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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身上的大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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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的大手传来了热热的触感,干燥,却没有死皮。摩擦在脖颈上,感觉上就像用羊皮毯子来来回回蹭似的,很舒服。
华晨宇微微地睁开双眼。
无疑,他喜欢这个叫起的方式。
不突兀。
让人从睡眠中一点点地,慢慢地苏醒,是最好的叫起方式。
睁开眼,于湉的脸就映在眼前。
嗯,是梦里的那个人儿啊。
华晨宇眼睛就像是有一条又细又长,永远翻滚着浪花儿的河似的,眼光放得温柔,他看着于湉的脸,不自觉地伸出手去覆盖在于湉的脸上。
手碰触到于湉脸的时候,体温从指尖传递过来。
华晨宇抖了抖。
眼睛里的光也黯淡下去。
原来不是做梦。
没有说话,华晨宇冷着脸坐了起来,无视于湉的存在,翻身下床。走到浴室叮叮当当开始洗澡。
于湉站在门口,抿了抿下唇。
淋浴的水喷洒的声音哗啦啦的,落在于湉的耳朵里。
“于湉,他洗澡咱先吃吧,要不一会儿凉了。”
“嗯,”于湉点了点头,“好。”
“来,趁热吃。”
“谢谢伯父。”
“别这么客气,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你我就觉得很投缘,你要是我的儿子那就好了。”
“那您就把我当成您儿子吧。”
于湉低头一笑,手在桌子底下攥着拳头。
“真的?那太好了。以后晨宇就是你哥哥,你就是我的小儿子了,哈哈。”
华爸爸惊喜的看着于湉,放下筷子拍了拍于湉的肩膀。
刚刚洗好澡,披着浴巾的华晨宇刚好听见了这一句。
“为什么他要和我们家没完没了的来往,难道不能离我远一点儿么?”
咚——
使劲甩上了卧室的门,餐桌上的于湉垂着眼皮,看着地面。
华爸爸看了眼于湉,运了口气,皱着眉,使劲地将筷子放在桌上,发出“啪”的重重一声。紧接着,呼天抢地的,或者是一波又一波地骂声开始砰砰砰朝着华晨宇的房门开枪。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儿?”
“怎么越大越不让人省心?成天到晚闹什么脾气?”
“我老了,管不动你了,你就开始造反了?”
“华晨宇你出来说说是不是看我哪儿都不顺眼?我就喜欢于湉这孩子想让他陪着我怎么了?你天天不见人影儿要么就是躲在屋子里,你不陪我,我让人家陪我怎么了?”
“我要你这个儿子不是让你一天到晚气我的!”
卧室里的华晨宇,背对着房门坐在地上,抱着双膝,头深深地埋在胸口和膝盖之间。眼泪浸湿了刚穿的新裤子和新T恤。
爸爸第一次用这种语气骂了自己。
从懂事开始妈妈就走了,爸爸把自己拉扯大,既当了爸爸又当了妈妈。他一直没再找别的女人谈恋爱。
爸爸曾经说,儿子最重要。
华晨宇裂开嘴哭的很难看。
爸,你不懂。
你不能把这个人留在家里。
因为我每次看见他的脸就是一种煎熬。
我会想起陆沉的左手皮开肉绽的再一次次捶打着通风口残缺的玻璃,我会想起陆沉护着我的身体被掉下来的被火包裹着的木头砸得吐出一口口鲜血。
我会想起,那一天风很大,陆沉他就倒在甲板上,因为我得救而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于湉拉着华爸爸坐在沙发上,他说:“您别骂他了。”
“我是看你受了委屈。”
“我不委屈,他才委屈。”
于湉站起身,把餐桌上的碗筷收拾好了,端出没动的早饭敲了敲华晨宇的房门,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于湉轻轻拧开门把手,推开门。
将盛好的饭菜端进屋里,放在床头的桌子上。
“吃点吧。”
转身出去,关上房门。
刚走到厨房里洗起碗的于湉听到从华晨宇卧室传来的乒乒乓乓的声音,之后就是一阵大吵。
“你这是干什么?”华爸爸推开门,看着坐在床上一脸低沉的华晨宇。
“我不想吃。”
“你不吃你砸了干什么?”
