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踏歌》Luminna

4、致谢

　　“……我想说，昨日，多谢你了。”
　　“我倒是没想到方家的院子里，不仅十丈黄槐也能开得如此美，月映池水也清澄动人。当然，这一切的美，自然也比不上这里的主人家方二小姐的聪慧可人。”
　　他先是愣了愣，可很快又似没事人一样，对此一笑置之，并没有特意重提昨日发生的事。然而静茜却是惊讶，他竟然能如此巧妙地闪开了她开给他的话题，心中未免有些怅然。
　　“可你昨日明明……是你说我不长记性的！”
　　在他面前，静茜居然变得越发大胆起来，敢主动去质问他。昨日明明在月魄池前他是那样戏弄了她，虽然最后他还是为她掩护了，可到底他还是耍了她一把。
　　“璇玑在不该认真的时候就爱与人开玩笑罢了。”
　　也许自己也察觉到当自己说出这话的时候，已经算是再次戏弄了对方一番，璇玑不禁大笑了起来，“方二小姐，我从前从未想过在外人看来本应是严肃又清寂的方家里，居然会有一个像你这般不懂世事又纯粹的小姑娘。”
　　在外界看来，作为明则替江湖人解忧，暗里替朝廷办事的江南方家，应该是更加戒律分明，长期处于高度紧张和警备的状态的一个地方。能担当如此事务的，必然少不了会被有心人盯上，连崇文公也曾对他说过，进方家需打醒十二分精神，因这里既是最安全之地，反过来，亦是最危险的地方。
　　在这样一个紧张的环境下，作为方家二小姐，方静茜居然还能在中埋伏之后依然肆意而行，从她丝毫不着急自己安危，夜深还在无人的院子里乱逛，今日又胆敢一个人再闯到花央楼，可见她是一点机心都不曾有，更莫说有什么心思去想什么防身计谋的人。
　　她纯粹，但对她来说并不见得是好。
　　“虽不知道你十四年来是如何在方家过活，但我还是希望，方二小姐能明白自己处在这样一个环境中，总是得长点记性，知道自己时刻都会遇到危险的。”
　　“为什么要这么说？”静茜歪着头看他，“你说的……我好像都不太懂。”
　　“恕我冒昧，璇玑只是想起了舍妹。”他顿了顿，语气有些变了，“你和舍妹很相似，而若舍妹能活到今时今日，想必也比你大了。”
　　静茜诧然，却是明白璇玑是在说什么了。
　　“你的妹妹……她，怎么了？”
　　璇玑顿了顿，欲言又止。
　　“你想知道？”
　　他本是饶有兴味地，一心只想试试她反应才这么说罢了。可低头看了一眼静茜那看着他渴望知道的眼神后，他却觉得自己话是说多了。
　　静茜不语，低着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又过了许久，璇玑才决定打破彼此之间的沉默：
　　“过去的事……在遇到崇文公之前，我和妹妹在西域碎叶城流浪。她十岁时，我们被中原雷家的人收养。那时候，我们都很天真，以为从此可以过上好的日子，毕竟进了一个名门，但却不晓得，生在那样的家族里，又是何等的一种悲剧。”
　　雷家是曾经的著名经商之家，平日与西域通过商道来往。可处在江湖有段时日的人都晓得，其实雷家暗里却替朝廷除去不安分的人，说得不好听，便是个暗杀组织。表面纵然多么光鲜富贵，也掩盖不了门内那血腥味重重的气息。
　　可璇玑并无意要告诉她这些，他心里估量着，她这般的人，应该是不知道这些的。
　　“舍妹名‘铃’。铃儿与我不同，我被雷家相中只是因我有能力为他们办事，而她生性纯真朴素，得人喜欢，雷家大夫人无儿无女，见着她的时候说很是中意她，就收了她为义女。”
　　“但她，最后还是……”
　　“嗯？她怎么了？”
　　“……嗯”璇玑的语气里有些怅然，“她去了雷家之后，身体一直不好，最后还是没熬过第二年的冬天，就这么走了。”
　　不知道为什么，静茜觉得，当说起这些事的时候，他竟可以极为冷静，明明是那般让人觉得悲伤的事。这无形中又告诉了她，果然璇玑和她是完全不同的人，也怪不得周遭的人见面都对他敬了三分，也就数她这般不懂事，才敢和他开玩笑。
　　“抱歉，我让你记起过去不高兴的事了。”
　　“不，”他又看了耷拉下脑袋的她一眼，嘴角泛起一丝苦笑，“说起来，西域人起舞时爱奏起雪踏歌……小时候我什么都没学会，唯独学会了这首曲子。铃儿爱听，我便一直在身旁带着玉箫，吹给她听，惹她笑，即便她总说，要是她能唱出词儿多好……我想，那时候，她至少也是高兴过的。”
　　当他说出这番话时，再不懂事如方静茜，也是懂了，原来璇玑的妹妹是说不出话的，是个哑人。
　　也许是不希望气氛又冷下来，她决定阔出去，再次胆大地伸手指着他腰间那玉箫，道：
　　“喏，我看，你也要走了，临行前，就教我吹这首曲子，好么。”
　　“你若是愿意学，我自然愿意教你。”
　　璇玑拿出玉箫，颔首示意她靠过来再坐近一些，“看着，手拿好了。”
　　两人就这样，坐在黄槐树道尽头花央楼的石阶上，一个手把手教，一个似懂非懂地听着，似乎也没再在乎别的。静茜觉得，时间仿佛顿时间为了他们静止了，紧靠在璇玑的身边，她也没觉得他有多么让人无法接近——明明是那么普通的人。
　　自出生到现在，她从未在方家遇过这样的外人。久居深闺，每日不是和自己哥哥闹作一堆，见面的只是身边的侍从和来教书的夫子先生。阿娘说，方家亲戚不多，大多在外头很远的地方，要见面着实不易，所以她平日也没再见过多少与她年龄相若的人。
　　也许是感觉新鲜，又或是不全然是这么一回事，总之，她心底里觉得，她喜欢璇玑。
　　不知不觉，一个早上的时间就这么耗尽了，直到几个婢女来到慕柳院前四处寻她，到处呼喊她的名字，她才惊觉已经到了要分别的时间。
　　“哎呀，他们要喊我回去了。”
　　她立刻放下手中的萧，一个劲站起身来着急地看着有些不明所以的璇玑，“怎么办呀……”
　　“……”
　　璇玑想了想，抬头看了看天色，正午的太阳正在头顶上，烈日当午，眼看寻她的侍女就要进到院子里，又看了看急得皱起眉头的静茜，也想起来，自己本与崇文公说好，只一个早上的时间处理好这边余下的事务，便要随他走的。
　　可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又不想就此丢下她不管，一丝笑意不适时的泛过嘴边：
　　“方静茜，明天卯时，我在这里等你。”
　　——也许，就因为这么一句话，就因为他动了一个本不应该动的念头……
　　静茜从未想过，因为这句话，改变了很多事情。

作者有话说

　　我不会说我码字的时候，已经第N次把“雪踏歌”打成了“踏雪歌”……
（我果然不是个称职的作者_(:з」∠)_）
第四话啦，~\(≧▽≦)/~，暂时到了三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