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魔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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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云密布，大雨倾盆。一道道闪电带着异样的血红色，狰狞地撕扯着浑浊晦暗的天幕，将三千天兵天将身上的银甲映成暗红，也将那身陷重围的两人的面色衬得越发苍白。
闪电劈下的方向离他们所在的地方越来越近，间杂着沉闷的雷声，如同一条不停咆哮着的暴怒的赤龙，似乎下一瞬就要张开大口将那二人吞噬。
那二人却似浑然未觉，犹自沉默地对峙着。他们的眼中清楚地映出彼此的样子：浑身上下尽湿透了，衣服和披散的长发紧贴在身上，面如死灰，看起来狼狈又可笑，就连男子原本堪称完美的容颜都显得失色不少。
华服高冕的中年帝王站在高处的云端，神色冷漠地远远看着，眼底似乎暗藏了一丝隐忧。
那蓝衣女子首先开口打破了僵局，发出一声无奈的喟叹：“原来是你……我早该想到是你。”
“对，是我。”
似乎没想到男子会这么利落地应下，女子一愣，顿了顿，才薄怒道：“为什么？”
“我爱你。”
男子依旧不假思索。他的声音温柔得仿佛情人梦中甜蜜的低喃，面上悄然划过数道凌乱的水痕，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女子却并不为这直白而动人的情话而高兴或者羞涩，她甚至反而愈加愤怒。她皱紧了眉头，声音不自觉地提高：“我是问你，为什么要害死他们！”
男子闻言，眼中的光芒瞬间熄灭，一片灰暗，半晌才道：“……对不起。”
“对不起如果有用的话，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十八层地狱了。”女子声音冷冷。
男子张了张嘴，似乎不愿再与她分辨，只得苦笑。“对，你说得对……所以你快走吧，我马上就如你所愿，要到十八层地狱去了。”
似乎专门为了应和他这句话一般，那闪电转眼间便劈到了离二人极近的地方，红光夺目，震耳欲聋。
女子挑了挑眉，故意要和男子作对似的，反而往他跟前凑了凑。“这么说的话，我算是你的共犯，也合该下地狱的。我为什么要走？我是要和你一起受这业火荒雷的。”
男子看了一眼下一次就要劈到头顶的闪电，面露焦急之色：“你乖，别闹了，听师兄的话，好不好？”
女子想也不想：“不好。”，顿了顿又说：“我本来也不乖。”
男子只觉自己还没被劈死，就要先被这个倔驴似的丫头气得去了半条命了。眼见着那闪电已经迎头向着他二人劈了下来，只得握住女子的肩膀用尽全力地向后一推！
女子显然没有想到男子会想出这么简单粗暴的办法，无意间被推得生生向后倒退了好几步，一下子仰面摔倒在地上，堪堪没有被第一道业火荒雷击中。
男子则不出意料地被劈个正着，顿时皮开肉绽，只觉浑身筋骨血肉被撕裂焚烧一般地剧痛，不禁“扑通”一声跪伏在地，生生吐出一口鲜血。
一阵血腥焦糊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女子从地上爬起来就要奔过去，却被男子喝止住：“离我远点！”
女子似乎也气急了，从背后抽出一柄通体漆黑、方形无刃的长剑来直直地抵在自己左侧胸口处，冷着一张脸咬牙切齿地威胁道：“你到底让不让我跟你一起受业火荒雷？！”
男子勉力用手臂撑起上半身，抬头一看气得差点趴回地上。这死孩子居然威胁他……真幼稚！怎么这么幼稚！可他偏偏还一点法子也没有。
“你是不是疯了？赶紧把剑拿开！”
女子心一横，用力将剑向身体里刺了进去。
