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雨流水集》猫跳蚤

5、我的初恋只有两天（5）

　　夕阳落下又再度升起，新一天的到来并没有被我们这些小小的人类影响。来到学校，我仍然没有和赵逸杰说话，但是脑子却比昨天清晰了许多。何必想那么多，就这样沉默中慢慢疏远吧，谁也不需要拉下脸皮，也许以后还能做朋友。如果说破了，很可能就什么也不是了，再说，我不是无法确定他的想法吗？就装傻装到底吧。
　　然而，就在我埋藏起心情准备重新投入学习当中的时候，命运却再次和我开了个玩笑。沉默许久的故事男主角竟然主动找上了我，就在放学后教室里只剩下我学习的身影时。显然刚从篮球场上回来的赵逸杰带着一身汗跨坐在我前面的椅子上，静静地看着我询问的眼神，纠结的神情显示他此时内心的挣扎。
　　“关于，我们两个人的，流言，你，是，怎么想的。”他终于有点结巴的开口，头几乎低到胸前。我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到他挠着头发的修长好看的手指。
　　奇迹般的，我并没有感到一点心痛，反而是有一种全身发麻的感觉，就好像全身的知觉在那一瞬间都消失了。我悄悄的吸了一口气，故作轻松的朝他笑着说，“还能怎么想？不是已经和你说过了吗？我们适当保持点距离，多和周围的同学接触，慢慢的他们就会相信我们只是学习关系了。反正该说的都说了，就只能用行动证明了吧。”
　　赵逸杰没有抬头，挠着头发的手指停下了动作，改为捂着后脑勺，似乎还有点用力的压着头皮。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拼命压抑着什么，我也不想去知道。就这样让它结束吧。我这样在心里对自己说。
　　肢体的麻木感已经从四肢蔓延到胸口，我的呼吸开始变得有点吃力。当时我并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现在想想，应该是压抑着的心痛痛到一定程度后，换了一种方式发泄出来吧。不管怎样，当时我并没有对赵逸杰再多说什么，努力操控已经麻痹的手指试图继续写作业。
　　“你，真的，就没有，对我有过，一点感觉吗？”终于，仍旧低着头的赵逸杰还是说出了我想要避免的话语。
　　在麻痹的胸腔中，心脏奋力跳动的感觉分外清晰，就好像是要突破骨骼与皮肉的包裹，来到这个青春灿烂的校园中欢快的舞动，为美丽的少年少女之爱欢唱。但是，眼泪化作的倾盆大雨很快沿着泪腺倾斜回到胸腔当中。浇熄了青春萌动的所有热情，浇灭了眼前的所有美好希望。
　　我不能，不能接受，不能接受。我心中的另一个声音在不断的呐喊着，不能接受他。
　　是啊，我怎么可能会接受他的。且不说我还要专心致志的备考，光是我心中隐藏着的阴暗怪兽，那些把我逼上崩溃边缘的童年记忆，我就绝对不能让它们借着爱情被释放的通道逃离。我又怎么可能会让别人发现其实我憎恨着周围的一切呢？不能，所以我的爱情也不能够被释放，所有的情感都必须封锁起来。
　　不受伤，也不会伤到别人。
　　“对不起，我只是把你当做好同学，好朋友。没有别的。”我假装尴尬，说话的时候有些地方故意做了拖延和停顿，不断眨着眼睛，以掩饰我几乎要充满眼眶的泪水。
　　这时候，我真的庆幸他一直没有抬起头来，哪怕到最后他一声不吭转身离开的那一刻，赵逸杰也没有再看过我一眼。或许，我不禁想，如果他当时抬起了头，哪怕只是对我轻轻的一瞥，是不是就会发现我眼中的痛苦与挣扎，是不是我们就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是不是，我就不会在刚意识到自己爱上赵逸杰的两天之内，就不得不失恋？
　　我不知道，也不会再有机会知道。当年，我们都太年轻了。
