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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雨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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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玉姚晋封为贵嫔位列内廷主位的旨意已无人不晓。进入宫闱侍驾仅仅一年有余,便从小小正六品贵人爬到了正三品贵嫔,令众妃嫔既艳羡又嫉妒。尤其欣贵嫔,她生下了淑和帝姬这才好容易爬到了贵嫔位,而玉姚只不过初怀龙裔,便能与自己平起平坐,如此差距自然令她大感不快。
自从玉姚有孕,皇帝除了每月十五那日去光风霁月殿与皇后做伴,偶尔几日留宿在眉庄的玉润堂外,几乎夜夜在玉姚的宜芙馆逗留。一时间后宫人人侧目,对玉姚的专宠嫉妒无比又无可奈何。
素来无隆宠的妃嫔是不能伴驾太平行宫避暑的,而玉姚不过随口提了一提,皇帝便派人一抬小轿就立即把陵容与淳意接来陪伴她安胎。
如此荣宠,虽让玉姚欢喜却又不得不担忧:这一胎无论生男生女皆是喜忧掺半,尤其她不敢保证在她有孕期间皇帝的宠爱能够一直不衰。
用过晚膳,皇后、华妃、悫妃、欣贵嫔、曹婕妤与惠嫔等人皆来与玉姚说话。忽闻院中有一女子娇婉的说话声:“臣妾倒是许久没来看姚儿了。”
原来是玄凌来了。只是见他正与方才说话的那女子携手言笑晏晏地走进屋子,众妃嫔脸色均是一变。
却见那女子容色莞尔,盈盈浅笑,一身淡绿色长裙裙裾绣着秀嫩的荷花,清丽动人。竟是失宠已久的甄嫔。
玉姚依礼忙起身见驾,玄凌忙按住将要起身的玉姚道:“朕不是早嘱咐过你不必行礼了?”说着,一手虚扶皇后笑着道:“起来吧。今日倒巧,皇后与诸位爱妃也在。”
皇后神色端然微笑道:“嬿贵嫔有孕,臣妾身为后宫之主理当多加关怀体贴,恪尽皇后职责。”诸妃亦道:“臣妾等亦追随皇后。”除了玉姚与惠嫔、华妃、曹婕妤外,其余妃嫔皆是有几日不见圣驾了,故而皆目光殷切专注在玄凌身上。
玄凌满意地笑了笑,显然心情极好。
突然华妃“咯”一声笑,嫣然道:“这不是甄嫔么?许久不见,甄嫔容色风采一如往昔……只是这礼不可废,见了本宫不行礼也便罢了,怎见了同胞妹妹也不问个好?”
此语一出,甄嬛听了不由脸色难堪,她方与皇帝“偶遇”,并借着玉姚怀孕再得皇帝垂怜,难免欢喜忘了这些子礼仪规矩。何况她不愿向玉姚行礼,毕竟她是她的胞妹,她的自尊心不允许!于是略略低了螓首,婉转看向玄凌,却见他不说话,心中酸楚,只好依礼向玉姚屈膝行礼道:“臣妾见过嬿贵嫔。”玉姚温然微笑:“姐姐快起来罢。”
华妃刚要再说话。玄凌已然朝华妃含笑道:“朕与嬛嬛刚和好如初,华卿莫要再与她计较了罢。”目光却是冷冽地在华妃姣美的面庞上扫过。
华妃触及玄凌的目光不由一悚,很快又朝甄嬛微笑道:“贺喜甄嫔妹妹了……”却被玄凌打断:“莞嫔。”甄嬛上前两步莞尔一笑:“多谢娘娘。”
