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赤悬

23、第 23 章 午后总让人

　　午后总让人有一种懒洋洋的感觉。
　　阳光从头顶四十五度的折射过来，华晨宇眯着眼睛，摘下了右耳的耳机，看着玻璃窗上的小影子，静静地看着。

　　窗户上的玻璃反射着于湉站在阳台上收衣服的样子。
　　收完了又挂上新的，在阳光底下抖衣服上的水滴，华晨宇低头看的更专注了。

　　阳台上空被挂满了新洗好的衣服，就像水帘洞似的，一直不停地滴答滴答着水滴。

　　华晨宇摘下眼镜，揉了揉眼角，又将眼镜戴上。
　　他没看错，玻璃窗反射出的是阳台上一小抹浅浅的彩虹。

　　于湉的手指还是贴着丑丑的创可贴。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另一只手也被贴满了。

　　华晨宇又觉得心里像是被针扎似的疼。

　　生生地疼。

　　华晨宇转身下床，穿上拖鞋，走到阳台。
　　抬头看着滴答着水的衣服。

　　咬紧了下唇，心下一横，伸手去拿晾衣杆。

　　“你干嘛？”

　　华晨宇踩在于湉洗了一上午刚洗好的衣服上，又把喝了一半的咖啡倒在上面。

　　“怎么了，这是我家，我喜欢怎么样就怎么样。看不惯你可以回北京。”

　　两个人对视着，于湉到武汉这么多天，这是第一次，华晨宇对于湉说出了完整的一句话。

　　“你就这么希望我回北京？”

　　“对，我就是很希望你回北京。”华晨宇摘下眼镜，拿在手里折来折去，“我不想看见你。”
　　“就这么讨厌我？”
　　“对，我很讨厌你，所以，”华晨宇将眼镜使劲地攥在手里，嘴上却说的意外平静，“你回北京吧。”

　　“那你给我三个理由。”

　　攥在华晨宇手里的眼镜被捏折了一条腿，他舔了舔有些干的嘴角，看着地板。

　　“因为你和他长得一样。”
　　“因为你不是他。”
　　“因为我爱的永远是他。”

　　窗台没有关上的窗户，忽然吹进来一股热乎乎的风，风铃跟着呼啦啦地响。在这样热气腾腾，懒洋洋的午后，两个人的影子分了叉，都朝着左边的方向躺着。

　　于湉看着华晨宇紧紧抿着的嘴唇，没有戴眼镜而目光发散的眼睛，有些凌乱但是很俏皮的刘海。
　　忽然觉得，这世界上，或许有些事情就算自己再怎么努力也是不可能的。

　　就像你不喜欢我，我却这样深爱你。

　　“哈哈哈哈哈，”于湉捂着肚子，像听了很好笑的笑话一样，“这些我都知道，你说些我不知道的啊，赶人走都这么不用心。”

　　华晨宇皱着的眉毛松开，松了口气似的。

　　“你别站在这儿了，我要把衣服重新洗一遍，你去睡个午觉吧。”于湉指了指地上的衣服。

　　“我不会回北京的。”

　　华晨宇进屋后，于湉对着华晨宇的房门喊。

　　屋里的人背后一直，嘴角抽动了一下，心里说不出来到底是什么一种感觉。
　　明明自己想要赶他走，让他回北京去做那个被人伺候的少爷，但当他这么斩钉截铁地告诉自己他不会走，心里居然还松了口气。

