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赤悬

17、第 17 章 华晨宇闭着

　　华晨宇闭着眼睛，捏着鼻子，另一只手抱着膝盖。
　　水泡从他嘴里咕噜咕噜冒出来，慢慢地上升，在水平面爆炸开来。

　　华晨宇一向都很擅长憋气，他不知道是不是以前经常和陆沉比赛谁能在水中憋气更久有关系。他趴在泳池边，看着浅水区学游泳的孩子一个个在水里嬉戏打闹。

　　又一次捏着鼻子一头扎进水里，细腻又冰凉的触感袭来，华晨宇喜欢这样的感觉，很凉快，很舒服，所以他喜欢大海。
　　如果能当一只鱼就好了，华晨宇这样想着，闭着眼睛，表情很平静。头发就像是海藻一样随着水波轻盈地来回摆动着，在水里，他确实像一只人鱼一样，自由，无忧无虑的。

　　甚至有一些像被泡在水里的动漫人物，仿佛他不是属于这个三次元的世界的。而是从遥远的，某一个二次元星球过来寻找遗失的爱人的。

　　华晨宇在水里翻了个身子。

　　于湉现在在做什么？北京的天气怎么样？

　　如果于湉来武汉，他会不会被热得不得不脱光了衣服跳进水里和我一起游泳呢。
　　他一定不会下水的，他说过啊，不喜欢大海。那么，应该只要是水，都会排斥吧？
　　那他也不能和我一起去海边吹海风了，他不能晒太阳的。

　　华晨宇猛地跃起，手扒着泳池边的台子，接着浮力，坐在泳池的边沿上，用手胡乱的抹了抹脸上的水，头发也是顺手往上一拂，露出了两条黑黑的眉毛。

　　“我不能再这样无缘无故想起他了，否则……不就像爸爸一样么？”
　　华晨宇用手臂撑着自己起身，走到更衣室，脱了泳裤，又转身走进了洗浴室。

　　温热的水洒在华晨宇身上，他闭着眼睛，轻微地张着嘴巴，站在淋浴的下面，冲了很久。

　　他想了很多事情。

　　从小到大，自己所经历的每一件，至今为止还记得的事情。
　　但无论想到什么，都会恍惚，走神，最后出现在画面里的，是于湉。
　　甚至连幻想着自己正在吃美味的火锅，中途于湉都会出现，微笑着提醒华晨宇，“慢点吃，别烫着了。”

　　华晨宇懊恼，羞愧，差点恼羞成怒地撞墙。
　　因为他总是能够清楚得分出陆沉和于湉这两个人，就算在外人看来，陆沉和于湉长得一模一样，但在华晨宇他自己来看，却是两个不同的人，甚至是背道而驰的。
　　就像他门两个，曾经一个被妈妈带去了南方，一个被爸爸带去了北方是一样的。

　　这两个人之间，就像是南方和北方那么不相容的。
　　虽然都是中国领土的一部分，却有着天差地别的诧异。
　　伸出白白的手臂，华晨宇关上了淋浴。

　　北京

　　于湉满眼通红地站在公寓的楼下，一动不动地盯着华晨宇曾经住过的那间房间的窗户看着。

　　他给华晨宇打过电话，却传来已关机这样冰冷的回应。

　　心想着华晨宇好像还没有原谅自己，是啊，换做自己也无法轻易地原谅吧。
　　他只能每天都坐在华晨宇的楼下盯着楼上，想着，只要看见一眼也好，哪怕是一个轮廓也好。

　　已经三天了，连一个影子都不曾看到过。

　　一直这样坐着，一楼早起遛狗的王大妈现在已经会主动对于湉打招呼了，二楼早起晨练的李大爷还会时不时下楼和于湉聊几句。

　　“小伙子，和姑娘吵架啦？”
　　“不是……”
　　“我和你说，追姑娘，就得脸皮厚，真喜欢她吗？喜欢就追，死皮赖脸地跟着，千万别错过了才后悔，我追你大妈那会儿，可比你这还痴情呢。”
　　“那……如果他讨厌你呢？”
　　“那就想办法让她不讨厌你啊，但是，你得先接近她不是？”大爷转着手里两个核桃，想了想，又跟于湉说，“反正一切的出发点就是把你能给人姑娘的都给人家，如果这样她还不感动，那她估计这辈子和你真没缘。”

　　说完，大爷哼着最近凤凰传奇的新歌，把玩着手里的核桃，迈着小外八字就走了。

　　于湉抬头看了眼华晨宇的窗户，脑子里来来回回绕着大爷刚刚说过的话，“先接近他。”

　　退可攻，进可守。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当了陆沉的影子，以一个替身的身份在华晨宇的身边保护他，于湉也愿意。