是夜玄凌兴致极好,有甄嬛在侧婉转低语,便脱口去她的院落。不顾诸妃脸色难看,关怀玉姚几句携着甄嬛的手就走。
沈眉庄转眸却见玉姚灵眸中闪过一丝茫然,于是宽慰般拉拉她的手。
玉姚定了定神,压下心底异样的感受朝眉庄淡淡一笑。
一日午后日头毒辣辣的,闷热难言。整个宜芙馆宫门深锁,竹帘低垂,恨不能把暑气皆关闭门外。
玉姚昏昏然倚在凉榻上,半阖上双眸欲睡去。象牙色丝绸寝衣已然被濡得汗津津的,叫她昏昏欲睡却不能安睡。几个转身,几缕濡湿了的秀发粘腻的贴在鬓侧。
初夏与亦瑶一边一个打着扇子,风轮亦鼓鼓地吹。只是那风轮转室内,一阵子温热一阵子凉。
蝉的嘶鸣一声近一声远地递过来。玉姚不由轻蹙了秀眉,半眯着眼睛含糊道:“黛蓉姑姑,去命人把那些蝉给粘了。”只闻黛蓉应了一声,悄无声息地出去了。
半晌才觉得外头静些,安然睡去。不知睡了多久,迷糊间只觉身边扇子扇起的风大了许多,凉意蕴人。
不由低声轻笑出来,呢喃道:“这风好,再扇大些……”
那边厢轻声道:“妮子也不怕风寒。”却是玄凌的声音,带着温柔又宠溺的意味。
玉姚还不清醒,半睁了眸见果真是玄凌,却婉转一笑道:“恕臣妾身子不适,先不起身行礼了。”
“你这妮子倒是古灵精怪。朕记得在云意殿第一次见你,你恪守礼节却难掩两眸的灵气,在上林苑你按照礼节却带了几分怯意。焉知当初拘谨胆小的歆贵人是今日调皮大胆的嬿贵嫔?”玄凌刮一下玉姚的鼻子笑道,语气仍宠溺不已。
玉姚蓦然想到当时年幼,闯了祸兄长曾刮了她的瑶鼻笑骂:“你这古灵精怪的丫头!”怔住,回过神时唇角已带上了一抹温婉的笑意:“如若不与臣妾相熟,是不知臣妾的心性的。臣妾也是被皇上惯坏的。”
玄凌愣了一愣,随即朗声一笑:“怪朕了?朕却情愿惯着你。”声音温柔至极,复又道:“自有了身孕,妮子口齿倒是愈发伶俐了。”说着,低声一笑轻轻吻玉姚方清醒的眼眸。
玉姚双颊微微一红,一时又羞又窘,忙出言嗔道:“有人在呢。”
玄凌又亲一亲她的脸颊,含笑道:“哪里有人?”
玉姚双眸婉转瞧了四周一眼,初夏与亦瑶早已悄声掩门而去了。
……
不知何时却是睡了过去,起来已是近黄昏。欲唤了亦瑶更衣,但见玄凌躺在身侧双目轻瞑,仍宁和地安睡,嘴角凝了一抹淡淡的笑意,不由细细瞧了起来。
不想玄凌竟是生得如此好看。
一时看出了神,连玄凌低声唤她也没有听见。
“姚儿!”玄凌再一次低声唤道。
玉姚方回过神,见玄凌神色温柔缱绻注视着自己。
玄凌理了理玉姚鬓边的发丝,复又以手虚抚她的小腹,方含笑问道:“饿不饿?叫人进晚膳来吧。”说着,目光凝在玉姚的小腹上调笑道:“不然朕的皇子可要饿坏了。”
玉姚闻言一羞恼,嗔怪道:“皇上怎知是皇子?若是帝姬呢?”
“只要是我们的孩子朕都欢喜。”玄凌微笑如是道。
用过晚膳,玄凌回了绿水南薰殿独寝。玉姚嫌夜长闷热睡不好,便叫了初夏去请陵容和淳意。
两人见了玉姚皆是欣喜,忙浅笑行礼见过:“参见嬿贵嫔。”
玉姚笑着说了声“起。”,宛然一笑打趣道:“容姐姐也便罢了。怎么淳儿你也变得如此拘谨了?”
方淳意听了,一对晶亮的眸子不安地瞥向四周,以食指掩唇小声道:“嘘——容姐姐告诉我,你现今怀了宝儿,我们做姐妹的更该谨小慎微才是……”顿一顿,好奇地看向两人问道:“我记得在紫奥城姚儿还没有宝儿的。现怎有了?”
