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隐如玥》蔡小沫

8、未及告别

　　三年时光的春去秋来，彼时的我已经是十四岁了。而再过一年，便是及笄。这也是我在汉书中知道的。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你们谁能接下一句？”
　　“阿佑哥哥！”
　　宝音欢快地举起了手。
　　“你来。”
　　宝音站起身，润了润嗓子。大概是三年来第一次举手发言，他有些紧张，“蒹，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很好，你坐下。下一句，小月儿！”
　　神游中的我仍盯着桌上的汉书发呆，丝毫没有注意到周围人的目光已悄悄向我聚集。
　　“小月儿，你来说说下一句是什么？”
　　见到汉书上突然多出来的一只手，我吓了一跳，忙起身胡乱答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哈哈哈哈哈！”学堂里爆发出一阵大笑。
　　我歪着脑袋，问道，“难道我说错了吗？”
　　唐佑将那本汉书拿起，挑了眉说：“你是没说错，但你背错了。这本书先暂时放在我这里，既然你这么喜欢《邶风击鼓》，那就罚你下课后抄写一百遍，明日上课前交予我。”
　　天呐！一百遍？这是想要了我的命嘛！！！
　　“能不能少点？”我恳求的望着唐佑。但后者明显不留一丝余地地回驳了。
　　“你想抄两百遍？”
　　“不不不，一百，一百足够了。呵呵呵。”
　　下课后，我留在学堂里专心致志地磨墨。不要问我为什么这么专心，你要是看到讲座上坐的人，你就会明白我心里面那早已泛滥成灾的苦了。
　　哎！生活这么艰难，我们却不得不坚持下去。
　　当我写到第十三张的时候，我甩了甩酸疼不已的手腕，准备小憩一下。
　　唐佑放下手中的古书，看了我一眼，淡淡道，“怎么不写了？”
　　我鼓起腮帮子，憋了半天，终是又拿起笔继续写下去。
　　没写一会儿，拉克申拎着一只竹篮子过来了。一阵饭香隐隐散于空气中，我深吸一口气，于是那些香气全进了我的肚子里。
　　这一举动差点没把那两人给吓住，好吧，这三年来我也找杨正学了不少内功心法。就这点基本的吐息纳气之法，在我眼里不过是小儿科罢了。
　　“这是什么啊？”我装成一副好奇宝宝的样子，‘唰’得跑到拉克申的面前，又‘唰’的跑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拉克申挠头笑笑，“这是我额吉给你们做的饭菜，杨叔那里我已经送去一份了。小月儿，你要是写累了就先去吃饭休息一会儿，我先帮你把墨磨好，这样你就能快点完成了。”
　　听完拉克申的话，我感动得拍拍他的肩，说：“拉克申，你真好！”说完我就闪到一边去吃饭了。留下拉克申一个人站那里独自傻笑。
　　日渐西沉，我望了望唐佑手中那一大叠厚厚的宣纸，紧张地绞着衣角。
　　“可以了，你回去吧。”唐佑将这些宣纸整理齐，两手合抱着离开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始终都想不通，他抱回去这些是想仔细查看看呢，还是想干嘛？
　　这个问题一直到几天后唐佑要走那天我都没有想明白，也没有得到答案。但对于我来说，想不通的答案就不要想，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这个答案自然而然的就解开了。
　　唐佑要走的前几天，杨正接到一封书信，说是家中遭逢变故，唐佑的家人现在急召他回去。
　　这一消息传来，不知要哭倒多少花季少女的心了。
　　我靠在一颗大树旁，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说不出是啥滋味，只觉得胸口一堵，有种闷闷的感觉。毕竟也相处了三年了，说没有感情那是假的。
　　可每当一想到唐佑要离开了，我就会特别特别的难过。
　　一想到以后再也没有人逼着我读书写字，再也不会每天烧那永远也烧不腻的三个菜，我就会从难过转变成难以言喻的兴奋。
　　可是，也再不会有人半夜在我饿的时候给我烧饭吃，也再不会有人在我举足无措的时候帮我想法子解决。
　　那我到底是该开心，还是该难过呢？
　　这样纠结的我，直到唐佑离开的那天也没有纠结出来结果。
　　也许，再也不会有结果了......
　　族里的人依依惜别了出发离开的唐佑后，正准备从村口散开，却看到了不远处一路疯狂跑来的我。
　　我停下来气喘吁吁地问其其格，“人呢？”
　　“你来晚了，他们已经走远了。”其其格用安慰似得眼神看着我，随即指向路的尽头。
　　我顺着望过去，马车摇摇晃晃地行驶在路的尽头，不消一会儿，就没入了水天一色间，直至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