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赤悬

8、8 欧

　　欧豪看自己的眼神让华晨宇觉得自己好像是牢笼里的小白鼠，随时就可能丢进蛇窝被五马分尸。
　　华晨宇故意装作若无其事的调着摄影器材，躲避开欧豪注视着的眼光。

　　“你刚哭过啊？”从华晨宇红红的鼻尖和眼眶来看，明明就是刚刚哭过了，还故作坚强。欧豪自然不知道华晨宇刚刚在门外不小心听到了他和于湉的谈话，明白了于湉只是把自己当做一个替代品。

　　欧豪只认为是于湉又欺负华晨宇了。
　　“怎么会呢，北京太冷了，我还不适应。”华晨宇勉强地对着欧豪笑笑，赶紧扯了一个别的话题，“下次拍照我希望更自然一些，让别人看到你慵懒的一面会更好，我觉得。”

　　“华晨宇，做你自己。”
　　“我一直都在做我自己……”
　　华晨宇低下头默默地摆弄手里的单反，如果万一不小心哭出来了，起码还能掩饰一下吧。欧豪的这句话明显地在提醒自己不要过分地去依赖于湉。
　　华晨宇又何尝不想做自己呢？
　　但是当于湉把自己搂在怀里轻声在耳畔说着，“感谢你来到我身边。”的时候，华晨宇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就像被针刺了一样，疼的无法动弹，他分不清楚这句话是对自己说，还是对那个叫苏禾的女人而说的。

　　华晨宇明白，无论这句话是对谁说的，自己都无法留下于湉一个人。

　　“你知道于湉以前有过一个女朋友么？”欧豪突然说这个，华晨宇手轻轻一颤，相机差点没拿稳摔到地上。

　　看到华晨宇似乎是没有什么反应，欧豪接着说——

　　三年前于湉出差回来那天，去的第一个地方不是家，不是公司，而是医院。我记得那天天空很灰很灰，下着不大不小的雨。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也吓住了，苏禾出了车祸，在高速公路上面，车子都被撞得面目全非了，苏禾自己爬出来，浑身都是血，医生说她当时还是有求生意识的。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看到她抓着于湉的袖子说自己不想死。

　　葬礼过了之后于湉整个人就变了，他带着对苏禾的愧疚一直活得很辛苦。可能他直到现在还是认为苏禾的死是因为自己没有陪在她身边吧，谁知道呢，于湉从来不和我们谈这些。
　　从那之后他一直很认真，很拼命地在工作，现在想想，如果不是因为公司把很多重要的工作都交给他的话，当时他一定有时间陪苏禾，苏禾也不会一个人开上高速。

　　于湉怨恨公司也是有情可原的，是不是？
　　但是他好像谁都不怨，只是在折磨自己。
　　把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尖酸、刻薄，就是现在的于湉，整天桀骜不驯一副讨人厌的样子。

　　欧豪的话说到这里的时候，华晨宇低着头，轻轻地附和着欧豪的话：“嗯，他以前很好的。”

　　欧豪没有接下华晨宇的话茬，反而是突然一本正经地扳着华晨宇的肩膀，对他说：“但是我要和你说的重点是——华晨宇，你的眼睛和苏禾长得很像，于湉现在只是把你当做苏禾的影子，替身你懂不懂？我不想看着你失去了你自己……”

　　不想在茫茫人海丢了自己……
　　华晨宇很想自嘲地笑笑，但是嘴角沉得像是被别人用鱼线穿透了肉，控制住一样，无法上扬。

　　“有没有在听我说话？你把头抬起来。”欧豪强制华晨宇抬起头，“你怎么哭了？”

　　华晨宇垂着眼皮，看着地面，眼角一直滚出来热泪，不停地抽着鼻子，嘴角却分明是在笑着。
　　欧豪看不出来那到底是一种什么笑容，但却是他活了二十几年从来没有见到过的。

　　那笑容根本是在自嘲。
　　你不会明白的，身在局外，怎么能体会到被当做替身却仍旧不愿意走出这个局的心情呢？不是自己不想走，是根本无法挪动已经麻木的身体啊。

　　“没什么，不要告诉他我已经知道了这些。好吗？”华晨宇侧着头，看着欧豪，“当做是我求你了。”

　　没等到欧豪回答，华晨宇一个人站起来披着外套，说：“我去买咖啡，你要不要？”

　　今天的北京没有刮风，但是温度低到一个历史的高度，华晨宇捧着热咖啡站在广场上看着鸽子飞来飞去，白花花的，有些晃眼。
　　旁边儿的咖啡店放着莫文蔚的歌，寒假兼职的学生一边儿收着餐盘子一边轻声跟着哼唱着。

　　“假如我不曾爱你，我不会失去自己。”

　　华晨宇知道喜欢和爱是两种截然相反的感情，但是在本质上却是相同的。可是对于现在的华晨宇来说，无论是喜欢还是爱，应该都不属于他。

　　他内心不是没有过挣扎，就算千万个理由要劝他离开于湉，离开这伤人的地方，但只要于湉一个眼神投过来，华晨宇就无法动弹了，只能任凭自己颓废在这没有自尊的感情漩涡之中。

　　若不是因为深刻的爱着，谁也不愿意这样卑微。
　　卑微到一个大男人需要在爱的人面前扮演另外一个陌生女人。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少天，在华晨宇心中就像是过了很多年一样辛苦。

