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赤悬

15、第 15 章 时间的镜头

　　时间的镜头终于停摆在初夏。

　　这次华晨宇执意要开车带于湉去海边，有些不明所以，但于湉还是答应了，听话的坐在副驾驶看着华晨宇一言不发，认真的开车。

　　于湉想要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开不了口了。
　　今天的华晨宇有些陌生，平常他总是笑嘻嘻的，但现在，却大不相同了。

　　初夏的海边，海风透着一丝丝凉意。
　　穿着单衣的于湉看着华晨宇一个人走向大海，他停在浪花褪去的沙滩边缘，问于湉：“记得吗，你曾经和我说，你最喜欢海边了。”

　　于湉没有答话，他知道那是华晨宇和陆沉的回忆，不是他的。

　　“于湉，我喜欢大海，你喜欢吗？”华晨宇扭头，泪早就打湿了眼镜，他把眼镜摘下来，举到面前，再放开手，看着眼镜自由坠落，被浪花冲走。

　　“我……”
　　“不用说了，我知道你不喜欢。因为你不是陆沉。”
　　华晨宇微笑着摆摆手，径自一个人，慢慢地朝海中走。

　　不用说了。我都已经知道了。
　　他计算着，到底被于湉这样骗了多久，久到自己其实已经开始习惯开始依赖于湉了，但这是一场梦，终究是要醒来。

　　初夏的北京，海风伴着海水多少有些凉。
　　这样够不够，让自己能够看得清楚些，让自己赶快清醒些，眼前的人不是陆沉。

　　脚踝传来阵阵冰凉。

　　“他不像你，从不让我哭。”

　　越走越深入，海水已经没过了膝盖，华晨宇哭着喃喃自语。
　　像是心中的堡垒被摧毁，一直以来守护的信仰，化成了泡沫。
　　让人怎么不孤独。

　　闭上眼，滚烫的热泪与海水冰凉的触感截然相反。
　　华晨宇觉得自己心快要疼的死掉了，头疼也跟着一起折腾，他弯腰把脸埋进了海水里。
　　或许这么死了，就不会像现在这么难过了。

　　“你别这样。”
　　于湉也跑进了海里，拽起了华晨宇。
　　“你干嘛过来？不是不喜欢海吗？”
　　“我……”
　　“为什么接近我，为什么骗我？”
　　华晨宇歇斯底里地质问，扬起的水花溅了他们彼此满脸，浪花一层层打在两个人的大腿上，小腿已经被冰得麻木了，但两个人却仍旧未感知一般。

　　华晨宇就如同发疯般地喊叫着，反复地重复着“为什么要骗我？！”直到最后，身体已经无法负荷他，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

　　“我说因为我爱你，你会不离开我吗？”

　　啪——
　　一记耳光自华晨宇的手狠狠打在于湉的脸上，沾着些许的水花，声音显得特别的响亮。

　　于湉侧着脸，被打的地方登时红了起来，他垂着眼皮看着海水里的沙粒。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华晨宇会这样生气，甚至会动手。
　　于湉咬紧了下唇，脸上的疼痛无关紧要，心里的苦楚却传遍了全身。

　　“我爱的是陆沉，一直都是。”
　　“我知道，”于湉擦掉嘴角的血丝，想笑，却笑不出来，他看着华晨宇，尽量平静地说，“我知道你爱的是他，所以我才不敢告诉你真相。”

　　如果我有足够的信心能够留住你，我何必欺骗你，又欺骗了自己。

　　“为什么骗我，你根本不是陆沉！总是这样耍别人好玩吗，于湉？我爱的是陆沉，我回忆里的也是陆沉。永远都不会是你，永远都不会！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比不上他。”

　　华晨宇使劲地推开于湉，像个被罚站的小孩子一样，一边大声哭着，甩着鼻涕，一边跑走。在落日旭阳的映衬下，华晨宇的背影真的像一个小孩子。
　　随后，渐渐变成一个小黑点儿，消失在余晖里面。

　　他要去哪儿？
　　他去哪儿了呢？

　　于湉不断地反复问自己，又像是问别人。

　　终于，谎言被戳破了。
　　只是于湉觉得，太快了，这结局来的太快了。

　　躺在无人的沙滩上，于湉把手敷在脸上，水滴从手指淌下来，滴在沙子上。
　　已经想了无数个这样华晨宇拂尘而去的画面，但到了现实，还是让人觉得心被刺的无法呼吸。

　　翻转个身子，放声把一直以来忍耐的情绪爆发了出来。
　　于湉摸了摸心脏的位置，痛哭流涕的样子让人以为他是心脏病发而疼痛难耐。

　　或许难以治愈的，心脏最深处的伤口比其他的疼痛更让人伤神。
　　这种伤也许只要一句话，或者一个眼神就够了。

　　于湉怎么也忘不了华晨宇眼神里对自己的恨，和最后哭着说“如果死的是你该有多好。”

