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赤悬

29、第 29 章 深秋之后，

　　深秋之后，武汉终于迎来了冬天。
　　于湉早晨醒来发现华晨宇已经起床了，坐在床边握着一杯热牛奶。

　　“花花，你怎么又起这么早啊？”
　　“睡不着，就起来了。”华晨宇对于湉笑笑，“我帮你泡了热牛奶。”

　　华晨宇递给于湉手里的热牛奶。

　　华晨宇早早就起床了，他和于湉分开睡，分别在两个房间。

　　不是睡不着，而是不想浪费时间在睡觉上面了。
　　他想再多看于湉几眼。

　　嗜睡如华晨宇，也有这么一天，放弃了睡觉。

　　热牛奶也是泡好了捂在手里的。
　　太早泡的话于湉起来，牛奶会冷掉，而太晚的话，又会太烫。
　　只能捂在手里，用身体去保温。

　　于湉喝了一口温热的牛奶，吐出一口哈气，习惯性摸了摸华晨宇的脸。
　　“你脸怎么这么凉？”
　　“冬天嘛，习惯了。”
　　“傻啊，冷就喝点热牛奶暖暖身啊。”
　　“我不冷，你喝吧。”

　　武汉的冬天其实也没有多冷，最起码不会冷过北京。

　　要单单只说气温其实不低，最多也就零下一两度。
　　也没什么风，但是问题在于武汉普遍没暖气，所以室内反而比室外感觉都要冷，而且又潮，在屋里坐着一会儿脚就失去知觉了。

　　所以，以前华晨宇冬天不到日晒三竿绝对不会钻出被窝。

　　中午吃过饭后，华晨宇坐在轮椅上，于湉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剥橘子皮。

　　电视机里演着无聊的偶像剧，无非是因为某些不为人知的原因而分别，男主角抱着女主角哭得稀里哗啦。

　　于湉撇撇嘴，对华晨宇说：“这也太假了。”

　　回过头，却看到华晨宇的眼眶红了。

　　“这种电视剧你都看哭了啊？”

　　“没有，”华晨宇揉揉眼，“我只是眼睛突然很痒，揉红了而已。”
　　“给，吃橘子。”

　　华晨宇接过于湉递来的橘子，掰开一瓣儿放在嘴里。

　　“你想没想过以后的生活？”
　　“以后？”
　　“对啊，以后。”

　　于湉歪着脖子想了想。
　　华晨宇从北京买回来的风铃哗啦啦响了起来。

　　一阵风吹了进来，于湉紧了紧衣服，站起来把窗子关好。

　　接着，絮絮叨叨地说——

　　“我曾经幻想过，如果我们真的幸福到老，那会是什么样子。

　　或许我会选择养一只大大的，又笨笨的狗，每个周末下午右手拉着你，一起去公园遛狗。我可能会让你给他取一个有些奇怪却朗朗上口的名字，反正，只要你喜欢就好。

　　那我们就叫他泡菜吧。

　　我觉得适时要给泡菜找一个女朋友，这样，我们家里又多了一个成员。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陪你去海边散步，吃海鲜。反正只要你想做的，我都会陪你去做。

　　有一天你我都老了，就坐在摇椅上，拉着彼此的手。

　　我会对你说，‘华晨宇，你老了，不再那么可爱了。’
　　你可能会说，‘于湉，你也不那么帅啦。’

　　但我想说的是，华晨宇，我爱你。
　　我想陪你到老。

　　好想实现这样的诺言。”

　　“真好。”

　　“你怎么哭了？”

　　“我没哭啊。”

　　华晨宇咧开嘴对着于湉笑，嘴角轻轻地颤抖着。
　　两行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了脖子窝。

　　“我在笑啊。”

　　于湉跪在轮椅前面，伸手，用手指肚擦掉华晨宇脸上的泪珠子。
　　拉着华晨宇的手，于湉枕在华晨宇的腿上。

　　“别哭，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那些即使从一开始就知晓期限的离别，在即将到来的时候依然让人觉得猝不及防。

