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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上穷碧落 待苏廷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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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苏廷煜循着饭菜香味行至后堂,桌上已然摆好了晚膳。苏廷煜瞧着颜溪一脸不耐地敲着碗边,拿他那双漂亮的眸子横他,不由暗自好笑。
“怎地这样慢,菜都凉了,瞧你把小白给饿的!”颜溪挑挑眉问道。
小白便是颜溪对那那兢兢业业的小伙计的昵称,每每颜溪唤他“小白”,小白总有自个儿成了一家宠的错觉。
苏廷煜施施然落座,执筷夹菜,答道:“吃完再与你细细说道。食不言,寝不语。”
颜溪横出一筷,夹走了苏廷煜看上的一块排骨,边送到口中边嘲笑道:“就你臭规矩多。”
苏廷煜愣怔了一瞬,不由失笑,只好再夹了一块,细嚼慢咽,姿容优雅。
颜溪瞅着他,叹息道:“老头子当初想必也很烦你爹爹。”
苏廷煜捧着碗,疑惑地望着颜溪。
“你晓得的,我的性子肖似老头子,而你......榆姨自小同我家老头子一块儿长大,温婉自是温婉,毕竟是女子,但也不似你这般......跟块木头似的。”
颜溪咽下口中的青菜,接道:“那你这性子必是随了涣叔。老头子最不耐这些条条框框,怎能不烦你爹爹呢。”
苏廷煜听了这话,慢吞吞搁下了碗,墨黑的眸子深沉难测,就这么盯着颜溪,颜溪与他对视了一阵,琥珀般透亮的眸子死命地瞪大了,终是酸疼得败下阵来。
正就着袖边拭去眼角瞪出的泪花,只听得苏廷煜声音轻得好似要飘起来:“倒不是如此,爹爹他,性子可不似我......”
颜溪:“?”
苏廷煜眸中的柔色仿佛一闪即逝,复又捧起了碗,自顾自夹菜,只是......
颜溪心中一软,只是为何从来镇定自若的你,亦会让轻颤的指尖出卖了情绪?
苏廷煜的父亲苏涣,颜溪之父颜枫此生唯一认定的挚友,曾是大荒朝最年轻的副君,奠定了现今英宗盛皇之治的根本,身世亦扑朔迷离,可惜康成九年秦南乡之役中身中毒箭,虽被苏廷煜之母温榆以其生血相救,毒毕竟入了骨髓,无法拔净。兜兜转转后,因着一些不可说的缘由又复发,逝世时年仅三十二。
颜溪听慕容桉叙述那段往事时,只记得向来刚强坚毅的桉伯亦红了眼眶,他说苏涣逝世那天,正是义安十年的冬日,大雪纷纷,天地一片素白,寂静得令大荒臣民连哀恸都无力。
其实苏涣逝世时苏廷煜不过三岁而已,父子之间的感情却深厚得紧,苏廷煜早慧,是以至今仍记得苏涣在世时的点滴。
这餐饭的后半段,吃得相当高质量,鸦雀无声。
将洗碗的活计撂给了一脸悲苦的小白,苏廷煜与颜溪坐在后院中,一道对着明月发呆。
“你方才不是说用完饭要对我说甚么的吗?现下倒一言不发。”
颜溪对着明月发呆,不一会儿便腻得活动起手脚来,转回身斟了两杯冷茶,自个儿捧着一杯轻酌,递了另一杯给苏廷煜。
苏廷煜一手接过,握在掌心,却不饮,只偏过头望向颜溪:“在朱雀巷中,你不是觉察到有人在暗处窥探你么?方才我进客栈时,亦是觉察到了,只是出了客栈去寻,遍寻不得。”
颜溪面色沉静如水。
苏廷煜饮了口茶,复又道:“你当晓得,如今能做到此般地步的人,阁中也只桉伯与城方两人,他们父子俩隐匿之术一脉相承,内息皆浑厚无比。不过,即便是他们二人,我都不至于一丝蛛丝马迹都寻不得。”
言下之意,他们二人怕是被甚么了不得的人物给盯上了。
颜溪抿了抿唇,方才才饮过茶,如今唇上便又干涩难耐了么。他垂了垂眸,指尖正紧捏着袖口。
不,怕是他自己太过紧张了,甚至是,不由自主地惊惧。
苏廷煜搁下茶盏,如往常一般将颜溪捏在袖口的手指轻轻松开,收回手,轻声道:“枫伯失踪前,你亦觉察到过那目光罢?”
颜溪敛下的长睫一颤,薄唇抿得愈发紧,渐至发白,仿佛忍受着极大的痛楚。
苏廷煜也只是目光柔和地注视着他,默然无言。
隔了漫长的时间,颜溪才开口,声音喑哑得都不似他了:“若是,若是六年前,我早些告知老头子,那,他便不会失踪了罢?”
