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雨流水集》猫跳蚤

4、我的初恋只有两天（4） 短篇集的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也没有反应过来，就只能同样微张着嘴惊讶的回望着他。
　　赵逸杰尴尬的移开视线，仍旧什么话也没说，移动了下椅子，像是打算坐下却最终也没坐，而是转身往教室的门口走去。
　　我不知道当时梁音蝶和她的姐妹们是什么表情，也不敢去看，因为我甚至都感觉不到自己是什么表情，生怕转过头去反而泄露了自己此刻的心痛与不安。
　　就在这时，上课铃声响了。还没走到教室门口的赵逸杰不得不又走回来，低着头。我也低下了头假装在看书，不敢看他，也不敢看梁音蝶。我左侧的人群也因为上课铃声散开了，赵逸杰回到座位上坐好，一切恢复平静，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那天接下来的时间都很平静的度过了，很默契的，没有人在提起这件事。赵逸杰和梁音蝶也都没再和我说过一句话。照例，我完成放学后一小时的学习便独自踏上回家的道路。但是，今天这半个小时的步行路程注定不会再和往常一样。
　　赵逸杰的表情自始至终在我眼前晃荡着，扭动着我的的心脏，不断用疼痛感试图告诉我什么。是什么呢？我究竟有没有对赵逸杰动过心？有的啊，有的啊。
　　不等我的理智告诉我该干什么，内心深处就已经有一个声音大声的喊了出来，“有的啊，有的啊，我喜欢小杰，我喜欢他。”叫喊声伴随着痛苦的哭泣，眼泪不受控制的冲出了眼眶。我终于意识到原来自己真的喜欢上了赵逸杰。
　　可是，我不能，不是因为害怕担心学习，而是害怕被我压抑在心底的污秽与邪恶会因为爱情的美好，因为爱情令我放松神经后冲脱出来。我心里有恨，很强烈的憎恨，恨我自己，恨我的家庭，恨所社会的不公。但是我知道，这些恨是不能表现出来的，现在的我什么能力也没有，离开了父母基本上不是做乞丐就只能成为街头混混。
　　上学，是我这个小地方出生的女孩唯一能想到的出路。所以，我把自己的恨藏了起来，我努力的把自己打造成乖小孩，努力学习。希望将来有一天自己能够骄傲的把父母的和兄长甩在身后，又或者可以向武侠剧里的主人公那样遇到高人指点，化解心中的怨恨，让心底那阴暗的野兽得到净化。
　　然而，现在我不能。我不能让内心深处真实的自己出现，所以，爱情也是不能够表现出来的。赵逸杰是在良好的家庭中成长起来的阳光男孩，他肯定无法理解我内心的黑暗，而我也不可能指望一个同样只有15、16岁的男孩能够成为我的“高人”，指点我化解心中的怨恨。
　　所以，我不能爱上赵逸杰，不能让如此激烈的情感反应搅动我拼命压抑、平复的纷乱内心，不能冒险让自己也控制不了的负面情感有突破我的伪装的机会。我是个好孩子，是个好好学习的普通学生，心理状态也很普通。
　　我不断的给自己施加暗示，但是心中的悲伤和眼泪却像积蓄了太多压力的地下水，我对赵逸杰爱则是它们唯一的出口。于是喷涌啊，一直不被人发觉的丰沛地下水终于找到释放压力的出口，喷涌不止，就好像要把水里沉淀的其他东西也一并喷出来般。而我的泪水也就顺着这股泉涌不断的流淌着，伴随着这段时间以来赵逸杰的身影，他的笑，他说的话，他的动作，他的表情。
　　哭过了就能忘记了把。我这样对自己说，于是我躲在眼泪流出来的那一刻就冲进去的公厕隔间里，放肆的任由自己痛哭流涕。暂时忘却自己回家晚了可能会被打的事实，忘却自己还有做不完的家务等着，忘却了晚上还有紧张的复习安排。我只是肆无忌惮地哭着。
　　必须忘记了啊，就像我无论多不想回家也必须回，就像我即使告诉赵逸杰我不想回家也不过被认为是小女生撒娇，或是和父母怄气而已。
　　我的生活中有很多无奈，我和赵逸杰的相遇和我对他的动心也不过是其中之一。我们都还太年轻了，承受不了爱情带来的美好与责任。我容纳不下他炙热的光芒，而他也负担不了我沉重的阴暗。我们注定了无法走到一起。
　　所以，忘了吧，忘了吧。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能够重新平复情绪再度披上伪装，才公厕中走出来。用冷水敷了下眼睛，看起来不那么红了，这才往家里走。回到家果然已经晚了，母亲已经开始洗米洗菜，这本应该是我来做的事情。看到我面无表情的进门，她二话不说冲过来就给我一巴掌，手上的水也甩到了我的脸上。
