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赤悬

28、第 28 章 原来爱过一

　　原来爱过一次，甚至受过伤的心，还是可以再一次被别人温暖，为别人而敞开的。

　　但是一切都太晚太晚了。

　　华晨宇还没来及告诉爸爸，他已经接受了张阿姨。
　　爸爸就已经撒手先走了。

　　天像塌下来了一样。
　　以后面对空荡荡的房子，爸爸再也不会推开房间的门送来一碟剥好的荔枝了，出门的时候再也听不到爸爸嘱咐着尽早回家。

　　从前那么平凡的一句“晨宇，吃饭了。”
　　到现在看来都可贵的要命。

　　华晨宇翻了个身子，坐起来，想穿上拖鞋下床倒一杯水。
　　左腿没有知觉，华晨宇毫无重心地摔在地上。

　　胳膊撞在桌子角，划了一个口子，华晨宇用手去捂着，血从指缝渗透出来。

　　“花花，你怎么趴在地上？”于湉从病房门口进来，朝着地上的华晨宇喊。

　　华晨宇单腿蹲在病房的地上，手臂上的大口子还在流血。刚想开口说话，左腿的麻药退了，刺痛感由内之外，从骨头传至肉皮。

　　华晨宇疼得咬紧了牙关，脑门冒着虚汗，整张脸惨白惨白的。

　　嘴唇也像擦了一层白霜，苍白得可怕。

　　“没事。”
　　于湉把华晨宇抱上床，为他盖好了被子。

　　之前华晨宇从楼梯滚下去的时候，幸好没有摔到脑袋，但是却把腿摔折了。伤筋动骨一百天，华晨宇甚至连爸爸的葬礼都没有参加。

　　只能在病床上躺着，睁开眼睛，闭上眼睛，都是泪眼婆娑的。
　　整日整夜的不说话。

　　抑郁症也越来越严重，华晨宇甚至只能说出简单的词汇。
　　医生开的抗压药他从来都不吃，也从来不跟别人交流。

　　一直看着窗外穿着病号服的小朋友追来追去，踢球，放风筝。
　　他知道为什么这些生病的小朋友依然很快乐，因为他们还有父母，还有对未来的期待。

　　有时候，于湉会推着坐在轮椅上的华晨宇去公园看着那些小朋友踢球。
　　小孩子都笑的那么天真，天塌下来了都不怕似的。

　　想象着，小时候爸爸也曾经陪着自己去踢球。

　　球在草坪地上飞快地滚动，最后撞到华晨宇的鞋，停了下来。
　　华晨宇弯腰拾起，对着不远处的小朋友微笑地招招手。

　　“给你。”
　　“谢谢大哥哥，你真是个好人。

　　小孩子永远是最单纯的，给他一颗糖果，或者递给他高处的巧克力，他都会对你满怀感激。
　　华晨宇嘴角尴尬地扯了扯，最后笑的弧度更大了。
　　只不过嘴上说出来的话却并不如笑容那么温暖，贴切的说，应该是悲伤：
　　“我不是什么好人，我伤害过爱我的人。“

　　这是华晨宇对陌生人说的最后一句完整的句子。

　　后来，他再也不能开口与陌生人交谈，甚至是一个单音节的“嗯”“哦”“啊”。

　　没过几天，临床搬来了一个大妈，每天都有很多人来看她，陪她聊聊天儿，说说话。
　　每当这个时候，华晨宇总是闭上眼睛装睡。
　　巧妙的避开别人偶尔投过来的目光。

　　他特别害怕与陌生人装作热情的寒暄。

　　华晨宇闭着眼睛，头不自觉的背对着大妈以及来看她的亲朋好友。

　　“啊你知道不，我听说那谁家的闺女自杀啦？真是可惜啊。”
　　“哎……是啊，听说是煤气中毒啊，现在的孩子真是玻璃心啊，什么都禁不起。”

　　华晨宇钻进被子，不再听大妈们之间的谈话了。

　　再钻出被子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六点钟。

　　华晨宇呆呆地倚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临床的大妈倒了一杯水。

　　扭过头，撞上华晨宇盯着水杯的眼睛。

　　“喝水吗？”

　　摇摇头，华晨宇还是连一个单音节都没有发出声来。
　　被这么一问，他再也不敢去看那边了。

　　只能听着大妈一口一口喝水的咕咚咕咚声。

　　于湉回来的时候带了水果，还有煮好的饭菜。

　　华晨宇拉住于湉正在摆着碗筷的手，怯生生地说，“水。”

　　从干涸的喉咙传来这样的一声，像是古老的收音机坏掉了。

　　于湉看着华晨宇剥皮干燥的嘴唇，责怪但温柔的说，“不是跟你说有什么事就跟护士说吗？”

　　华晨宇可怜的看着于湉，摇了摇头说：“不想说。”

　　大口大口的吞下水，不顾流出来的水顺着脖子流，湿了领口。
　　华晨宇觉得自己终于从沙漠走出来了。

　　“出院。”