　　看着海水一层层重叠着前进，于湉使劲地抓紧了沙子。
　　刚才竟然那么容易地就跑进了海里，果然爱的力量是伟大的啊，于湉苦笑，平躺在沙滩上，看着海鸥追逐着飞过。

　　华晨宇，你知道我不喜欢海，那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不知道，于湉每次接触海水都是心惊胆战的。

　　小时候一次溺水的经历真的让于湉怕了，在生命的边缘努力挣扎的感觉，只要一次就足够在脑海中形成印记。

　　咸咸的海水没过于湉的头顶，鼻子里、口腔里被海水呛得难以呼吸。

　　只能下坠，毫无反击能力。
　　只能任由自己的身体越来越沉，意识越来越模糊。

　　无能为力。

　　海底的世界是什么样的？真的像童话里所说的那样么？
　　有美丽的美人鱼，和可爱的鱼类？

　　垂死之际睁开眼睛，于湉看到的，是一望无际的漆黑。

　　无助。

　　所以，为了爱你，只能不断挑战内心的恐惧。
　　如果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就不会义无反顾说出那些要人命的狠话了吧。

　　几个小时之前

　　“怎么样？要不要去看看医生？”
　　“不用，老毛病了。我歇会就好了，你先去忙你的吧。”

　　华晨宇对白举纲摆摆手，示意自己真的没什么事，只要坐会就好了。也确实，头疼是华晨宇的老毛病了，爸爸说有一年过年大扫除的时候，华晨宇的头被楼上掉下来的花盆砸到了。
　　轻微脑震荡，当时并没有想到会留下后遗症。

　　白举纲给华晨宇倒了杯水之后，就去接着忙了，毕竟全公司上下都在开会，自己跑出来不太合适。
　　于湉正在会议桌前，大屏幕上放着ppt，白举纲轻手轻脚地推门坐到了最后一个位置。

　　外宾都到齐了，这次的会议关系到股份的问题。
　　没有告诉于湉华晨宇刚刚头疼得差点摔倒，白举纲担心会影响于湉发挥。

　　华晨宇在于湉的办公室趴了一会儿，看着桌上的仙人掌开了花。
　　好久之前的事情了，大概是刚在一起那时候，华晨宇送了于湉一小盆仙人掌，说是要帮于湉净化空气，少点辐射，这样没准还能变白呢。

　　华晨宇一时兴起，拿起窗台上的小喷壶，给仙人掌喷喷水，一不小心喷到了电脑上面。

　　很少来于湉的办公室，华晨宇觉得这里有不好的回忆。
　　所以他现在手忙脚乱，甚至连纸巾放在第几个抽屉都不知道。
　　一通乱翻，不见纸巾的踪迹，抽屉里无非都是些“2014年新年特辑企划案”“营销策划方案A”等等一系列华晨宇看了标题就想瞌睡的文件。

　　不过，这里为什么会有一份档案袋？
　　质地一般的牛皮纸袋，上面什么文字都没写。

　　不知道当时华晨宇为什么会有如此大的好奇心，他决定打开看个新鲜。

　　好奇杀死猫，这句话一点都没错。
　　但我们还是前仆后继的赶来，飞蛾扑火一般。

　　华晨宇翻开档案袋中的报纸，登时，面色像死人一般灰沉，双颊不自然的颤抖着。

　　又忍不住头疼了起来。

　　华晨宇双腿一软，跪坐在地上。

　　2010年9月10日当天的报纸上，触目惊心的几个大字：
　　游轮失火，两名少年1死1伤。

　　华晨宇抑制不住，双手颤抖地点在陆沉的名字上。
　　他意识不到死亡这两个字是怎么样的存在，但如今这两个字却实实在在出现在陆沉名字的前面。

　　陆沉死了？那于湉是谁……

　　华晨宇把档案袋里的东西全数倒了出来。

　　一张全家福，陆沉的资料，当天的报纸。

　　陆沉的资料，和于湉并无太大差异，甚至血型星座，出生日期等等，都不甚相同。
　　陆沉从小就是和母亲一起生活的，没有爸爸，华晨宇从来不问，陆沉也从来不会提起。现在华晨宇似乎有些明白为什么了。

　　终于明白为什么，于湉会对自己说“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终于明白为什么，于湉会不认识自己，甚至性情大变。

　　是啊，终于有了答案，于湉为什么会和陆沉不那么一样。
　　但为什么，知道了答案之后，却这么难过。

　　难过的要死。

　　已经破旧的照片，是陆沉唯一的全家福照片。
　　很多很多年以前，一家四口人照了这张照片就各自分道扬镳。
　　母亲带着一个去了南方，父亲带着一个去了北方。

　　原本应该和乐融融的一家四口，却分裂，被南北隔离了。

　　全家福上，爸爸妈妈坐在一起。
　　而前面，一岁半的于湉拉着同样大的陆沉。

　　两个小孩，长得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