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赤悬

27、第 27 章 赶到医院的

　　赶到医院的时候，隔着厚厚的玻璃墙，华晨宇看到父亲满色苍白地躺在病床上，一旁负责照料的张阿姨苍老了不少。

　　华晨宇抿抿唇，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张阿姨见华晨宇来了，没有说话，拿起地上的暖壶走了出去。
　　看样子是去打热水，实际上，则是躲着华晨宇。

　　床上的父亲头发中生出了不少白发。
　　从前还没发觉，不知道父亲已经这么老了。

　　儿时的一切都还在眼前，像是过电影儿似的。
　　历历在目。

　　华晨宇还记得，小时候自己总受欺负。

　　因为他没有妈妈，别的孩子总是说华晨宇，你是捡来的，没有妈妈要的孩子。
　　爸爸把华晨宇拉回家，用热毛巾给哭成一个小花猫似的华晨宇擦脸。

　　“晨宇，别哭，你不是没人要的孩子，你可是爸爸的心头宝啊。”
　　“你要学会坚强。”
　　“爸爸会一直陪着你的。”

　　后来那几个欺负华晨宇的孩子，每次见到了华晨宇就跑走。
　　头也不回的，像是见到了死神一样。

　　小小的华晨宇不知道，爸爸后来像是一个幼稚的孩子一样找到了那几个小孩，狠狠地教训了他们。

　　虽然当着华晨宇的面说，“不要放在心上。”
　　但是想起自己的心头肉被欺负，却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在父母眼中自己的孩子是别人说不得的。
　　他们甚至会为了自己的孩子，拼尽了生命。

　　再有教养的人也会为了自己的孩子在菜市口或者闹市区破口大骂。
　　这不就是父母吗，我们做孩子的，永远都是他们心头最柔软的一块肉。

　　小时候家里的条件不是很好，华晨宇总是盯着橱窗里琳琅满目的玩具走不动道儿。
　　爸爸拍拍他的头问他，“晨宇，想要吗？”

　　华晨宇点点头。

　　“再过两天，再过两天爸爸就带你来买。”

　　过了两天爸爸终于带着华晨宇把那些玩具买回了家。华晨宇举着玩具欢快地大声叫着，在家里跑来跑去。

　　爸爸看着华晨宇笑了。
　　摸了摸口袋，叹了口气。
　　走到厨房，接着吃起了一块昨天剩的冷馒头。

　　爸爸总是把最好的给华晨宇，对自己总是那么不舍得。
　　别的孩子有的，华晨宇一定要有。
　　不能让他被别的孩子看不起，被别的孩子欺负。

　　冬天哆哆嗦嗦走在雪地上，不舍得买一双保暖的雪地鞋。
　　却给华晨宇买了当季最新款的运动鞋。

　　曾经的爸爸多么风光啊，他在华晨宇眼中总是最帅最强最高大的。
　　而如今，却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

　　白头发已经盖不住，满脸的皱纹。

　　华晨宇趴在父亲的胸口，听着他虚弱的心跳。

　　“爸，我回来了。”

　　“爸，跟我说说话吧。”

　　“爸，对不起。”

　　华晨宇嘴角向下翻，双肩颤抖着。
　　父亲胸前的白被单被华晨宇的眼泪浸湿。

　　于湉别过头，擦掉刚刚掉下来的眼泪。

　　“回来就好。”
　　华爸爸摸摸华晨宇的头，半睁开眼，微微地点点头。

　　“爸，我再也不气你了。”

　　“嗯，好。”

　　刚刚睁开的眼睛又缓缓地闭上。

　　后来医生来跟华晨宇说明了爸爸的病情，太多的专业术语，华晨宇压根没有听懂，只知道是自己太固执，气得爸爸生病了。

　　之后的日子，华爸爸在跟病魔抗争。
　　华晨宇、于湉和张阿姨则轮流地照顾华爸爸。

　　偶尔张阿姨进病房的时候碰上了华晨宇，两个人都低头不语，华晨宇拿起桌子上的烟盒推开门，走到吸烟区。

　　这两个人总是有无声的默契，巧妙地避开对方。
　　避开那种尴尬的气氛。

　　点上一根烟。

　　吞云吐雾。
　　华晨宇眯起眼睛，隔着窗子看着病房里的张阿姨前前后后地照顾爸爸。

　　她喂爸爸吃饭的时候，抿着嘴笑。伸手挖了一勺粥递向爸爸的嘴边。
　　爸爸就像个二十来岁刚刚恋爱的小伙子一样，憨憨地笑着，张开嘴。

　　华晨宇扔掉烟头，踩扁。

　　“那是爱情吧。”

　　华晨宇双手插兜，一双大手按在华晨宇的肩膀上。

　　“你觉得呢。”

　　“等爸爸好了，我们就一起喝爸爸的喜酒吧。”