啪——
厚实粗糙的手掌混着周遭带有一点点稀饭香气的空气,重重地砸在华晨宇的右脸,华爸爸双眼红红地盯着华晨宇。
“你看你像个什么样子。”华爸爸指着华晨宇,指尖颤抖着,无法专心指着华晨宇的脸,只能像是在他脸上画圈儿一样。
听说生气至极浑身都会颤抖起来。
华晨宇抬起头,嘴巴呆呆地张开着,眼睛定在某一个地方没有焦点。
“不人不鬼的,他救你让你活着,你就活成这样了?”
终于,提到了“他”。
华晨宇没有表情的脸也终于惶恐不安起来,眼睛终于看向爸爸,眉毛揪在一起,嘴角抽搐着。那感觉就像是在说,“不要再说了,求你了。”
“你对得起死去的他吗?”
“爸!求你别再说了。”
华晨宇捂着自己的耳朵蹲在角落,大口大口喘着气,后背也跟着剧烈地起伏着。
痛哭,嘶喊。
胸口觉得很闷,憋气,呼吸困难。
眼泪源源不断似的一直喷涌出来,华晨宇哭着哭着甚至呛到了,趴在地上干呕起来。眼泪混着鼻涕流进了嘴里。
于湉闻声从厨房跑过来,随手在自己的卫衣上面抹掉水,把华晨宇抱在怀里轻轻地说,“别怕,我在。”
华晨宇伏在他的胸口哭得像是一个被别人抢走了玩具的小孩子,咧着大嘴痛哭着,嘴里反复地喃喃自语,“我宁愿死的是我。”
哭累了以后,华晨宇趴在床上睡着了,于湉为他盖好被子,转身又进厨房拿出扫把和簸箕,收拾地上一片的狼藉。
华爸爸站在一边看着华晨宇皱着眉睡的极不安稳的样子,后悔得搓了搓手。
“我刚刚……不该这么刺激他的。这孩子从小有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不说,我就知道那件事对他来说很难过去。”
于湉利落地收拾着地上的垃圾,抬起头,窗外早上十点钟的太阳透进来,打在于湉的身上,他笑了笑说,“没关系,我会一直照顾你们。”
没关系,我会一直照顾你的。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我无法挽回想要离开的你陪我终老,只能永远陪在你的周围,用一个尴尬又不会离你太远的身份。
永远保护着你。
很多很多天以后,华晨宇接受了于湉变成爸爸的干儿子的这个事实。
也接受每天早晨一边喝着于湉为自己准备的热可可和早饭,看着电视机里的主播播报早间新闻。
偶尔他会站在挂历的前面,用一根手指来来回回移动,算一算自己到底有多么长的时间没有出门了。
他再也没有和于湉说过一句话,甚至是连看都没看过一眼。
当着爸爸的面的时候,于湉会说,“哥,今天做了红烧肉,你尝尝。”
华晨宇微微点点头,伸筷子去夹离自己最远的那一盘炒土豆。
他总是擅长无声地拒绝于湉。
爸爸不在的时候,于湉一边手下收拾着房间里华晨宇的脏衣服,一边对着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长江、浪花儿发呆的华晨宇说,“你还要看多久?”
仍旧是无声地回应。
于湉叹了口气,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地把房间门关上。
只是在关门的那一刻,一直坐着不动的华晨宇垂下眼皮,嘴角抽动了一下。
于湉把脏衣服放进洗衣机里,右手举着一本名叫“100道家常菜的做法”的书。
倒好了洗衣粉,于湉转身出门,拿着刚写好要买的食材的纸条,提着菜篮子出去买菜。
屋里的华晨宇听到了防盗门关上的声音。
站起身,走到洗衣机前,里面的衣服在来来回回地转动着。橱柜里,摆着刚刚洗好的干净的碗。
厕所里,马桶被刷的能反出光,镜子也擦得特别干净。
沙发换了新的衣服。
地板也擦得光亮,像是打了蜡一样。
于湉把这个家整理的井井有条,怪不得爸爸那么喜欢他。
可是为什么?