　　赵逸杰在第二天上午就和周蕊换了位置，回到他原来的地方。也许后来又有流言出现，我偶尔能从周蕊的眼神中看到对我的担忧，但是，我终究没有回应，也没有去注意周围同学的言论。我很快恢复了原来独自学习的书呆子状态，甚至比以前更为自闭和卖命。
　　生活和学习仍旧继续着，度过一个排满了补习课的寒假，又过了一个大考小考不断的学期，我终于第一次在茫茫书海中抬起头来。中考的考场啊，决定命运的时刻到来了。看看周围被家长围绕呵护的同学们，我独自一人拿着简单的物品，抖擞精神走进被安排的教室。
　　等待成绩的时间是难熬的，相对于我则更难熬。没有了学习的压力，我被母亲安排在家附近的一个杂货店里打工，说是免费帮忙，但我知道母亲肯定是收了钱的。从小学5年级开始没有补习课的假期都是这样，为此我错过了不知道多少次同学聚会，也因为这样令部分同学觉得我孤傲吧。
　　这次也一样，有同学打电话找我聚会，要不是家里总没人接电话，就是父母接到了说什么我还要学习不去玩了，或是去哪哪亲戚家里了，又或者和住校回来的哥哥去旅游了等等。天知道我那里也没去过，只是老老实实在家里做着苦力。
　　就这样，我直到发放成绩的时候才再次出现在同学们面前。赵逸杰几乎被晒成了碳，和班里大多数同学一样，听说他们去海边玩了两天一夜。粱音蝶再一次发挥了八卦女王的能力，到处宣扬着他们在海边的欢乐，和同学们分享、交换着照片，打听没有参加海边游的同学都干了什么，像极了翻飞的蝴蝶穿行在同学之间。
　　“虫虫，听说你和你哥哥去旅行了，你们玩的开心吗？” 蝴蝶飘到了我的身边。我不好意思的笑笑，“还好，和家人旅行嘛，也就那样。”我尽可能的轻描淡写，不愿提起任何有关家庭的事情，更不会说去旅行的是刚上大一的哥哥和他的女朋友。
　　这时候我感觉到视线，不自觉的抬眼望去，是赵逸杰。那眼神仍旧能够刺痛我的心，但是他很快就转开头，笑着和身边的同学说话。我也迅速收回视线，回应粱音蝶对我表示遗憾的声音。
　　“真是太可惜了，你也真是的宁愿和哥哥一起去旅行也不等下我们的同学聚会。和家人旅行多无聊了，你损失大了。”
　　这时候一直在旁边看照片的另一位同学反驳她，“唉，人家兄妹情深你管得着吗？”然后他晃着手里的照片问粱音蝶，“这几张照片还有吗？我想要一份摆在桌子上。”
　　其他还有很多同学都想找粱音蝶要照片，也不管照片是不是她拍的，在不在她手里。于是，她很快就再度被热情欢快的同学们包围。我也趁此时机，悄悄退到一旁的角落里，静静地看着这些同学们，看着他们的笑容，试图从他们的欢乐中截取一点点欢乐。
　　老师的到来中止了教室的喧闹，分数条很快在严肃而紧张的气氛中发放到每位同学的手里。有的欢笑，有的苦笑，有的随手就想扔掉，还有的紧盯着上面的数字一动不动。教室里交头接耳的声音随即大起来，看起来脸色还不错的同学之间互相打听着对方的分数，估计着自己能到哪里上学。
　　还有些同学虽然表情轻松，却喊着肯定落榜了准备去打工之类。而那些表情不太好，甚至已经对着分数呆掉的同学则鲜有人打扰。我就属于后者。大家都心照不宣吧，教室的气氛也完全没有了之前的轻松。
　　我看着自己的分数条还算满意，上省城的重点高中肯定是没问题的。有几个同学过来恭喜我，老师也过来表扬我，并叮嘱我以后要更努力的学习，住校要小心安全学会自理之类。我微笑着应承，努力说好乖学生的一面。
　　老师还去勉励了几位分数都比较好的同学，其中包括赵逸杰，他的分数也不错，但是要上省城的重点高中可能有点悬。不过大家都说他家里不是老师就是教育局的，找点关系肯定也不会有问题。
　　这时候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到时候你和吴语还是同学嘛。”我的心一下就被提了起来。
　　不敢看赵逸杰，但是不看不行，那话大家都听到了，如果我和他都不作回应，肯定有问题。于是我只能硬着头皮笑着抬起头，朝向刚才声音传出的方向和赵逸杰，“对啊，这次我们学校应该有好有几个人能到省城去上学，到时候还要请大家多多关照。”
