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无水 ...
-
我自幼与倾河亲近，三天两头地往繁星宫跑，是以对那里几乎同对自己的已澜宫一样熟悉。
在繁星宫最为人迹罕至的西苑，有一池奇特的深潭，其名为“无水”。其潭水漆黑如墨又平滑如镜，无论怎样的狂风刮过都无法掀起一丝波澜，无论多么大的石头沉进去也不会激起半点涟漪；而它最奇特的地方还不在于此，而在于它知晓四海八荒凡有性命者一切的过去与未来，丝毫不差。
当然，想叫它开口，是要付出代价的，至于那代价是什么，则没有人知道。
其实在这九重天界之上，是没有什么所谓夜色的。太阳落下山去，又有月亮照耀着，因为距离极近，所以也是亮如白昼。是以我选择这个时间来，当然不是为了什么夜色掩护，而是因为我知道，现在是倾河每日在内室修炼的时间，这个时间来几乎不会被发现。
月光清冷，树影摇曳。那水深不见底，黑得照不见人影。我在岸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下定决心，深吸一口气，举步缓缓向池中走去。
所谓“无水”，的确无水。我亲眼见着自己自下而上一寸寸被那黑色吞没，身体却并没有感到半分水的冰冷与压迫，直至水已没顶，依旧可以呼吸自如。只是脚下一直隐隐有一股诡谲的吸力，不急不缓地引着人下沉，渐渐使人意识模糊，挣脱反抗不得。
也不知下沉了多久，倏忽间耳边似乎响起一把极其缓慢低沉的声音。
【你是谁？】
……
【你从哪里来？】
……
【你想要知道什么？】
……
【你有什么可以同我交换？】
……
我只觉得困倦极了，于是慢慢闭起眼睛。眼前仿佛映出一道道柔和的白光，又仿佛什么也没有。
……
我以为我就快要死了。
这无水索要的代价原来就是性命么？真是一点创意也没有，俗得可以。
我一方面觉得用性命来换一个真相，其实也很公平；一方面却又觉得，还有很多原因，至少那个人，让我很想要继续活着。
“澜儿！”
头顶蓦地传来一声呼喊，听起来出离地焦急且愤怒，差点破了音。
我感觉左肩处的衣服给人大力抓住，然后用力向上提去，不一会儿，就被拖回了岸上。
这无水果然不一般，在水中时根本感觉不到水，出来之后却发现浑身早已浸得透湿。
我自然知道救我的人是谁，遂勉强站稳脚步，睁开眼睛，像往常每一次犯了错之后一样低下头，认命地等着倾河骂我。没想到这次等来的却是一记耳光。
“混账！”
面上火辣辣的痛感清晰得令人难以置信。我愕然地抬起头，正对上倾河又惊又怒的目光。
我还从未见过他这样狼狈的样子。他只穿着单薄的白色中衣，浑身上下被水湿透，头发一绺绺地散开来黏在苍白的脸上，眼睛睁得泛着血丝，整个身体不自觉的颤抖，像是久病的人做噩梦被惊醒时的样子。
“混账！”他低吼。声音也是颤抖的，似乎在生气，又在后怕。
他伸手揪住我的衣领将我拖到面前，居高临下地逼视着我，问：“你看到了什么没有？看到没有？”
我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过了一会儿，才说：“……不，我什么也没看见。”
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僵硬的表情渐渐放松，目光也变得清明，渐渐又变回那个冷漠高傲，岿然不动的司命星君了。他扯着我衣领的手慢慢松开，有些颓然地垂下去，然后就像已经再没有遗憾、了无牵挂了一般，转身离去。
我急急追上他：“叔父……”
他脚步一顿，头也没回地说：“你可知道如果你刚刚看到了什么，会怎样？”
“……怎样？”
他转过头来看我，墨色双眸寒如永夜，里面盛的也不知是悲哀还是什么。
“窥探自己或他人命运的人，会受到无水的诅咒，属于他的时间会陷入静止，这个人将以此刻的状态永远地活下去。”
“获得永恒的生命……听起来似乎并不是一种诅咒。”