　　于湉看着华晨宇，旁边的大妈还在啰嗦着，我问他喝不喝水，他只摇头了呀。这么大人了，怎么这么腼腆啊？

　　看着华晨宇哀求的望着自己，于湉点了点头。

　　不幸中的万幸，华晨宇对于湉，还是能说得出完整的句子。

　　华晨宇坐在轮椅上，低头玩着自己的手指。
　　从厨房传来于湉被油烟呛得咳嗽声，华晨宇推着轮椅轱辘上的扶手，慢慢移动到客厅。

　　目光穿过狭窄的过道儿，华晨宇看见站在厨房里的于湉捂着口鼻，一手持着锅铲翻炒着饭菜。

　　那些话，他还没开口对于湉说。
　　原本想着爸爸好了，就直接对于湉表明心意。

　　但现实却一次又一次扰乱了计划。

　　华晨宇摸了摸自己骨折的左腿，想起医生单独对自己说的，“坚持出院的话，你这条腿怕是就废了，我建议你继续住院治疗。”

　　饭菜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

　　“吃饭了。”
　　于湉举着锅将炒好的菜倒进碟子里。

　　华晨宇抿了抿唇，轻轻点了点头，说：“嗯。”

　　有些话，可能永远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时机说。

　　饭桌上于湉总是给华晨宇夹菜，一边唠着家常，一边劝华晨宇要照常吃医生开的抗压药。

　　“最近觉得怎么样？”于湉塞了一口米饭，含糊地说，“心里有没有好受些？”
　　“啊。”华晨宇点了点头，“那个……”
　　“什么？”
　　“在飞机上你不是问我要和你说什么吗……”
　　“嗯。”

　　于湉放下筷子，搓了搓手打算听华晨宇接下来要说什么。

　　电话却又一次响起来了。

　　“是小白。”

　　“那你先接。”

　　“好。”

　　于湉起身走到阳台接电话，因为夏天，房门都敞开的缘故，华晨宇坐在客厅也听得到于湉说话的声音。

　　“怎么了？”
　　电话这边的于湉沉默了好半天，应该是听着那头的白举纲在说些什么。
　　“我现在真的抽不开身，”于湉为难地说，“我爸那边儿还没消气么，断绝关系这样的话他都说出来了……小白，算我求你了，再帮我顶两天，也多劝劝我爸，就这样吧，回头我再给你打电话。”

　　华晨宇眼皮跳了几下。

　　于湉放弃了公司，放弃了一切。
　　现在于湉他爸因为华晨宇要和他断绝父子关系。

　　甚至于为了华晨宇惹得一身麻烦。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两下，华晨宇点开，是白举纲发来的信息。

　　“华晨宇，于湉他太固执了，没事多劝劝他，让他回来吧。公司真的需要他，还有……你可能不知道，去武汉找你前，于湉为了找你被他爸打得半死，现在老爷子发飙了，要和他断绝关系，你们两个之间有什么误会赶快解开吧……”

　　华晨宇咬紧下唇。

　　现在自己算是废人一个了，腿瘸了，身边的人全都丢下他一个人走了，心也腐烂不堪。

　　自己凭什么要求于湉要一直陪在自己身边呢？
　　不能再连累于湉了啊，他有大好的前程，不能继续把他禁锢在自己身边当一个废人的保姆。

　　于湉和自己，就像两条相交线一样。
　　相遇之后，只能越走越远。

　　华晨宇想着，如果不是自己，于湉现在应该还是那个风光的董事长，有小助理和秘书跟在身后喊他老板。
　　成群的模特女明星往他身上扑。
　　回到家，有爱他的爸爸和他一起吃晚饭，一起唠家常。

　　说不定，现在于湉已经有了谈婚论嫁的女友，准备着明年一起去巴厘岛或者马尔代夫完婚。
　　之后他会有一个又白又胖的儿子，或者活泼可爱的女儿。

　　但是，自己的出现，让于湉原本的生活轨迹发生了变化。

　　华晨宇盯着于湉的眼睛，原本打算要说出的那番话还是生生地咽了下去。

　　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在。
　　有些事，一旦错过就无法重来。

　　华晨宇终于明白，那时候见到的“到不了乌托邦”是什么意思。

　　那段时光是华晨宇最后的乌托邦，最后被太阳包围，暖洋洋的日子。
　　他好想再重新去走一遍那些和于湉走过的路，从没想过，分别居然这么快就来到了眼前。

　　就算自己再不舍得又有什么用呢？
　　自己已经变成了废人，再也不能继续连累他了啊。

　　很爱很爱你，所以愿意，舍得让你，往更多幸福的地方飞去。

　　白举纲坐在北京近郊的一栋别墅里，喝着阿姨递来的茶。面前的于爸爸戴着金丝边眼镜看着报纸，时不时放下报纸跟白举纲说一句“于湉真是太不懂事了！”

　　白举纲只能按照于湉说的，先稳住于爸爸。
　　“您先消消气。”

　　叮咚——短信提示音。

　　白举纲掏出新买的三星大屏手机，划开解锁。

　　“给我些时间，我会让他回去的。”

　　来自华晨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