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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7 ...

  •   Chapter7

      墓园埋葬着死者的呼吸,他们生前的荣光和耻辱,在死后安详地长眠,化成一阵扑面而来的微风、一株挂满露水的碧草、一朵清新可爱的碎花,与禅虫伴奏,同蝴蝶共舞,共浴这倾城日光。

      赤司模糊地记得,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母亲穿着黑色的长裙,衣襟上别着白花,紧紧地抱着还是那么小的他,脸颊上的泪痕清晰可见。当时是外公去世了,雨淅淅沥沥地下着,不少人撑着伞,赤司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只觉得周围都是风“呜呜呜”的声音。凄凄切切,像是要钻入他的骨缝里,血液中,悲凉得发疼。

      他讨厌这个地方。因为母亲来到这里就变得这么悲伤。

      再后来,他站在多年前母亲站着的地方,没有人抱着他,拉着他的手。可他也不慌不忙,镇定自若地看着那个女人的离开,她被埋在六尺黄土之下,再也醒不过来了。那个时候,他不哭不闹,仿佛死的那个人与他毫不相关。他摆不出母亲那种难过的模样,也不想让自己这么可怜。有些孩子躲在父母的身后说他冷血无情,父亲却一脸欣慰地夸赞他的成熟懂事。

      冷血无情便是成熟懂事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认识这个世界。

      “少爷,羽崎小姐到了。”管家熟悉的声音落入耳畔,赤司却一动也不动,只是让其他人全部退下。

      羽崎走上前,将手中的花束放在墓碑前,双手合十,叩拜了几下,便自觉退在一旁。两人谁也没有动嘴的打算,倒是虫鸣喧嚣响亮,将整个墓园叫得空明透彻,不至于过分寂静而怠慢了死者。

      “赤司君,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羽崎的声调毫无起伏,她礼数周全地欠了欠身,迈出脚步准备离开。

      “羽崎七慧医生,”赤司依旧这么站着,连头都没有回,嘴里吐出的话却着实让少女定在了原地。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羽崎觉得他在说“医生”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极为微妙。赤司接着说道,“这些年,都是她拜托你来这里的吧。”

      明明只是猜测,却硬生生地被赤司带上了不容置喙的语气。

      抓着裙角的手有些发紧,羽崎沉默着,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抬起头,洁白的云朵衬着蔚蓝的天空,干净得像是一望无垠的田地,生机勃勃。

      赤司轻笑一声,那么风轻云淡,似乎之前的嘲讽和恶意都是错觉。他回过头,看着少女的侧脸,目光如炬,“怎么不说话?那天下午,胆子不是还挺大的么?”

      “赤司君看到我,感到愤怒吗?”前言不搭后语,羽崎忽然转过身,直视少年的眼眸,面无畏惧。风扬起她两鬓的发丝,在柔和的光线中显得过于轻盈,不受拘束。

      “呵,还是别太看得起你自己。”眯起眼睛,赤司半张着嘴,准备继续说什么,却被忽然窜上前来的少女抓住了左手,他盯着自己的手腕,不悦地皱起眉头。

      “其实看到我就像是看到了那个晚上吧,赤司君,你憎恶我,我也并不感到委屈。你失去了你的母亲,我失去了正常的家庭,还有我自己。我们都一样可怜,但那又怎么样?比我们还卑微地活着的可怜虫多的是,所以,我们还不算是太糟吧。”

      “你想确认什么?”赤司毫不犹豫地甩开少女的手,他眸子里映照出来的那个女孩像是死了一样,了无生机。“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你有了可怜同情我的资格?”

      他挑起少女的下巴,那双异色双眸似乎是朦胧着一团雾气,令人捉摸不清,“呐,羽崎美佳,到底是什么,给了你这种荒谬可笑的错觉?”

      “噗。”羽崎忽然笑了起来,眉眼清澈得像个孩子,“现在的赤司君,和初一时候的赤司君不是同一个人吧?”

      见到对方仍然不动声色,连一晃而过的诧异都捕捉不到,羽崎却并不失望,她笑意不减,一点一点地靠近赤司,吐出的气息能轻轻地打在对方的脸上,亲昵得像是想要杀死彼此的恋人,“而我也是哟。只不过我把以前的那个孩子杀死了,现在的这具身体,由我掌控。”

      “这么说来,你应该庆幸,那个晚上所发生的一切都给了你杀人的机会。”挑起眉毛,赤司笑得意味不明,“不管是身体内部的争斗,还是现实里。”

      所谓蛇打七寸,只一句话,便轻而易举地让羽崎迅速变了脸色,她看上去忽然显得苍白虚弱,黑眸里的亮光瞬间熄灭,了无痕迹。好似她方才所有的强势只是错觉,现在不过是弃兵曳甲而走的败寇。