他冷哼：“等你真的获得了永恒的生命，你才会明白它为什么是一种诅咒。……你不妨想一想，很久很久以后，这世上所有的生命都死尽了，所有的山川、河流、建筑都毁灭了，只剩下一片混沌的时候，却只有你还活着，那算不算是一种诅咒？”他这样说的时候，脸上是一片痛苦的死寂。
我看着他那张从我记事以来就没有变过的脸，愣了半晌，嗫嚅着开口：“所以……你便是受了这无水的诅咒，是么？”
他神色一凛。“与你何干？”
说罢抬腿匆匆离开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一点点消失。许久，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来。
永恒的生命么……
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慢慢踱回已澜宫，自己提水沐浴，然后换上轻便的寝衣，坐在窗框上晃着腿看月亮。
天界的月亮和人界的月亮有什么不同？事实上什么区别也没有。顶多一个看着像铜钱，一个看着像糖饼，那也不过是距离远近的问题罢了，月亮还不就是月亮？
可是为什么却只有天界的月亮会让人感到无比的寂寞呢？
突然，我感到胸口莫名地一窒，一股邪气而霸道的气压似排山倒海一般自四面八方压迫而来，周围的空气顿时如同被烈火灼烧过一般，变得凝滞而闷热。
是谁，竟然能够丝毫不被察觉地潜入已澜宫，还发出这样凌厉的“气”？
下一瞬，便有一阵喑哑的笑声贴在我左耳后响起，在这静谧的夜里显得突兀而诡谲。虽是笑声，却听不出半分愉悦，反而令人如坠冰窟，毛骨悚然。
待我回过头去，却连半个人影也没看见，那笑声转眼又移到了右侧；我向右看时，右侧亦已空无一人，而那笑声则又从四面空中传来了。
我心下大惊，只面上强自克制着，不动声色。
“阁下何人？深夜闯我已澜宫有何贵干？”
那笑声半晌方才停歇，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清幽而又阴沉的男声，听起来像是一架受了潮的七弦琴。
“你，撒了谎，是不是？”
这声音从空中飘飘忽忽落到地上，堪堪停在我的正前方，不紧不慢地向我逼近。我却无论如何看不见那个发出声音的人。
“……阁下何出此言？”
那人又“呵呵”笑了几声，道：“你明明知道了一个秘密，却要装作不知道；你明明一点也不喜欢这里，却还老老实实地在这儿坐着看月亮。”
我冷冷地眯起眼睛：“你以为你很了解我？”
“可不是‘以为’哦。”那人的声音中隐隐透着一丝得意。我突然感觉有什么看不见的、又尖又细的东西轻轻抵在了我的心口处，低头看去，那东西正缓缓地显出形来，竟是一只手。
一只惨白、消瘦，如同枯树枝一般的手。
这只手的食指此刻正暧昧地点在我的心口，我却无暇感到羞愤，只觉得恐怖。那根食指明明温度很高，可当它点在身上时，却会有一股寒意顺着那接触的位置流入你的四肢百骸，令人瞬间麻木僵硬，动弹不得。
“可不是‘以为’哦。”那个声音重复道。
“在你的这个地方……爱恨、需索、渴望、避讳……所有的秘密，我都能够知道。”
“……！”
我知道他一定在等着看我或惊讶或恐惧的表情，所以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如愿，这样一想反而镇定了下来。“所以？你究竟想干什么？”
这隐形的人桀桀怪笑起来，也不知是觉得哪里有趣。他的那只唯一显露出来的手在我眼前轻轻一晃，我的身体便不由自主地瘫软了下去，眼睛也疲惫得渐渐闭合。
陷入昏睡之前，我听见他这样答道：
“好孩子，你不妨猜一猜吧？”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无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