　　于湉把脏衣服重新扔进了洗衣机。

　　挂在阳台的风铃是华晨宇在北京买的。
　　很简单的风铃，上面挂着几根碰在一起就泠泠作响的小物件。

　　于湉眯着眼睛，看着风铃上的小木头板上刻着万事如意，老套却又吉祥的四个字。

　　脸上还挂着笑容，只不过还混着其他一些弱酸性的透明的无色液体。

　　你视力不好，看不见我的眼泪却听见我在笑。

　　三个理由，句句有他。

　　人生就是一场赌博。
　　你愿意做那个为爱而死却被华晨宇记了一辈子的陆沉，还是愿意做那个可以陪在华晨宇身边却被他讨厌的于湉？

　　餐桌上四个人尴尬地吃着饭。
　　华晨宇垂着眼皮干嚼着嘴里的饭，没有表情。

　　于湉往嘴里送了一口白米饭，一边嚼着，一边看着华晨宇用筷子拨弄着自己碗里的白饭，也不吃菜。
　　于湉夹了一筷子肉到华晨宇碗里。
　　“吃点菜。”

　　华晨宇仍旧没有抬眼皮，却还是就着于湉夹得菜吃起来。

　　电视机开着，却没有开声音，只是映着蓝光，在华晨宇的侧脸上。
　　他眼神放空着，如果不是听到了碗筷餐碟碰撞的声音，真的会以为这是一出哑剧。

　　华爸爸干咳了一声，放下了筷子，看了眼坐在身旁的张阿姨。
　　调整了呼吸，郑重其事地说，“晨宇，我准备和你张阿姨再婚。”

　　空气一瞬间静止，拨弄着米饭粒的筷子也停下，华晨宇仍旧是垂着眼皮。
　　只是在听到那一句话的时候，睫毛分明是抖了几抖。

　　“晨宇，我和你说话呢。”
　　“这是在询问我的意见，还是直接通知？”
　　华晨宇抬起眼皮，看着眼前的爸爸。

　　电视机的蓝光透过来，显得华晨宇的脸一半很亮，另一半陷进了朦胧的黑暗里。
　　他的眼镜有些歪歪的挂在脸上，左边的眼镜腿衔接处明显有些松动了。
　　整张脸的表情那么冷静，冷得让人觉得没有半丝人情味。

　　“这种事，当然还是要问问你的意见了。”
　　“我不同意。”

　　华晨宇也放下筷子，双手松弛地垂在大腿上，看着眼前的自己的碗。仅仅说出了四个字，却非常肯定的，不可改变的四个字。

　　“哥，其实张阿姨……”
　　于湉有些尴尬地看了眼张阿姨涨红的脸，侧头对华晨宇说。

　　“不用说了，我不会同意。”

　　起身，华晨宇转身进了卧室。

　　身后传来噼里啪啦碗筷盘子碎裂的声音，满地的狼藉。
　　随之是华爸爸的破口大骂，一旁是于湉不停的哄劝。

　　坐在沙发上的张阿姨低着头没有说话，眼泪却啪嗒啪嗒掉在大腿上。
　　活了大半辈子了，老了老了，遇到了想要做个伴儿的人，却被一个还不到三十岁的半大孩子一再拒绝。
　　这老脸真不知道要往哪儿搁了。

　　华爸爸喘着粗气，不停地拂着胸口。
　　他实在没有想到自己儿子这么执拗，爸爸都亲自开口了，当着人家阿姨的面儿，华晨宇的做法简直就是甩了一记重重的耳光给他。

　　简直固执的可怕。

　　华晨宇从角落拉出已经沉寂了很多年的行李箱，拍了拍上面的土，开始把衣柜里面于湉叠的整齐的衣服揪下来，团成一个团儿直接塞进箱子里。

　　华晨宇想，如果爸爸执意要和张阿姨再婚，那他就走。
　　不管去哪儿都好，只要让爸爸看到他的决心——他不会同意这件事。

　　从小父母离异，对华晨宇造成了沉重的打击和创伤。
　　在这种父母婚姻有缺陷的生活环境中长大的孩子，在爱情的世界里没有安全感，就算爱了也不会全身心投入。
　　甚至，有的不会只爱一个人，他们怕失去，所以只要有人对他们说爱，尽管他不爱对方，也不会拒绝，因为他需要温暖。

