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Chapter6 ...
-
Chapter6
那天黄昏,羽崎一个人坐在离家不远的公园的那个秋千上,她有一下没一下地蹬着腿,略微生锈的秋天便发出了“吱呀吱呀”的声响,难听又刺耳。
羽崎看着周围嬉戏的孩子一个一个地都回了家,最后只有她孤身一人还这么固执地坐在秋千上,不悲不喜,不惊不扰。孩童们的热闹渐渐谢幕,现在只有虫鸣正响亮喧嚣着,好像要把所有的血液和内脏都倾吐出来,干干净净地只剩下一副躯壳,死在充斥着芳草香的土壤里。
手机响了一遍又一遍,羽崎连头都没有转过去,她不想理会是谁在着急,在心如焚火,只想暂时做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不想虚伪地微笑,不想谄媚地讨好。
等到天黑了,再成为大家都喜欢的那个孩子吧。不过真是太恶心了。羽崎心想。
回到家里的时候,不出意外地见到母亲焦虑的面容,父亲坐在沙发上,面色不善。对于自己的晚归,随便找了个借口就敷衍过去了。
像往常那样的笑着,夸赞母亲的料理,谈论校园趣事,千篇一律,枯燥无聊,可是只有这样父母才会高兴。如果她忽然有一天不这么活跃俏皮了,所有人都会问,美佳,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么?和同学吵架了么?
啰啰嗦嗦的,烦死人了。
有谁会去在乎,那个时候才是真正的羽崎美佳。这个孩子原本就不是所有人心里所想象的这副讨人喜欢的样子,或者该说,那样的羽崎美佳已经死掉了。
疲惫地关上房门,羽崎把自己的身体狠狠地砸在柔软的床上,用枕头蒙住脑袋,耳边却还是着魔似的回响着赤司的话语,这个少年的声色清澈,嗓音唯美,只是吐出的词句却字字诛心,毫不留情。阻断所有的后路,残忍地将她逼到了死巷中,让她苍白无助地认输求饶,痛哭流涕。
羽崎慢慢地移开枕头,出神地看着被赤司抓过右手腕,不自觉地伸出左手,用指尖轻轻触摸着,像是在抚摸一片羽毛,那么温柔小心,这时,她能听见自己胸腔里的心跳,强劲有力。
“啧。”她蓦地皱起了眉头。
而在遥远的东京,一间灯光微亮的卧室里,身穿浴袍的少女擦着湿漉漉的银发从浴室里走了出来,她坐到床上,打开钱包,里面所存放的现金已经不多了。北岛想起这个月的房租,还有摄影部的费用,漂亮的眉毛被紧紧地拧在一起,她拿起手机,犹豫着写下一条信息,却始终没有没有发出去,半响,才急忙忙地删除了所有的东西。
北岛将脑袋埋在手臂里,一个人在床边坐了很久,然后,她睁开紧闭着的眼睛,慢慢地拨了一个号码,颤抖着说,“秋山先生,您说的那份工作,现在还缺人吗?”
“嗯,我会尽快去上班的。”
北岛躺在床上,右手放在额前,她觉得自己有些恍惚。
在与羽崎分开的那个路口上,她看着失魂落魄的少女,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场难忘的离别,叫住渐行渐远的羽崎,北岛用力地挥着手,“美佳,还在画画吗?”
少女明显一愣,随后转过身,“大概上大学之后就会放弃了吧。”
“去当医生?”记忆中那个为了画画和父母吵得面红耳赤的女孩忽然模糊了起来,北岛觉得几天前自己还能清楚地想起当年分别时两人的誓言。
扎着黑色马尾的女孩满脸元气地喊着要成为插画师,好像什么都无法成为这条道路上的障碍。而一旁那个如芭比娃娃般可爱的女孩则笑着说道,“今后,美佳是插画师,我一定会是优秀的摄影师。”还是小鬼头的她们就这么约定了,说得比谁都坚定,都感人。
“为什么?”北岛用力地抹着眼睛,视线却渐渐变得模糊。
“慧理,小时候的一切都是好听的故事,我们可以闯祸,可以胡闹,我们看不见前方道路上的泥泞和荆棘,只是天真的以为努力了就会有收获,学着漫画书里的主人公骄傲地和父母作对,这样就是长大了,成熟了。自以为融入了大人的世界,成为一个优秀的人物,可其实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追逐梦想真的很美,但是也很累。慧理,虽然按部就班地成为父母所期望的那个人,我很不甘心,但我也不愿去做看不见未来的尝试,所以我弃械投降。抱歉。”
羽崎说了很多,可是北岛没有听进去多少,她呆呆地看着站在不远处的少女,却觉得咫尺天涯。羽崎背对着西下的金乌,柔和的光线耐心地描摹着少女的剪影,唯美得像是一幅画。
北岛有种心里空落落的感觉,就好像有一个始终陪伴自己的人忽然消失不见了一样。她为了坚持自己的梦想,和父母大吵,甚至离家出来,从来就不会有人想到过,这个平时唯唯诺诺、不善言辞的女孩儿竟然也会有这么果断勇敢的一面。
父亲气得指着她的鼻子要和她断绝父女关系,母亲在一旁捂着脸哭,当时北岛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居然狂妄地应下了父亲的话,背着书包就走出家门,再也没有回去过了。
