硬地抽了抽嘴角：“尚可。”
　　慕容城方微微颔首：“从阁主气色看，的确不错。”
　　颜溪呵呵傻笑：“是么，承你吉言。”
　　慕容城方：“......”
　　于是乎两人又陷入了更漫长的相顾无言。苏廷煜自膳房归来，见二人仍大眼瞪小眼，瞪得不亦乐乎，不由抬头望天，长长地叹了口气。
　　慕容城方隔着老远听见苏廷煜的脚步声，便将目光又投向了他：“廷煜。”
　　苏廷煜被他专注地望着，也深感压力巨大，只是他不愧为忘川阁第二面瘫。
　　他面无表情地对着慕容城方点点头，慕容城方道：“我去走桩。”
　　苏廷煜闻言绷着脸再度点了点头，慕容城方几乎是化做一道流光，立马便消失在二人眼前。
　　颜溪：“嗯，城方的轻功还是如此令人惊艳啊。”
　　身为忘川阁阁主却身无半点武功，颜溪每每见着阁中弟子使着轻功从山脚挑着水飘来飘去飘上山顶，心中大慕之余也只好盘膝坐在水缸边啃着甘蔗边摇着小扇，愈发努力地刷起人民群众的仇恨值。
　　不是没有疑惑的。颜溪幼年时常缠着颜枫要学武，颜枫总能寻着千奇百怪的由头拒绝，其中一条最是离谱，那是第一百八十三次颜溪在夜间潜入颜枫卧房，偷着翻看颜枫珍藏的内功心法，被颜枫一脸好气又好笑地逮住，颜枫只抽出他手中紧握的书卷，拎小兔崽子似的将他拎起来，悠悠地道：“你若真想学武，待你成婚后再学不迟！”
　　颜溪怒目：“廷煜和城方难不成娶妻了么！”
　　颜枫笑道：“他们早定了娃娃亲，为父管不着。”
　　颜溪更怒：“那阁中其它弟子呢！”
　　颜枫笑得愈发奸诈：“他们都定亲了，为父怎能拦着他们为保护未过门的媳妇努力呢？”
　　一夜之间，忘川阁上下全成了颜溪眼中的已婚人士，对他们甚是爱怜怜悯......
　　到最后颜溪也没学上武功，颜溪很是失意愤怒，于是将少年的满腔热血尽数倾注在了各种奇门异术上。在忘川阁弟子眼中，颜溪虽然看似不禁打，但实则是个很灵异的人物。颜溪被多人围攻，往往毫发无损；颜溪不会轻功，但他能御剑飞行；颜溪的医术精妙，连苏廷煜之母亦赞不绝口；颜溪......颜溪除了不会武功，不会生孩子，大概啥都能做得令人无可挑剔。
　　其实颜溪后来才晓得，颜枫不让自己学武是另有隐情，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慕容城方一走，本就空阔的房中愈显寂寥，颜溪捏了块桂花糕，细细品尝，满足地弯了弯眼眸：“榆姨的手艺愈发好了，又香又糯！”
　　他捏了一块递给苏廷煜，苏廷煜矜淡地摇了摇头。
　　颜溪只好一并塞入口中，含糊地道：“做得这样美味，你从来不捧捧自家娘亲的场，榆姨定然很是伤心。”
　　苏廷煜挑了挑眉：“她晓得我不喜甜食，又怎会伤心......颜溪，回到阁中，你瞧着不甚快意。”
　　颜溪似是被桂花糕噎了下，忙给自己倒了杯茶，边喝边冲苏廷煜笑，笑得连眼角都飚出了泪花：“咳咳，哪儿的话，回到阁中我很欣喜啊，瞧，我笑得连眼泪都出来了......不行，我去擦把脸，省得待会儿被桉伯榆姨误会。”说完便作势欲起身。
　　“颜溪。”苏廷煜唤道，“你......”
　　“甚么？”
　　苏廷煜一时竟无言：“......没什么，你去罢。”
　　他独自一人坐在桌前，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他晓得颜溪回到忘川阁必然要触景生情，他晓得颜溪尝到桂花糕会忆起颜枫，他晓得颜溪从来不流泪，但没有表面那么坚强。他全部知晓，但，他不晓得怎么去安慰他。
　　他的父亲苏涣逝世过早，他也有伤心过，但岁月太过长久，渐渐地也就麻木了。颜溪与他是不同的，六年前颜溪曾大病一场，醒来后温榆告诉他，他的母亲死去了，他的父亲消失得无影无踪。
　　颜溪那时不过是个十岁的孩子，他没有哭，只是琥珀色的眸子里好像什么东西破碎了。他依然爱笑，依然会变着法儿捉弄阁中的弟子，依然活得和以前没什么两样，甚至更加坚强而自我。
　　苏廷煜知道，颜枫之于颜溪，是父亲，更是信仰。如今信仰未曾崩塌，却消失了。
　　“大概比崩塌了还令人难受吧。”苏廷煜抿了抿唇，心中微涩。
　　颜溪回来得很快，苏廷煜抬眼打量他，除了眼角被揉得有些红，其余一切再正常不过。
　　“现下倒有些像只兔子了。”苏廷煜有意调侃，欲将方才悲伤的氛围掩盖。
　　颜溪反应迅速，指着自己漂亮的眼睛，斜睨着苏廷煜，道：“呸，本阁主威武无双，竟敢说我像兔子，真当大打一百板以示惩戒，看你还敢藐视本阁主之威！”
　　只是激动得过了头，眼角红得愈发鲜艳，更像只抓狂的兔子了。
　　苏廷煜起身，揉散了颜溪额前的碎发，好脾气地笑道：“好好，阁主发令，弟子岂敢不从。莫要再激动了，当真要成兔子精了！”
　　颜溪：“......”本阁主再也不要同这厮讲话了！

作者有话说

　　过渡章节，明天正式切入正题，好梦，颜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