你明明可以回北京做那个被人伺候着的大少爷。
为什么要来武汉,
为什么要来当一个累死累活也没有工钱可拿的保姆?
于湉买完菜回来站在热烘烘的厨房里切着菜,脑袋不由自主的想着一些事。
前几天华爸爸带着华晨宇去了医院,诊断的结果是自闭症。
在成年人中也存在一种孤独症的障碍,称为阿斯伯格综合症。
“这是什么意思?”华爸爸问医生。
“与普通孤独症一样,男性患者大大多于女性。大多数患者具有正常的智商,但是也有少数出现了轻度的发育迟缓症状。这个病症发作的时候、或者被发现的时候比一般的孤独症要晚,因此语言能力和认知能力通常都很稳定,经过长期干预以后具有较高的智商。”
该怎么办才好呢,你把心事都憋在心里不跟别人说,肯定很难受吧。
一个没注意,刀片朝着于湉的手指划过去。
低呼一声,于湉把手指放进嘴里,看着一只手上的五个手指现在只差大拇指没有负伤,尴尬地笑了。
“流血了。”
于湉跑进客厅翻来一个创可贴,正好碰上刚下班回来的华爸爸。
“干嘛呢?”
“没事儿,哦,那个,饭快做好了。”
于湉把创可贴攥在拳里,转身去厨房进行最后一道程序。
武汉的炎夏,在冒着热油烟的厨房,于湉被呛的一直干咳。
刚换上的新T恤已经全是汗了。身上一股臭汗和油烟混合的味道,袒露在外的小手臂上被热油烫出一个一个的红点儿,于湉挑了挑眉,握着锅铲的手没有退缩反倒更加卖力地翻炒起来。
油烟还在持续的翻腾。
不曾想过自己会有这么狼狈的一天。
23岁刚好的年纪本应该穿着光鲜亮丽的衣服站在一尘不染的办公室地板上当那个风光的董事长。
而他现在却在武汉一个狭小的厨房里被油烟包裹着做一个灰头土脸的保姆。
完成了所有保姆该做的工作,终于将饭菜端上餐桌。
于湉笑着给华爸爸夹菜,又给华晨宇添饭。
“晨宇,你也不小了,也该结婚了。”
“哦。”
“我看那谁家的姑娘就不错,改天约出来你俩见见,别老闷在家里。是不是啊于湉,你哥都这么大了还没交过女朋友呢。”
于湉停下来,不再往嘴里扒饭,他看着面前自己的饭,点了点头,“嗯。”
华晨宇也无关痛痒的轻答了一声:“哦。”
于湉突然觉得有些口渴,伸手拿起杯子去餐桌的另一边端起茶壶,倒了一杯水。
举着玻璃杯子,仰起头一饮而尽。
如果有一天你结婚了,我会以你干弟的身份出席你的婚礼,当你的伴郎,笑着为你整理好领结,对着你身边那个穿着一袭婚纱的女人说,“嫂子,以后好好照顾我哥。”
我不敢担保我会不哭不闹,但我能肯定,我一定会一醉方休。
如果真的有那天,你不得不尊听爸爸的话,去和一个不爱的女人结婚,我会喝光你婚礼上所有名贵的酒。
因为那是你的喜酒。
要我以什么身份爱你?
原来我们什么也战胜不了,之前是命运,之后是回忆。
于湉放下玻璃杯,看着忙活了一下午做出的一桌子菜哑口无言,只能压着嗓子说,“我刚在厨房偷吃了,现在不饿。”
一直沉默着的华晨宇抬眼看着于湉,恰巧于湉也朝他看过去。
两个人无言的相望。
华晨宇低头,躲开于湉的目光。
眼角瞥到的,是于湉四根裹着创可贴的手指。
心就像是被尖细的针穿透,疼的想骂脏话,但却一直找不到伤口。
华晨宇,你的身体想要逃离,心却还是向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