　　当然，这只是有的人。

　　两极分化，有的会过分的放纵自己，对爱不负责任。
　　有的，则像华晨宇这样。

　　自小看着父母爱情失败婚姻破裂的华晨宇，他的观点却是，如果爱一个人，就要一爱到底，不要再上演这种半路分开的戏码。

　　从刚回武汉时看到张阿姨和爸爸在家时的反应就能看出来，华晨宇不太喜欢爸爸再婚。

　　一个人，一颗心，只能用情一次。
　　再往后，那只是破碎的心再重复利用而已。

　　在其他的地方很随意，但在感情上面却执拗，必须坚定这一个观念。

　　还是那句老话，爱过陆沉的心，怎么能再接受于湉呢……？

　　华晨宇看着乱七八糟的行李箱，最后还是决定背上一个简单的书包。

　　或许真的决定走的时候，不需要太多的累赘。
　　只要一双腿就能走到大江南北。

　　“你走！走了你就别回来！”
　　“您别生气。”于湉一手拉着华爸爸，一手拽住华晨宇，“你要去哪儿？”
　　“老华，要不算了吧，我们都一把年纪了。”

　　嘈杂的吵闹窜入耳畔。

　　华晨宇揉了揉自己的耳朵，甩开于湉的胳膊，拉开防盗门又停下，回头看着爸爸。

　　“爸，”华晨宇指着自己心脏的地方，“心真的能重复利用吗？”

　　华晨宇从书本里摸出了身份证，递给售票员。
　　“一张？”
　　华晨宇点了点头，回头看了眼排在队伍后面的于湉，轻轻地说，“一张。”

　　火车售票处，还在排队通道排队的于湉眼睁睁地看着华晨宇从旁边的离开通道与自己擦肩而过。
　　“华晨宇！你买的去哪儿的车票啊？”
　　于湉扯着脖子朝华晨宇的背影喊了一嗓子。
　　对方并没有回头。

　　于湉抿了抿唇。

　　太固执了。

　　华晨宇摔门走了之后，于湉回屋收拾东西就准备要跟上，临走华爸爸拉着他说，“麻烦你了，看着点他。”

　　于湉重重地点了点头，“我会保护好他。”

　　他会紧紧地跟着华晨宇，不会把他弄丢了。
　　他心里早就这样认定了——就这么跟着他，华晨宇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不会强迫华晨宇一定要与自己并肩走在路上。
　　只是在下雨的时候，站在他的身后，为他撑起一把伞。
　　不管自己是不是已经被淋透了。

　　不管华晨宇要去的地方是哪，即便是深渊也罢了，我都会跟着一起去。
　　过去他的人生我并没有参与，但以后，还能有什么原因拦得住我呢？
　　说我是自私也好，任性也罢。

　　我就是想一直跟着他，保护他。

　　至少他以后想起来，回忆里会有一个神经病一直跟在自己的身后。
　　下雨了我就给他打伞，天冷了我就为他添衣。

　　前面的路，就算多坎坷我也不会再自私的拦住他，要他按着我规划的路走了。

　　他执意想要去的地方，就让他去吧。
　　我会给他准备最耐穿的鞋子，及时提醒天气信息，告诉他天黑路势复杂，要小心地滑。路边的切糕不要买，遇到摔倒的老人，想扶就扶吧。

　　被人欺负了，就回来吧。
　　我就在身后等你。

　　“美女，”于湉扯开嘴笑了笑，“刚刚那个是我哥，我俩吵架了，我想买一张和他去一样地方的票，座位最好近一些。”
　　售票的女孩低头不耐烦的说：“谁是你哥啊，赶紧说去哪儿。”

　　“华晨宇，他叫华晨宇。”
　　“你这人……”
　　话说到一半儿，售票的女孩抬起头看到于湉脸的瞬间，刚刚不耐烦的表情换成了谄媚。
　　“哦，华晨宇吗？我找找。”

　　“他去了拉萨哦，你也要去吗？帅哥。”
　　“嗯，那请麻烦给我一张拉萨的车票。”于湉掏出钱包，从里面拿出身份证，从小窗口递了进去，又说，“麻烦，离他近一点。”