　　就算日夜都不合眼，也总是看不够眼前这个人的样子。

　　但就算记住了他的样子，又有什么用呢？
　　那只会在离别后的深夜突然惊醒，脑海中清清楚楚出现他的脸，却是再也触摸不到了。
　　离别是一件永远都无法“已经准备好了”的事。

　　这一年的新年来的很早。

　　华晨宇总是三不五时的收到从北京发来的信息。

　　“老板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今天老爷子又生气了。”

　　华晨宇总是看着这样的短信默默流泪，揉到眼睛发酸，回复一条“再给我些时间好吗。”
　　再把收件箱和发件箱全部清空。

　　大年二十九，华晨宇坐在轮椅上，慢吞吞地移去厨房。

　　“于湉，那个煤气灶怎么用啊？”

　　于湉问华晨宇：“你问这个干什么啊？”

　　“没有，只是在你不在的时候，我想自己煮面吃。”

　　“我任何时候都会陪在你身边的。”

　　“我就是想学学，我觉得自己什么都不会，很没用。”

　　华晨宇摇摇头，很坚定地看着于湉，嘴角边挂着笑。

　　“那好，我教你。”于湉推着轮椅，蹲下对坐在轮椅上的华晨宇说，“很简单的，你看。”

　　于湉指了指煤气灶上的两个可以扭动的按钮，扭了一下，火蹭的升起。

　　“就这样，简单吧。”

　　“嗯，好简单。”

　　华晨宇低眉笑笑，左边的窗子透进来温暖的阳光，在年前清凉的空气中。

　　那一句好简单，看起来却不那么简单了。

　　大年三十。

　　由于爸爸去世了，所以房间并没有什么布置。

　　华晨宇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于湉在厨房里忙活着饭菜。

　　总觉得好像一点年味儿都没有了。

　　华晨宇想着，从前过年是什么样子呢？必须要吃饺子。
　　全家老小都围在一起，姨婶们还会给自己买漂亮的小花儿。
　　记得那时候，我会围着姥姥姥爷，爷爷奶奶要压岁钱。
　　“快拜年，不拜年可不给压岁钱。”
　　大人们总是这么说，我也很乐意配合。

　　下午的时候，大人们会围在桌子边打麻将。
　　有的打扑克。
　　孩子们呢，一人举着一根香，揣着一兜儿炮竹，跑到外面放炮玩儿。

　　华晨宇闭上眼睛，好怀念小时候。

　　好怀念爸爸。

　　心里的愧疚已经不允许自己再这样颓废下去了，华晨宇相信，闭上眼睛，就可以解脱了。

　　大概吧。

　　扭过头，华晨宇那个人在厨房里手忙脚乱的样子。

　　本来是合家欢聚的日子，却只有华晨宇跟于湉两个人冷冷清清地坐在桌前吃饭。

　　电视机按照惯例，放着中央台的春晚。

　　“多吃点。”
　　“好。”

　　和以前不同的是，这次不是于湉夹菜给华晨宇。

　　而是华晨宇频频地给于湉夹菜。

　　“你身体不好，以后真的要注意。”
　　“啊？”
　　“还有，感冒了就一定好好吃药，你总是不按时吃药。”

　　于湉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华晨宇挑起嘴角，给了于湉一个有些难看的笑容。

　　“你怎么了？”
　　“照顾好自己。”

　　茶余饭后，于湉收拾饭桌，华晨宇的目光一直随着于湉跑来跑去。

　　生怕少看一眼，他就会消失了。
　　直到于湉收拾完，走到华晨宇身边，华晨宇才收回目光，装作不经意，有意无意地瞟着于湉的方向。

　　于湉给华晨宇拨开一个橘子。
　　同一时间，烟花打上天。
　　于湉拉开窗帘，推着轮椅上的华晨宇到阳台。

　　嘭——
　　又一下，烟花在夜空散开。

　　就像黑卡纸上被洒了星星点点的彩色颜料。

　　华晨宇突然抬起下巴，看向站在身后的于湉

　　“我们可以一起幸福的变老么？你说我们要一起变老。但是，我们可以么？”