　　武汉

　　华晨宇回到小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中午那会儿火红的大圆球现在已经还剩半个，颜色也不像那时候的那样热辣，转变为清淡的橘红色，外围圈着一层紫色，再外面那圈是一溜淡淡的蓝烟似的。

　　华晨宇突然起了兴致，跑上楼把许久不动的单反拿了出来。
　　他站在草地上，对着无边无际的落日旭辉猛地按了好多下快门。

　　他就这样，站在世界的这个小小的角落。

　　从小就失去了母爱，但是却总是伪装得比谁都坚强，比谁都无坚不摧。
　　后来，懂他的人出现了，他欣喜若狂，深深爱上了那个爱在炎热的夏天里和他一起在水里游来游去的陆沉。

　　对他来说，陆沉可以弥补一些儿时的伤痛，华晨宇想或许是吧，至少他终于不再一个人闷在房间里，一呆就是一个月了。
　　但是……于湉出现了，打乱了他生命所有的轨迹。

　　一定会有人说，华晨宇，你为什么这么自私？

　　为什么阻止爸爸再找一个可以陪伴到老的人？是因为，你失去了那个可以陪你变老的人吗？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爸爸，不是属于妈妈的么？
　　结婚的时候，不是都说好了吗？
　　只此一人，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不离不弃。

　　为什么要中途变卦？这样，对妈妈公平吗？

　　“这样……对陆沉公平吗？”
　　华晨宇翻阅着相机里曾经的那些照片，除了于湉，还是于湉。

　　华晨宇透过相机看过去，眼睛里出现的那个人，从原先脑海中默认的陆沉，变成了于湉。
　　是啊，那个人是于湉。

　　陆沉是属于大海的，而于湉，却是属于沙漠的。

　　人们总会伤害他所爱的人，也会爱上他所伤害的人。

　　但华晨宇是不会承认自己已经爱上于湉了的，他的回忆不同意他这样做。

　　而华晨宇的心早就已经背叛了他，毕竟心是个连自己都控制不了的东西。

　　北京

　　“华晨宇。”
　　“华晨宇。”
　　“华晨宇。”

　　耐不住于湉的攻势，陈尘终于打开防盗门，语气显得很疲惫：“我只想睡个午觉，你已经敲了快一小时了，邻居怎么没投诉你？”
　　“你说这里的邻居么？”于湉摊手，虽然脸上显得很疲倦，但精神却是抖索的，“他们都希望我成功把华晨宇接回家。”

　　“他说他不想见你。”
　　“等等，”于湉伸手挡住陈尘将要关的门，“我想和他亲自说话。可以吗？”
　　“不可以。”
　　“为什么？”

　　陈尘看着于湉，突然发觉他的眼神里少了曾经那份娇生惯养、骄傲，倒是多了一份平静。
　　就像是换下了一身戎装，改着素衣。
　　于湉这幅样子，倒真是像要愿意放弃一切，陪着华晨宇种田看星星看月亮。
　　放下了浮躁，放下了懒惰，放下了骄纵。

　　他不能确定华晨宇带着那样被刺的千疮百孔的心回了武汉之后，要用多久的时间才可以恢复成原来那个没心没肺的样子。
　　但他能确定的是，于湉对于华晨宇来说，才是最好的医生，他可以治好华晨宇。

　　“他回武汉了。”
　　“什么？你怎么不拦着他！”
　　“这个要问你自己，为什么没能照顾好他？”

　　陈尘以为接下来，于湉会说“我们两个人的事还不用你这个外人操心。”，甚至会朝自己脸上挥来一拳也说不定。

　　但现实却是——

　　于湉垂下了眼皮，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嘴边极不自然地吐出几个字。说完于湉尴尬的摸了摸头发。

　　后来于湉走了，听说是买了当天的机票，连行李都没拿，直接飞向武汉去找华晨宇。
　　公司也丢给白举纲了。
　　这应该叫做不顾一切吧，虽说对于现在的于湉来说这确实有些不顾后果，太任性太自私，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他现在想要的，想做的，是把华晨宇留在身边。

　　无论付出了什么。

　　而过了多久多久，陈尘都始终记得，那个曾经带着些许骄傲甚至有些固执，生来就不懂人间疾苦的于湉，站在北京破旧的小公寓楼道里，对自己说的那几句话。

　　“对不起，是我没能照顾好他，我现在很后悔。是我太自大，理所应当以为自己能控制一切。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求他原谅我。谢谢你，之前……可能对你态度不太好。”

　　阴暗的小楼道，于湉的表情显得那么诚恳。
　　他消瘦了之后更加具有线条感的下巴和深刻的五官，随着北京夏天的暖洋洋的风吹进了陈尘的脑海，他第一次认同了于湉确实能给华晨宇带来幸福这个可能。

　　爱情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怎么让人连尊严都不要，我是该说它伟大还是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