玉姚闻言尴尬不已,唇边的笑意不减,却一时答不上话来。陵容亦是羞红了俏脸深垂螓首。
仿佛想到了什么,玉姚屏退了初夏与亦瑶,这才启齿道:“今夜叫你们来,是有一事相求。”说完,示意云琇和云嫣到馆外把守。
见玉姚神色诚恳,语气郑重,陵容先是敛了衣裳依言拉了淳意坐在床边,微笑道:“妹妹这话就不对了,有什么事儿直说就是。陵容一定相助。”淳意亦狠狠地点一点头。
玉姚略一迟疑,婉声道:“如今我虽怀了龙裔,但帝宠如过眼云烟,姚儿不敢想这恩宠能到几时……”眼角已然湿润,苦笑道:“姚儿却不傻,入侍前母亲告诉过姚儿,后宫女子勾心斗角明争暗斗已是险恶,尤其怀了龙裔更是如履薄冰,姚儿向来是胆子小的。”声音哽咽,眼圈已是泛红。
陵容动容,拿过手中的绢子给玉姚轻轻拭泪。玉姚却摇头用手轻轻推开,复又道:“我也只能依靠你们了。”
陵容神色犹豫不决,低头默默不语,想来已是知晓了玉姚言语间的意思,而淳意则仍是一脸茫然的样子。
静了半晌,陵容才低垂螓首,细声道:“姚妹妹,容我再想想。”见玉姚垂泪点头这才携了淳意的手走出宜芙馆。
次日,沈眉庄去向皇后请安后来宜芙馆瞧玉姚。却见玉姚手中端着一碗酸梅汤一饮而尽。
“我记得前不久你馋玉润堂的酸梅汤,没喝到还笑话我,却是你先有了。”眉庄以绢子掩唇一笑。
玉姚小脸一红,撒娇道:“眉姐姐莫要再笑话我。”
眉庄只一味地微笑着,正要说话,外面有人报淳常在和安选侍来了。
“参见嬿贵嫔与惠嫔。”淳常在福了一福。陵容亦是,神色却不对。
见此眉庄关切问:“陵容,你这是怎么了?”玉姚亦担忧地看向陵容。
陵容再忍不住呜咽抽泣哭出声来,手中的绢子很快被眼泪濡湿。
陵容好容易才止住了哭,抽泣着把事情原委讲了一遍。
竟是松阳县的县丞安比槐——陵容的父亲下狱了。
玉姚明白陵容是想她去向皇帝求情,只是后宫嫔妃一律不许干政,一时间不由得为难起来。
陵容见玉姚蹙眉沉思,想来她也无法,不由得再次哭出声来。
这时沈眉庄温言出声道:“妹妹先别哭,或许我们可以去求皇后。”
玉姚听了,觉得惟今之计也只能如此。轻轻颔首上前几步,拉起陵容的手道:“事情还未有定论,姐姐且放宽了心。我们先去求皇后娘娘罢。”陵容含泪感激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企盼之色。
进凤仪宫前听皇后身边的宫女剪秋说,皇后亦去向皇帝求情,于是婉转拒了剪秋的好意到偏殿等候消息。
玉姚含笑道:“若皇后娘娘归来,有劳剪秋姑娘向娘娘转告。”
剪秋抿嘴笑道:“不敢,贵嫔主子且放心。奴婢一定转告娘娘。”玉姚这才携了陵容、眉庄与淳意回了宜芙馆。
一等便是两个时辰。
……
玉姚携了云琇到了水绿南薰殿,见宫人恭谨无声侍在门外,便示意他们不要通报,留下云琇在门外候着,径自走了进去。
进了殿内,却发现甄嬛也在。只见玄凌正捉住她的手臂,甄嬛俏脸微红,神色带半喜半嗔。气氛旖旎不已。
玉姚竟一时尴尬,怔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心中滋味不明。
玄凌忙松开甄嬛雪白的藕臂,奇道:“外头太阳毒,你怎么来了?”
玉姚闻言,竟不知为何隐隐感到委屈与不悦。压下心底怪异难言的情绪,温婉轻笑,道:“皇上怎么不想姚儿来么?”语气略带嗔意,声音软糯,仿佛向情郎撒娇一般。
玄凌心神一恍,定了定神含笑道:“胡话。”
甄嬛微笑道:“四郎——”
玄凌只应了一声,玉姚却心中一惊,脱口道:“长姐怎这般没规矩?”
甄嬛听了唇畔的笑意止住,玄凌亦是脸色不愉,竟沉声朝玉姚道:“是朕让嬛嬛这么叫的。”
不料玉姚勾唇冷笑,“皇命自然难违,但焉知长姐这么叫有无觊觎后位之心?”
玄凌低声喝道:“姚儿!”
他的眼神略有寒意,不似往日的温柔缱绻。
不知为何玉姚鼻尖一酸,强忍住泪别过头去缓缓跪下道:“臣妾失言……”只觉心头难过委屈不已。
玄凌语气微微一滞,脸色已是缓和,“起来罢。”说着伸手去拉玉姚。
玉姚下意识地一避,将手笼于袖中,只低首道:“臣妾恳请皇上责罚……”
玄凌伸出的手有一瞬间的僵硬,过了半晌,叹息近乎无声。
“禁足一月。”
……
是夜,玄凌宿在甄嬛宫中。晴热许久,终于下了一场大雨。
换了寝衣径自站在宜芙馆门前,耳边只是一片水声,落雨潇潇。水气四散弥漫冲去长久来的闷热,终于能睡一个好觉。
只是玉姚怔怔地站着想着,只觉心中烦闷不已。竟一丝凉意也未察觉。
蓦地被人拥入熟悉的怀抱中,玉姚这才回神,“……皇上?”