      “我不是故意的。”半响,她才喃喃地说道,声音几乎轻不可闻。

      “怎样都好,与我无关。”赤司甩开手,往后退了几步,理了理衣襟,便转身离开。至于那个快疯掉的少女,从来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羽崎一人在那里站了很久,她抬起头的时候正看见了墓碑上的照片。那个女人永远都是笑得这么平易近人,就像是一朵白色蔷薇,静静地躺在风中,等待着所有呼啸而过的尘埃。她的死亡是两个家庭悲剧的开始,也是羽崎美佳和赤司征十郎内心梦魇的症结所在。

      “夫人,”她的声音有些嘶哑,带有几丝哭腔,“我该怎么办?您认为我要怎么做,赤司君才能幸福?”

      羽崎回到家里的时候,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这是极少的情况,毕竟比起家里,他更熟悉的应该是医院的建筑构造。

      想起方才的事,她心虚地避开父亲投过来的目光,走到茶几前拿起苹果和水果刀削了起来,“您怎么在家?”她忍不住问道。

      父亲没说什么,但是脸上却显现出愉悦的表情。他向厨房看去的时候,母亲正端着饭菜从里面走出来,面庞上挂着少有的轻松和欣喜。

      “美佳,最近你父亲和我讲了很多事,我觉得自己也该振作起来,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再大的坎儿,妈妈也要学着迈过去。”母亲一边收拾桌子,一边轻声说道。

      “什么意思?”羽崎觉得自己的大脑受到赤司征十郎严重的影响,现在还转不太过来,面对父母的喜悦,一脸茫然。

      “你母亲决定重新回医院上班。”父亲放下手中的报纸,笑盈盈地说道。

      苹果“啪”的一声掉到了地上,但是羽崎顾不上。她呆住了,空白的大脑忽然涌入了许多以前那么悲伤难过的画面。

      在她还很小的时候,母亲是一个高傲如白天鹅的女人,她靓丽的外表,高超的医术,聪慧的头脑,一切都是她引以为傲的资本。然而一次意外的医疗事故让她彻底断送了似锦前程,从此一蹶不振,连自己生病也不敢再踏进医院一步。

      由于母亲的误诊,赤司典予急病而死。所以羽崎美佳理所应当地接受赤司征十郎的憎恶,她从不觉得自己无辜可怜。

      但是羽崎眼睁睁地看着跌入低谷的母亲萎靡不振,却束手无策。所有安慰的话就像是吹过耳边的风,连痕迹都不留。曾经站在塔尖上的女人抽烟喝酒,甚至差点碰了毒品。骄傲如斯,最无法允许的或许就是这种荒唐的错误。一次误诊,便是一条无辜的人命,羽崎七慧从不敢出现在赤司典予的坟前,这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惩罚。

      母亲的颓废和自我放弃无疑给这个家覆上一层阴霾,其实那段时间里最痛苦的应该是父亲。妻子因为事业受挫而寻死觅活,女儿呆在少管所里一言不发,他要一个人去面对外界的苛责和愤怒,默默地为妻女承受所有的悲伤。

      羽崎不知道父亲是怎么熬过来的,但她还记得,那天从少管所的大门走出来的时候,父亲温暖的双手握住她冰冷的手腕,冲着她笑。还是孩子的她注意到了,父亲眼角的皱纹和双鬓的几根白发。她忽然嚎啕大哭起来,鼻涕眼泪一团糟,不管父亲怎么安慰都停不下来。之前,就算被可怕的大人们用异样的眼光打量,被狠狠地抓起来,关进那个没有阳光的地方,她都咬着牙,不肯让自己掉一滴眼泪,她怕父亲会痛心。

      所以羽崎很少违背父亲的意愿,尽管她真的很希望成为插画师,但是这样奋不顾身的坚持会让父母失望,她与北岛慧理不一样,她不敢再次见到父亲悲伤的模样。

      其实羽崎美佳当时还只是个五年级的小学生,从踏入少管所那一刻开始,她便觉得世界好陌生,她讨厌这个世界。

      “太好了。”羽崎忽然捂着嘴哭了起来,她不顾父母的诧异,抽泣着说道,“……接下来,一切……都会好起来吧,我们……已经从过去走出来了,母亲也是,我也是。”

      “嗯。”父亲摸着泣不成声的女儿,眼角闪烁,“都过去了,所有不好的东西都已经过去了。”

      母亲走过来紧紧抱住自己的丈夫和女儿,下巴抵在丈夫微微颤抖的肩膀上,“在我人生的最低谷,有你们陪着我走过去,谢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Chapter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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