　　华晨宇找到自己的位置时，座位上已经坐了人。
　　不经常出门，遇到这种情况，对于一个本来就有些自闭症的华晨宇来说，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他只是站在座位的边上，看一眼票上的座位号，又看看火车墙皮上贴着的座位号。
　　坐在位置上的人还是视若无睹地吃着泡面，发出刺溜刺溜的声音，喝口汤，又从喉咙处传来“呃……”一声。

　　华晨宇抿了抿唇。
　　“这……我好像是坐在这里。”
　　“你坐在这里？那我该坐哪里？奇怪啊你这个人，我都已经坐在这里了，你还来做什么？”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啊？”

　　“可是车票上的座位号就是这里没错，”于湉不知什么时候跑过来挡在华晨宇身前，从他手里抻出车票，看了看车票上的座位号，确认无误，“是你搞错了。”

　　最后那人只能端着泡面讪讪地走了。
　　安顿好华晨宇之后，于湉又跟本应坐在华晨宇旁边那人跑到厕所门口说了什么，最后两个人换了位置。

　　于湉把书包背在胸前，去买了两杯咖啡，摆在华晨宇面前的小桌子上。

　　华晨宇戴上耳机，不再去看于湉。

　　过了会儿，华晨宇又烦躁地摘掉耳机，对着身边的于湉说，“你干嘛跟来？”

　　声音有些大，引了周围不少的侧目，华晨宇皱起眉头，无奈地压低声音接着说：
　　“你放弃吧。”

　　两个人又一次地对视着，肩膀贴着肩膀，在狭小的火车车间，华晨宇向左侧仰头，于湉向右侧低头。

　　距离近的华晨宇看到了于湉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突然灭了。
　　然后又马上恢复了平静。

　　“你就当做顺道不好吗？”

　　一旦有所寄望，人就变得单薄，不堪一击，患得患失。
　　于湉只不过是想好好地呆在华晨宇身边，在他需要帮助的时候，陪着他。

　　说什么期望，这两个字太重了，现在对于我来说，你能和我说一句话就已经很开心了。

　　两个人僵持着，一个看着窗外，一个盯着鞋面。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于湉昏昏欲睡的时候，突然感觉到肩上一沉，华晨宇的头倚了过来。
　　全身的神经都醒了，睡意全无。于湉突然有些不知所措，只能保持着身体僵直不动，怕吵醒了华晨宇，他又要穿上保护色拒人千里之外了。

　　身边的人几乎失去平衡，整个朝自己倚过来了，于湉很想伸手去摸一摸华晨宇的头，再把华晨宇整个抱进怀里，让他睡的更舒服一些。

　　这么做，他会生气的吧。

　　中转站的时候，唿哨着进来一群人，扯着嗓子说话，有些呱噪，于湉伸手挡住华晨宇另一只耳朵，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一直到人群走远了，声音变小了，他才把手拿下来。
　　一直举着不动，手臂都麻了，像是成千上万只蚂蚁在胳膊上爬来爬去，咬着皮肤表皮一样。

　　“多希望我知道，如何才能放弃你。”于湉叹了叹气，忍着手上的疼，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他不能睡着，因为要清醒着，时时刻刻保护着华晨宇。

　　但睡意却一波一波接着袭来，于湉慢慢闭上眼皮。

　　肩上的人，悄悄睁开了眼睛，眼珠往上转。

　　刚刚中转站的时候就醒了，只是于湉的手盖在华晨宇的耳朵边，他有些不想醒了。

　　华晨宇听着身边人安稳的呼吸声，自己也再一次闭上眼睛。

　　“我以为我会怪你，会恨你，但后来我发现，我根本做不到。我的世界这么小，根本挤不下别人，但你却硬生生地挤进来了。”

　　“我到底该怎么办。”
　　“好想重新开始这一切，但我现在没有资格了，因为我伤害了所有爱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