　　赵逸杰这时候也简单的说，“是啊，到时候同学间还要多多关照。”
　　我故意避开针对个人的话题，开始和几位也准备住校的同学畅想校园生活的模样，以及各自所在高中的好与坏。最后，大家一直认为省城的高中肯定是最好的，只能留在本地高中的同学们开始不断的哀怨自己即将面临的高中生活。据说高考是比中考更可怕的考试，高中的压力肯定会比现在大得多，等等。
　　和同学们告别后我又回到打工的暑期生活当中。再次听到赵逸杰的消息是在返校取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因为录取通知书是个人随时来领取的，我并没有看到赵逸杰。但是，我在和老师恭贺并叮嘱我的时候，故意问起其他还有谁被省城的重点高中录取，然后很自然的提到那些差一点被录取的同学。
　　赵逸杰差两分没被正式录取，不过他凭借家里的关系，花了点钱，终于也被成功补录。老师还笑着说这样我们班就有3个同学能一起到省城去，到时候还要互相关照什么的。
　　又和老师闲话两句后，我就回家开始准备离家独立生活。我母亲一开始觉得我离家是件好事，她终于不用再看见我心烦，但后来又意识到自己没有了免费劳力，于是更加变本加厉的压榨我的劳动。我自始至终表现得非常顺从。
　　父亲则黑着脸不听谩骂我读书是浪费钱，浪费时间，不如找个好婆家嫁了对家里好。但是我也知道他不敢那样做，我是今年市里中考的状元之一，如果我被迫辍学嫁人肯定会引起社会关注。这也是我为什么如此拼命学习的原因，我知道老师只会关注成绩好的学生，而我则必须要引起老师的格外关注才有可能确保自己有学可上。
　　而我的哥哥则像盯着小偷一样看我收拾东西，生怕我把他的什么宝贝给顺走。同时，他还不时扯着嘴角说我要是有本事出去了就别回来，不过他一个女生估计也不会有什么能耐。完了他又说要我读完高中别考什么大学，赶紧回来找个彩礼高的人家嫁了，好补偿家里这十几年的损失，让他有钱取个富家女什么的。
　　我理所当然的把他们的话都当身体后腰下方某处排放的气体。当我怀着激动的心情到高中报到时，才发现父亲给我的钱只够交三年的学费和住宿费，剩余的钱连一个学期的伙食费都不够。我苦笑着终于明白为什么父母要一次性把三年的费用都给我，还说以后不要找他们要，他们已经保证我在18岁之前有学可上，如今只是我欠他们的，等等，诸如此类。
　　我并不会为钱发愁，早就听说有不少贫困生是边打工别上学的，我知道自己也能够像他们一样，而且，我还可以争取奖学金。贫困补助估计是没戏了，我父母是肯定不会给我签字或是办什么证明的。尽管如此，我对自己未来的高中生活还是充满了期待。
　　再后来，我知道正式被省城重点高中录取的学生，和靠关系或交钱来的学生被分在不同校区。虽然校区之间是相连的，但是教学楼和宿舍却是完全分开的。这就意味着，我和赵逸杰能偶尔碰上的几率微乎其微。而后3年的学习生活也证明，这“微乎其微”等于零。
　　虽然我一直偷偷关注他的消息，知道他考上和我不同省的大学，后来回来家找到了很好地工作，等等。我不能不说自己心里充满了遗憾，但这是我的选择，也是当年的我唯一能够承受的结果。
　　办好高中入学手续的当天晚上，我哭了，我把自己关在教学楼的公厕隔间里，压着声音，任由心中的遗憾、委屈和无力感倾泻而出。我们都太年轻了，有太多的东西我实在是承受不了。心里不断的在对赵逸杰说对不起，也对自己说对不起，希望赵逸杰能听见，更希望在内心深处我能够原谅自己。
　　我想活下去，有尊严的活下去，仅此而已。所以，我支付了代价，一如我多年来的作风，想要任何一样东西都必须付出代价交换。越想要的东西代价就越大，需要警惕和规避的风险就越多，与那个东西的实际价值无关。
　　这次，我支付了名叫赵逸杰的代价，我的初恋只有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