苏廷煜微微蹙起了眉头,道:“你怎会这样想?当初枫伯失踪,毫无预兆,但也不代表便是那窥探我们之人所为,枫伯是力能通天之人,这世间怕是没有几人能强迫他。如今沧溟阁仍在四处搜寻,大荒朝这般大,指不定是枫伯所处之地太过隐蔽,沧溟阁中弟子一时寻他不得罢了。”
话虽如此,但整整六年,一丝音信也无,让人如何安得下心。
颜溪倏地立起,灌下一杯冷茶,一抹唇,笑道:“上穷碧落下黄泉,我总要将老头子揪出来,问问他这些年窝在哪个犄角旮旯,让我好找!”
语气甚凶狠,不过配上那清隽的样貌,到像极了乱挥爪子的小猫。嗯,是了,尤其是那双又大又亮的琥珀眸子,与城方养的那只幼猫像得一塌糊涂。
苏廷煜舒展了眉头,如此才是颜溪,从不为一事扰动心神太久。若非如此,神英、凰宇、沧溟三分阁阁主又怎会赞成他今年便承了阁主之位。
颜枫六年前失踪时,颜溪仅十岁,如今颜溪方才十六罢了。
“只是现下这窥探你我之人敌我未明,不如令桉伯这几日来查探一番。”颜溪沉吟片刻,眯起眸子,摩挲着下巴笑。
苏廷煜瞥了他一眼,端起茶盏慢慢饮完,才道:“不必麻烦桉伯跑一趟了。”
颜溪歪头一脸迷茫地看他。
“明日我们便回忘川阁。”
颜溪:“......”您老真是当机立断。
如今这番局面,回阁中确然是明智之举,阁中不止有慕容桉和慕容城方父子两人,其余三阁子弟亦非寻常人物。
苏廷煜自幼习武习文,两头都不落下,但颜溪......颜溪自幼泡在藏书阁中,加之他记忆力极佳,堪称过目不忘,若两人比文,苏廷煜向来自愧不如,只是论起武艺,十个颜溪怕也不够苏廷煜收拾的。
少阁主柔弱似水,万不可随意调戏。此乃忘川阁中不成文的规矩。
若不是颜溪当真半点内力武功也无,苏廷煜不会决定明日便动身回阁。敌暗我明,于他们二人已是极不利,真要动起手来,颜溪又必定会拖后腿,不如回阁寻求众人力量庇护,沧溟阁中弟子查探之力亦可最大程度被调动。
颜溪自然明白苏廷煜心中所想,心中虽有不甘,仍是闷闷地道:“好罢,明日回阁,也好。”言罢转身,往自个儿房中去。
“今夜月色甚好,你眼下便要回房了么。”苏廷煜不曾转回头,只望着一轮明月被云烟遮住,又散开,清辉洒满树梢。
“我先回房中收拾收拾,明日好趁早动身。”颜溪仍是闷闷地答道,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瞧着甚是忧愁哀伤。
苏廷煜背对着他,握着茶盏的指尖轻轻点了点盏壁,眸中染上了笑意:“好,收拾好,早些歇息罢。”
颜溪未再作答,苏廷煜静静阖上眸子,五感发散到极远处,不必目视亦能知晓颜溪房中忙碌的动作。
半个时辰不到,颜溪吹灭了房中烛火,安然入睡。
苏廷煜睁开了眸子,月华如水,在他墨色无声的瞳仁中缀上了漫天星辰。
“好梦,颜溪。”
......
翌日清晨,颜溪是被小白从被窝中拖出来的,整个人软得好似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苏廷煜一身清爽立在门边,一口一口咬着手中的肉包子。
咬了一阵,肉香便也四散在房中。颜溪迷迷糊糊中嗅着肉香,一个激灵从榻上跳了起来,看得小白咂舌不已。
“要吃肉包子么?”苏廷煜面无表情地问道。
颜溪眨眨琥珀色的眸子,口水直流,眼神坚定:“要!”
苏廷煜仍板着张冰块脸:“去洗漱。”
颜溪一溜烟直奔后院天井,消失在房中。
小白:“......”
苏廷煜方才慢条斯理地将最后一口包子送入口中,唇边笑意似有若无。
小白:“......”不知为何背脊有些凉飕飕的呢?
待颜溪洗漱完,用过了早餐,匆忙奔向大堂,苏廷煜早已向小白交代完客栈中的事宜,倚在柜台边将佩剑细细擦拭了七八遍。
听见颜溪脚步声,他抬起眸子,目光自颜溪身上滑过,旋即将佩剑挂回腰间,转身朝门口走去:“走罢,以你我二人脚力,回到阁中恰能用上午膳。”
颜溪倒不着急,搂着小白肩头又将苏廷煜先头交代的事啰嗦了遍,只是表达方式不同,小白听得哭笑不得。
“颜,溪。”等了近一刻钟,一向耐心的苏廷煜板着能吓退鬼神的棺材脸偏过头,一字一顿唤颜溪的名姓。
颜溪并小白俱是打了个哆嗦,这才依依惜别。
“眼下你我回到阁中,怕是要错过饭点了。”
颜溪步至苏廷煜身侧,“恬不知耻”地冲他一笑。
苏廷煜:“......”杀了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