　　“我过十分钟就到，你记得要穿什么吗？”
　　华晨宇一边穿衣服，一边摸索着床上的手机，拿起来看，是于湉刚发的信息。
　　华晨宇回复：我知道，前天你带我买的。

　　站在镜子前，华晨宇看见了一个穿着一身藕白色衣裳的人。
　　不同的款式，却一定要藕白色的，这是于湉固有的坚持。
　　华晨宇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都有一些忘记了曾经的自己是什么样子。
　　会不会有一天，于湉爱上了只做自己的华晨宇？

　　十分钟后于湉准时到了，站在车旁抬头，看见华晨宇两只手按在落地窗的玻璃上，低着头看自己。

　　于湉笑笑，招手示意华晨宇下来。
　　他看到华晨宇轻微地点了点头，却没看到华晨宇面露疲倦的同时叹了口气。

　　把华晨宇接到车里，于湉一边开车一边说：“我叫了几个你认识的朋友，小白啦，欧豪什么的，还有你的室友一会儿自己去吗？你告诉他地址了吧。”
　　“嗯，他听说是我的生日，也很想参加。”
　　华晨宇把头倚在玻璃上，看着于湉邀功似的表情突然不想说话，他明白这些温柔都不是给自己的，只是因为自己很像她。一想到这里华晨宇就有些恶心，觉得自己在利用于湉对苏禾的爱。

　　于湉把郊外的别墅找人布置了一番，从外面看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不过就是挂上了彩带和拉花之类的女生会喜欢的东西。
　　对于这些，华晨宇无法装出很开心，毕竟自己是个真正的男人，没有办法带入女生的心情。
　　于湉让华晨宇自己推门进去，自己则绕到后面从别的门进去了。

　　推开门，漆黑的一片。
　　该不会只是有人推着蛋糕走出来吧？应该没有这么简单。华晨宇记得于湉说过有惊喜的。
　　华晨宇打开灯，差点被吓得摔倒，大厅摆了好几个塑料模特，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上面挂着铭牌，上面写着一串英文，华晨宇看不懂。
　　但是他想起欧豪曾经说过，苏禾是学设计的，对，是服装设计。
　　桌上摆着卡片，上面是于湉的字：都是你喜欢的设计师的作品。

　　华晨宇使劲地把卡片攥在手里，揉捏成一团废纸。

　　“嘭”地一声，欧豪不知道从哪个地方出来，一边嘴里唧唧歪歪唱着歌，一边把盖着盖子的巨大的蛋糕推出来，他身后跟了很多人，华晨宇看到了小白，还有陈尘。

　　“于湉呢？”
　　“先别管他啦，先切蛋糕。”小白递给华晨宇切蛋糕用的刀子。

　　掀开盖子，华晨宇觉得眼前明亮得刺眼，就像是被激光闪了双眼一样，头跟着胀痛。蛋糕上硕大的几个字：苏禾，生日快乐。

　　手下一滑，刀子掉到了地上。

　　华晨宇有些吃力地咽了口唾沫，他没想到原来这个生日趴会有这么多的陷阱，让自己挣脱了一个，又陷入一个。
　　陈尘也吓傻了，他看着蛋糕上的字，再看了华晨宇的反应，多少明白这不是一个滑稽的误会。

　　于湉身着一身黑红正装从楼梯上下来，手里一大捧百合。
　　“生日快乐，这个送你，还有这个。”于湉递给华晨宇一个盒子，包装精美，“打开看看，上次你说喜欢，我就记下来了。”

　　华晨宇听话地点点头，看着于湉期待的样子，轻轻地打开了礼盒。
　　在橙色灯光的照耀下，盒子里的东西显得比平时还要璀璨，华晨宇勉强地扯出一个微笑，看着于湉说：“这个，是给我的？”

　　于湉点点头，说，“拿出来看看吧。”

　　华晨宇自嘲地笑出了声，从盒子里拿起了那件白色的裙子。

　　“喜欢吗。”

　　华晨宇把它比在身上，嘴角抽搐着，忍不住哭了出来，轻轻地发声问：“陆沉，你觉得好看吗？”
　　他说的是陆沉，而不是于湉。
　　华晨宇好怀念曾经那个叫做陆沉的于湉。

　　欧豪从华晨宇手里夺过那件价值不菲的裙子扔到了于湉的脸上，“你太过分了于湉！”

　　“关你什么事儿！”

　　“你们两个别吵了。”

　　华晨宇的脑袋里，就像是电视机没了信号，雪花似的画面遮蔽了他的眼睛，轰隆隆的声音，像是火车，又像是过年放的炮竹，华晨宇觉得自己快要耳鸣了。
　　做过的梦又出现在眼前，熊熊的大火，红的有些刺眼。

　　失去了平衡，即将坠落地面的时候，被什么人抱住了。
　　华晨宇闭上眼的前一秒，好像是看到了陈尘一边喊着自己的名字一边飞奔过来了罢。

　　“晕倒了，他晕倒了。别吵了，救人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