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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桃花扇(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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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夭很早就知道,那个人不会回来了。
她是天下第一舞姬,赐号舞倾城,多少富家公子倾尽家产只为搏她一笑。可谁都不知道,她所有的舞,都只是为了那一个人。世人都称她“舞倾城”,却从不知她的名字,只有他,抚上她的发,用温润如玉的声音,一遍一遍的喊着:“桃夭。”
桃夭,桃夭,桃夭!
他喊不腻,她亦听不腻。曾几何时,她的梦想,也许只有一个:或是在初春悄然滴落的露珠旁,和歌起舞;或是在深秋清风和过的秋月下,抚琴应萧。她与他眉眼相望,芊芊玉手被紧紧地握住,从此,便不再放开。
多好!她是这么想的。
可她只是一介舞姬。就算长得再美,舞得再好,也只是一个小小的青楼女子。多少华衣装饰又如何?多少人倾慕又如何?去了雕饰,她也只是个普通的女子。她读书,不精;她女红,不细。任她花费千金,也学不来那些大家闺秀得天独厚的气质。
这样平凡的她,又怎能配上优秀的他?
然后一语成真。
圣上赐婚,娶得,还是那贵为皇室宗亲的安阳郡主。那安阳郡主是谁?身份高贵,气质优雅,不仅长相貌美如花,更是写了一手漂亮的书法,天下才女是也。她看着她,突然就感觉到了自己的卑微。
“你真的要走吗?”
“圣上有旨,臣等又何敢不从?”
“…………”
是啊,那是圣上,敢不从,也只有死罪一条。她不想他死,哪怕,他娶得不是自己。只要他能好好的活着,她便心满意足。她本应是微笑着送他离去,却仍是忍不住,低下头颅,哭得撕心裂肺。
她不甘啊!那么爱的人,转眼成了别人家的夫婿。可在不甘又有何用?她终是黯淡了光芒。可造化弄人,那人却偏偏在临走前,紧紧拥住她,喃喃自语:“桃夭,等我回来。你一定要等我,我爱的,只有你!”
她瞪大了双眼,死灰般的心刹时间重燃起希望。
既然你愿意回来,我便愿意一直等下去。
舞姬舞倾城,自那年起,断了歌喉,绝了舞步,再不出现在世人面前。多少人疯了似的寻她,也寻不到。谁也想不到,她只是在一棵大大的桃花树下,一遍又一遍地起舞,等着那个早已回不来的人。
她等了半个世纪,满头青丝也敌不过岁月流逝,不知何时,眼角已悄然攀上了细细的皱纹——她终是老了,也该死了。人死,下黄泉,过忘川,饮一碗孟婆水,忘了世间是非,偶尔经行过三生石,停留一下,再走过奈何桥,便能落入轮回。
可她偏不从,倔强着等得满身伤痕。最后付了一魂三魄,如愿以偿地换回了半妖,又回了桃花树下,依旧跳着为他而跳的舞。
后来,她遇着个女孩,她很奇怪,却很温暖,生生融化了孤寂的心。她知道那个女孩要她的名字,是不想她死,她亦知道,那道命中注定的天雷,很快就将到来。
可她还是鬼使神差的给了她,也许,她还是想活着吧!毕竟,天雷一道,便是真真正正地死亡。
至少这几十年里,还有人可以陪我等。
再后来?没有后来了,那个奇怪而温暖的女孩死了,她的孙子找到自己,要还自己名字。那就让他还吧!因为已经没了念想,又或者,她终于认清了现实。
她等的早已不是他,而是一种,名为等待的情绪。她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自己脆弱的心,竭尽全力地欺骗自己,哪怕遍体鳞伤,也不愿承认事实。她正如她的名字,桃花一般的美好,桃花一般的凋零。
“呐,玲子的孙子,请把我的名字,还给我吧!”
我愿笑着赴死。
……………………
“你来啦!”桃夭笑意盈盈,诺大的桃花树下,摆着一碟精致的点心,一壶清酒。迷蒙的酒香散在微风里,似乎,醉了。
夏目紧紧地抱着友人帐,脸上闪过一丝哀切,犹犹豫豫地开了口:“桃夭,你真得想好了?”桃夭点点头,斟了一杯酒,递过去:“桃花酒本就是最香的,我珍藏了千百年,本想给那人,现在看来,倒是便宜你了。”
夏目抿了抿唇,他是不喝酒的,可眼光落在桃夭身上,还是接了过来。毕竟,这也许是最后一杯酒了。一饮而尽,口中仍残留着浓浓的桃花香,一如眼前的女子,本不觉醉,等反应过来,却已是醉了。也许当年的那个人,只是不愿放弃这方美艳,才说出那句挽留,却不知,毁了她的一生。
“开始吗?”
“开始吧!”
友人帐哗啦啦的翻页,准确无误地找到了写有桃夭的那张纸,轻易就撕了下来。对折,双手合十,紧咬住纸,口中念念有词。一串墨色的字符抽了出来,没入桃夭的额头。
桃夭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微笑:一切,都结束了……不管是她,还是他,亦或是那段刻骨铭心的爱,都随着消失不见的字符,化为了烟雾,永永远远埋藏在时光的脚下。
突然觉得,原来死,并没有那么可怕。
她爱的人,爱她的人,都在另一个世界。现在,她,终于也要去了吗?
真好。
当天晚上,雷雨交加。夏目靠着窗,静静地注视着天空。
是天空为她的泪,还是她为天空的罪?
无人知晓。
【翌日】
那颗永不凋谢的桃花树,枯了枝桠,谢了花,散尽了全部的美好。只剩下被天雷劈过后,残余的一点点焦黑的树干,再没了花香,只有火烧过后的焦味。
哦,差点忘记了,还有一把,被时光腐蚀了的桃花扇,带着一段无人问津的历史,永久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