身前的人正是玄凌。他的身上有被雨打湿的痕迹,湿漉漉的触觉让玉姚原本焦躁烦闷的心渐渐趋于平静。
他低首,冰凉的唇轻柔触及玉姚光洁的额,玉姚抬眸去看,他的眼神依然温暖专注如往昔。仿佛今日在水绿南薰殿的事从未有过一般。
玉姚轻启唇,却不说话。不知该说甚么。
那厢玄凌先低声轻叹,说:“朕放心不下你,总想到你在水绿南薰殿时泪珠盈盈欲坠的样子……只是今日之事你太冲动。”
玉姚何尝不明白,今日在水绿南薰殿时她惊得脱口失言,犯了忌讳。
“臣妾知道……只是臣妾觉得委屈。”视线已然模糊,玉姚再忍不住落下泪来。眼泪温热,正如此刻的心一般。
入了宫闱后,她一反在娘家爱哭的脾性,极少敞开心去诉说心事、想哭就哭。原以为她变得足够坚强,却不想还是当年那个爱哭鬼甄玉姚。
玄凌见她哭得像个小孩子一般,哭笑不得拭去玉姚眼角的泪珠,笑道:“哭得像只小花猫似的,都要做母妃了。”
玉姚泛红着双颊抽泣道:“皇上都要当父皇了,还打趣臣妾。”语气略带嗔意。
玄凌目光落在玉姚哭红的双眼上,微微动容,嘴上却依旧打趣道:“也不知是哪只小野猫,朕本想将事揭过不提,她却倔强地求朕责罚。”
玉姚轻咬下唇,羞红着小脸仰抬头娇声道:“是臣妾又怎样!”
玄凌见她这般娇俏的模样不由朗朗一笑,于是拥着她走进了宜芙馆里屋。
展臂搂住玉姚的腰身,玄凌突然问道:“今日你来水绿南薰殿也是为安比槐一事?”
玉姚缩在玄凌怀中摇了摇头。
一时无话。半晌玄凌才听得怀中隐约传来她声音:“后宫不得涉政。臣妾相信皇上英明,必不会让人含冤……”
玄凌心中微微动容,搂紧她柔声问:“那你所为何事?”
“臣妾……只是想见皇上了。”最后一句玉姚说得极轻,玄凌却听见了。
这一觉睡得香甜,醒来已是晴好天气。
思绪慢慢清明时,只见门外云嫣后跟着陵容、淳意与眉庄。
陵容发鬓微微凌乱,显然是匆忙赶来,进了寝殿喜极而泣:“今早听闻皇上命刑部重审爹爹牵涉运送军粮一案,爹爹活命有望了!”
玉姚亦是为她高兴,浅笑盈盈道:“若是安大人当真无辜,何止活命,官复原职也是可能的。”
陵容满脸喜色,理了理鬓发,敛容道:“那日你说的,我想了想,便依了你的意思罢。陵容从前一意孤行,落得爹爹蒙冤也无法。连皇后劝言皇上都不置可否,更何况我一个小小选侍……”说着,眼角已隐隐有泪光在晨光下闪烁。
方淳意亦连连点头,笑着说:“虽然我不大懂姚儿的意思,但只要是为你好的,我都愿意去做!”笑意盈盈的小脸上突然露出为难之色,眉庄奇道:“你这鬼丫头又怎么了?”
淳意支支吾吾,最终吐出一句:“除了你抢我的吃食。”
眉庄直笑得喘不上气,笑骂道:“你这丫头就爱吃食,和姚儿一个模样,近日衣裳是不是又瘦了?”
没等淳意不依,玉姚先是嗔道:“好端端的,怎的又扯上玉姚了?”
眉庄掩嘴笑了会儿,即刻正了正神色,柔声说:“我自不用说,咱姐妹是一直心连心的。”玉姚
一时竟无言,只觉心里暖暖的。
……
安比槐一案终于告一段落,证明他确实无辜,官复原职。陵容也终于放心。
一个宁好的夏日清晨,眉庄带着陵容去御苑,陵容以一首《金缕衣》博得圣宠。循例在侍寝后晋了位分,册的是从六品美人,赐居繁英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