　　“死哪去了，不想干活了是不是，你以为我们是白养你的吗？今晚什么也不许吃。”不愿去看那恶狠狠的眼神，我放下书包，撇开头一声不吭的走向刚才被母亲丢下的菜盆，继续她未完成的工作。母亲还在一旁叫骂着，“赔钱货，老娘累死累活回来还要伺候你，你以为自己是谁，还想白吃白住，当初就不应该留下你。”
　　我仍旧是面无表情，经验告诉我，我越是对他们的大骂表现得木然，他们就会越快对我失去兴趣。今天母亲也很快停止了叫骂，不仅是因为我的麻木，还因为时间有点晚了，如果她不能在父亲下班回来之前准备好晚餐，父亲会连同她一起打。当然，事后她还是会把受的气在我身上讨回来。
　　为了不被再三殴打，我也加快了手上的活，同时努力转移思绪忽略脸上火辣辣的刺痛。幸好母亲的手劲还没有大到能让我的脸肿到明天上学时的程度，所以，我也不担心会被老师或同学问起。现在唯一让我担心的是赵逸杰的态度，他是不是也喜欢我呢？应该是的吧。看来我只能做一次坏人了。
　　所幸，那天晚上平静的度过了。在父母为了节省水电费，让我手洗衣服的时候，客厅的电视机里正传出某部电视剧中女主角拒绝暗恋自己的男人的画面。我稍微调整一下姿势就能看得很清楚，心里想着自己是不是该觉得幸运，在准备和赵逸杰划清界限的时候，就看到了这样的电视片段。
　　我默默记下画面中女主角的台词和动作，想像着怎么做些修改变得试用与我的处境。同时，也在进一步暗示自己不能哭，不能哭。
　　第二天，我去到学校看到赵逸杰的那一刻我就感觉到喉咙僵硬，嘴唇像是被粘合了一般，动惮不得。万一我误会了怎么办？其实赵逸杰并没有喜欢上我，他昨天的表情不是我理解的那样，而是别的我不知道的东西。谁知道呢？男生的心思和女生不同，万一是我自多情了怎么办？我是不是应该直接去问他？不行，这万一是误会我不久太丢脸了。该怎样才能知道他的想法？
　　一整天，我的大脑里像是飞满了苍蝇，嗡嗡嗡的响个不停，还伴随着阵阵疼痛。直到放学同学们离校的声音响起，我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浑浑噩噩的度过了一天，习题的进度也被落下了不少。这时候，脑海中竟然出现了老师们苦口婆心的喊着“早恋危害大”的滑稽表情。
　　看着只剩下自己的空旷教室，我苦笑着想，其实不是早恋危害大。应该是承担不起爱情责任的幼稚心理状态和弱小的社会竞争力结合，碰上爱了就要考虑结婚的迂腐思想，以及不会自我保护的生理需求，最后才迸发出悲剧的火花。
　　在我们这个15、16岁的年龄，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们爱情除了是一种愉快的感觉，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生理和心理需求，还是一种社会责任，受到法律、社会观念和道德的约束，受到生活环境和成长经历的影响，有可能还会需要对下一代的新生命负责。一时的欢愉有可能需要背负的东西很多、很多，认识不足才容易出错，才会导致肆意妄为的悲剧。
　　对欢愉的本能需求没有错，对爱与相伴的渴望也没有错，有错的只是很多人不知道，或是不愿知道自己需要为此承担责任与后果罢了。简单禁止什么的，就好像告诉孩子零食不健康不能吃一样，除非给孩子的大脑动手术，否则你永远也阻止不了他们对美味零食的渴求。缚住手脚，堵住口鼻确实能在一时间阻止，却也让孩子变成了不健全的傻子。
　　被压抑的火山喷发起来才是真正可怕，就看最后是往什么方向爆发罢了。当然也不排除有些人会被一辈子压抑，又或者真的完全变成了被塑造后的形状。
　　胡思乱想了一番，默默收拾好书包离开了学校。路过操场的时候能远远的看到赵逸杰打篮球的身影，在心里深深叹了口气，低下头继续回家的路。该忘记了，该忘记了，最后的冲刺，离开家又不毕流落街头的唯一希望，绝不能够在这时候被干扰。
　　该忘记了，该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