这段时间,北岛过的很艰辛,每当她想放弃的时候,总是想起那个时候和羽崎美好的誓言,她觉得羽崎也一定在拼命地为自己的梦想而做战争,便浑身充满力量,继续坚持下去。
可是现在发现荒谬可笑的人是自己,那个人早就已经放弃了,就因为害怕前方的艰难困苦和不可知性。她忽然不知道这些年来所做的一切斗争是否有意义,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存在。
思考到很晚的时候,北岛才意识到的,她现在该做的不是犹豫不决,而应该向美佳证明有志者事竟成,所谓命运,那种东西是掌控在自己的手里,而不是成为父母的傀儡。
“那是我们自己的人生!不管美佳的选择是什么,我不会在十字路口徘徊,而是贯彻自己的理念,我想成为我所希望的那个人。”
迅速打下这一小行字,然后按下“发送键”。北岛松了一口气,她看向天花板,心想,明天又是美好的一天。
羽崎是在早上起床时看到这条信息的,她半眯着眼睛,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却一声不吭。北岛的固执在她的意料之外,但这却着实让她心虚和惊喜,从来没想过,北岛竟然还能坚持到现在。
第一次见到北岛慧理的时候是在小学的开学仪式上,然后羽崎注意到了,一个穿着浅蓝色公主裙的小姑娘正襟危坐在凳子上,脊背挺直,下巴微翘,正视前方,看起来是个高傲自大的大小姐。后来才发现其实只是说话细声细语、被人欺负也不敢吱声的胆小鬼而已。她那高岭之花般的模样,只是普通的坐姿而已。
“这么坐不累?”
“习惯了。而且……”
“嗯?”
“坐得太难看的话,母亲大人会生气的。”
羽崎甚至还能想起当时北岛小心翼翼的模样,可乖巧懦弱的她,竟能努力到这个地步。她所有的付出与汗水,就像是在嘲笑羽崎的可怜可悲。
羽崎美佳自私地许下了漂亮的诺言,又自私地抛弃了这个孩子,她怎么可以那么坏呢?她咬着唇,觉得自己糟透了。
“虽然很卑鄙,但还是想说,请带着我的梦想上路。慧理,求求你了,一定要幸福。”
在听到信息成功发出的提醒铃声时,她叹了口气,却笑得比任何时候都真诚温柔。
羽崎将手机放在一边,走下楼吃早餐,见到母亲不着痕迹地向她使了个眼色,她看向挂在墙上的日历,扶着栏杆的手一僵,她想,又到这一天了。
“有什么想对那位夫人说的吗?在没有人的时候我或许可以讲上几句。”趁着父亲不在,羽崎垂下眼睑,低声问道。
“没什么,和往年一样就可以了。”
“哦。”
羽崎在花店买了一束白色蔷薇花,托着腮,盯着店主纤长漂亮的手指缠着别致的丝带,将花用素白干净的花纸包装起来,花瓣上滚动着水滴,晶莹剔透,有那么几颗,像珍珠一样落下来,破碎后不见了。
白色蔷薇花的花语是纯洁的爱情。羽崎想,这便是那位夫人最喜欢的花么?
“每年的这个日子都要买一束这样的花,是给很重要的人吗?”店主是个有着一头紫色大波浪的妖媚女人,她笑起来的眼角边的泪痣显得妩媚动人。
羽崎将花束拿在怀里,笑了一声,“我不认识她,连她的模样都只是从照片上看来的。”
女人若有若无地瞥了她一眼,拿出根香烟,自顾自地抽了起来,懒得再动嘴多说什么。
“我所做的,只是在她忌日的时候,送上一束她生前喜欢的花而已。”羽崎轻轻地说了一句,便转身上了一辆的士离开。
羽崎下车的时候,第一眼便注意到了停在附近的豪华名车,以及车身上所特有的某个家族的标志。她看向入口处,没有停留多长时间,便慢慢走了进去。
见到赤司征十郎是意料之中的事,以前羽崎来祭拜长眠于此的这位夫人时,也遇到过他,只不过是偷偷地躲了起来,等确定那辆车子离开之后才敢走近那块墓碑,端详着墓碑上镶嵌着的照片。
夫人她确实是一位少有的古典美人,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帝姬,温文尔雅,气质高贵。赤司的眉目和她有些相似,但与夫人的似水柔情不同,他显得坚韧乖戾,周边有一股不可违背的气场,咄咄逼人。
羽崎手捧花束,躲在树后,看着包裹在黑色西装中的赤司直立在母亲的墓前,像一棵生机盎然的松柏,遒劲有力。羽崎不敢想象赤司现在的表情,她怕自己的心脏会很疼得受不了。
内疚、罪恶、苦闷、不甘,这么多可怕的东西聚集在一起,最后会将她彻底抹杀,不留一点痕迹。
羽崎想,尽管已经和赤司摊牌,但是现在还是不要碰面的好。
“羽崎小姐。”
耳旁传来的声音令她一怔,她转过头,见到的是一位身穿西装的白发老者,胸前的布料上烙印着赤司家的家徽。他恭敬地伸出右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少爷请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