　　于湉低下头，正准备着回答。

　　“我累了，我先去睡了。”
　　华晨宇低头，推着轮椅轱辘上的扶手，一个人回到卧室。

　　关上了门。

　　华晨宇捂着嘴巴，生怕哭出声被于湉听到。

　　头一次那么害怕听到于湉会对自己说温柔的情话，哪怕他说“华晨宇，我不喜欢你。”
　　华晨宇都会觉得离开不那么可怕。

　　大年初一。

　　清晨，华晨宇敲了敲于湉的房门。
　　没有得到回应，这个时候于湉还没起床。
　　华晨宇费力地一只手撑着身体，一只手去拧开门把手。

　　推开门，再推着轮椅上的扶手慢腾腾地进房间。

　　“醒醒。”
　　“我饿了。”

　　于湉迷迷糊糊睁开眼，坐起身，用手擦了擦脸。
　　“这么早啊……”

　　看了眼手机，6点05分。

　　“嗯，我饿了。帮我去买吧。”
　　“那好……”

　　于湉翻身下床，穿衣，洗漱。

　　走到玄关，于湉穿上了一只鞋，回头对华晨宇说：“我马上就买回来。再等一会就好了。”
　　“好。”

　　于湉穿上了第二只鞋，站起身，拉开防盗门。
　　“于湉……”
　　“嗯？”

　　于湉扭过身子，坐在轮椅上的华晨宇嘴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

　　“乖，我马上回来。”

　　门被嘭地一声关上。

　　于湉下楼梯的声音从楼道传来，然后消失不见。
　　华晨宇垂下眼皮，抿了抿唇。

　　慢腾腾对移到厨房，又回到卧室。

　　华晨宇从书包里翻出相机，打开。
　　却怎么都打不开了。

　　华晨宇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支笔和一张纸。
　　趴在桌上歪歪斜斜的写起来。

　　不知道写了多久，华晨宇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

　　他捡起地上的相机，想要再试一次，却依旧打不开。
　　双手颤抖着，身体再也无法负荷。

　　“哐当——”
　　双手无力地下垂，相机摔在地上。

　　“于湉。”
　　华晨宇趴在地上，嘴巴动了动，声音轻的他自己都不大听得见。

　　不是说好要一起变老吗？
　　为什么我却感觉身体越来越轻。

　　相机坏了啊，于湉。
　　没关系。
　　尽管相机已经坏了，但记忆还在。

　　谁能告诉我，到底需要多快的快门速度才能记录下我们相爱的瞬间？

　　那是一张高中的验算纸。
　　背面写着华晨宇生前唯一留下的一段话。

　　于湉，

　　如果时光回得去，我一定会走过你而不去看你。
　　让我在绵长的时间里静悄悄的死去。

　　而你，则会拉着你的妻子，摸着你的孩子甚至是孙子的头。
　　坐在摇椅上给他们讲述着，你和身边这个已经不年轻的妇人是如何相识的。

　　你会后悔遇到我吗？

　　我很后悔，
　　后悔让你牵扯到一个又一个永无止尽的漩涡。

　　听我的吧，找一个爱你的女人好好的生活。

　　如果，我是说如果。
　　人生真的能再重来一遍的话，我会选择不认识你。
　　至少那样你会比现在幸福得多。

　　而我现在没什么要求了，只要你能好好的，幸福的活下去。

　　哦，忘了告诉你。
　　我一直很爱你，
　　从很久很久之前，到很久很久以后。

　　我们爱过就好了。

　　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