　　华晨宇回头，呲着牙，笑嘻嘻地看着于湉。

　　日子过的不快也不慢，爸爸的病却一直没好。

　　已经慢慢入秋，华晨宇在病床前盯了一晚上，偶尔会坐在旁边的床上打个盹儿。

　　有时候会看见于湉在病床前忙来忙去，有时候是张阿姨。

　　有时候，爸爸醒来看着自己，嘱咐自己不要在这熬着，回家睡一觉吧。

　　华晨宇总是希望闭上眼睛睡了一觉，再睁开，爸爸的病就好了。

　　于湉陪着华晨宇一起照顾，昼夜不息，很多时候，几晚几晚的不睡觉。华晨宇看着于湉发青的眼圈，心里总是想着，等爸爸病好了，就换我来照顾你。

　　等爸爸病好了，就一切都好了。
　　我会祝福他和张阿姨的。

　　我现在才懂得，爸爸那么不容易。

　　真正进入秋天，爸爸突然精神好了起来。脸色也越发的红润了。
　　后背靠着枕头，坐在病床上跟华晨宇聊天儿，说了很多他小时候的事情。

　　于湉听得咯咯直笑，伸手拿了一个橘子剥给华爸爸吃。

　　“晨宇，我突然想吃热干面了。你去给我买吧。”
　　刚刚讲完一个华晨宇小时候的笑料，爸爸脸上还挂着刚刚的笑容，他看起来和从前在家里没多大的不同。

　　华晨宇点点头，转身出门了。

　　天气刚好，不冷不热。

　　华爸爸接过于湉递来剥好的橘子，放在手里，却不吃。看着窗外的小野猫跟在猫妈妈后面用小爪子扒拉着猫妈妈的尾巴。

　　“于湉，”华爸爸开口说，“在你眼中，你爸爸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是个英雄。”

　　于湉想都没想，脱口而出。眼睛里闪烁着的，是对爸爸的崇拜和尊敬。

　　“我想在每一个人的心中，自己的爸爸都是一个英雄。”于湉接着说。

　　华爸爸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整个人瘫了下去，眼神涣散。看得出来他刚才装出很有精神的样子实在很艰难。

　　“我不想让他看到我脆弱的一面。你不用说什么，听我说就可以了。”

　　于湉抿起唇，萌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我知道自己快不行了，现在回想，晨宇有我这样的爸爸，真是不幸。从小他就没有母爱，我工作忙也不经常陪他，所以我想给他找个妈妈，让他能像其他孩子一样，有个健全的家庭。我找的女人可能对我千依百顺，对他可不一定，从前他年纪小，没有反抗意识。所以这件事情一直都拖着。后来他长大了，想到他会结婚另外组织家庭，会离开我，我就很不舍得。所以我想找个伴儿，以后陪着我，这样晨宇走的时候，我也不至于一个人，孤苦伶仃的。”

　　“但是，现在看来，这些都不用考虑了。”
　　“他不愿意的事情，我永远不会逼他的。我和你张阿姨，可能缘分不够。”
　　“以后，请你帮我好好照顾他。”

　　“麻烦你了……”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深秋的清晨，华晨宇的爸爸走了。

　　他说，好想再回到华晨宇小时候。摸一摸他肉呼呼的小脸蛋，听着他追在自己屁股后面，发音不标准的喊着，“爸爸，爸爸。”

　　他说，我的儿子，是我一辈子的骄傲。

　　华爸爸微笑着，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突然觉得这个秋天变得有些冷了。

　　华晨宇进了病房的门，就看见张阿姨伏在爸爸身上哀嚎。

　　甚至是不用去问，华晨宇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双腿没有力气向前移动，华晨宇脚下一软，好在扶住了墙。
　　嘴不自然的咧开，华晨宇面部颤抖着，热泪滚了出来。
　　口水沾在上下唇之间，鼻涕也流进了嘴里，华晨宇顾不得这样丑不丑了。

　　爸爸走了。

　　张阿姨跌跌撞撞地朝他奔去，握着他的肩，一个劲使劲摇晃，反复地说——
　　你满意了吧？

　　你满意了吧？

　　你满意了吧？

　　华晨宇咧着嘴巴哭的极难看，他不住地摇头，不停地说“对不起”

　　对不起？

　　“你现在说对不起有什么用，他听得见吗？”
　　“你爸爸听不见啦！”

　　张阿姨挥起来的胳膊停在半空。

　　华晨宇用力皱褶的眉头向上拱，嘴自然地张开。

　　听说人在悲伤的情况下，通常是这种表情。

　　张阿姨收回手，紧紧攥拳，指甲陷入了肉里。

　　“我是真心想和你爸爸做个伴儿啊，孩子。”

　　她瘫坐在地上，也是那幅表情，但嘴巴却比华晨宇长得更大了，因为扬着头的关系。

　　你怎么这么固执啊？

　　你怎么这么固执？

　　华晨宇看着病床上的爸爸已经闭上了眼睛，一脸祥和，仿佛走的时候没有任何遗憾似的。

　　他张张嘴，说不出话来，因为胸口卡的生疼，只剩下不停的流泪。

　　悲伤至极，往往难以言语。

　　华晨宇啊，你怎么这么固执？

　　他反问自己，闭上眼睛，眼泪还泊泊的流着。

　　为什么？

　　为什么所有的人都一个个的离开我了？

　　是我太坏了吗？

　　还是…所说的一辈子太久，你们都腻了？

　　华晨宇使劲地锤着胸口，希望外在的疼痛能和心里的疼痛抵消。

　　一步步漫无目的的前行。

　　什么时候才能是个头呢？

　　人生中，大概要悲痛到什么程度，才能真的平静下来？

　　小护士举着药物托盘从办公室出来，眼睛不经意地一瞥。

　　尖叫声充盈了这个秋天。

　　“呀！那个人摔下楼梯了！”

　　华晨宇滚到楼梯下面，仰面朝天，嘴里喃喃自语地说着：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