远在云端的帝王蓦地皱紧了眉头，下颌的线条绷得僵直。
“别……不要！不要！”男子急得破了音，形象全无。“我答应，我什么都答应！你过来吧，过来，我怕了你了还不行吗？！”
女子闻言第一时间把剑扔到一边，完全不在意胸前汩汩渗血的伤口，好像还很得意似的来到男子身边，蹲下来翻检着男子身上的伤口。
第二道业火荒雷很快又到了。女子也很快知道了那向来狡黠的男子为什么会这么简单地妥协——他竟然一个翻身将她整个儿护在了身下。
女子在业火荒雷刺眼的红光中拼命地挣扎，却被男子死死摁住无法脱身。她眼见着一道又一道红得眩目的电光挟带着震耳欲聋的响声击中自己上方那瘦削的身影，那人强撑着身体不让自己倒下去，漆黑长发被汗水湿透，垂下来碰着她的脸，绝美的面容苍白而扭曲。
业火荒雷是何等的威力，天上的上仙也招架不住，若换作一般的凡人，只消一道，不，半道，就足以使其化作飞灰。撑到第三十三道的时候，男子早已疼得意识模糊，不自觉地发出一声声如同困兽一般凄厉的嘶吼，身体也早瘫软了下去，唯眼前女子浅淡的眉眼是他心中仅剩的一点清明，使他心甘情愿地为她承担下所有的痛苦。
只是他却不知道那女子正在承受的痛苦其实半分不比他少。他的每一滴汗，每一滴泪，每一滴血，都灼烧、腐蚀着她的身体；他的呻吟象是要将她千刀万剐的刀剑。
他已经快要没有意识了，眼底的光芒褪尽，面上带着沉沉的死气，头发有泰半已经显出了刺目的白色。他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望着她，她知道他在求她不要看。毕竟他是那么美丽、那么骄傲的一只狐狸啊。
天帝原本转身欲走，脚步却忽而生生停住。他居然听见那三千天兵天将密不透风的包围圈中，隐隐传来女子低回而压抑的哭声。
她明明是那么倔强的孩子。从她还只有他的膝盖那么高的时候，他就再没见她掉过眼泪。
……女大不中留。
“不啻什么手段，去将六殿下跟那妖孽分开，把她带过来，消了她的记忆。”天帝冷冷地吩咐。
“是！”一旁立刻有天将领命而去。
而这一头，女子终于将那已经脱力的男子掀翻，反护在身下。只是她的灵力微薄，不过几下业火荒雷便捱不住了，那五大三粗的天将从她身后拎小鸡一样轻易地将她拎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去抓男子伸来的手，但两个人都已力竭，不一会儿就滑脱了。
男子的眼睛蓦地有一瞬的清亮，闪着执拗的光，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微弱而嘶哑：“无论如何也不要……忘了我，阿雪，我不许……不许你忘了我！阿雪，阿雪……”
阿雪，阿雪，阿雪……
我从噩梦中惊醒，猛然坐起身来，喘息未定，汗湿重衣。
醒来之后，我很快便发现自己竟然身处于一个陌生的所在，想了想也就很快明白过来自己大概是被之前闯入已澜宫的不速之客给掳来了。
周围锦衾罗帐，玉树银屏，入眼尽是些秾艷的颜色，所有物事上面无一例外地绘着繁复精致的花纹，格外奢华而靡丽，又因着室内光线昏暗而显出些陈年旧事的味道来。房间正中的铜鼎里燃着不知名的香料，一室暗香浮动。我觉得很是憋闷，四下看去，果然那雕花门窗皆是闭紧了的。
我穿上鞋起身，试着去开那窗子，一推之下竟真就开了，似乎那人根本不担心我会跑掉。窗子外面不远处传来咿咿呀呀唱戏的声音。我这才想起，方才在屋里时仿佛确实听见了些声音，只不过大概精神高度紧张没有注意罢了。
“偶然间心似缱，梅树边，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待打拼香魂一片，月阴雨梅天……”
是个男人在唱。他并没有刻意将嗓子压抑成女子的音色，可这一小段唱下来，却是女子也比不上的婉转动听，反而因他的男子音色多了些清清冷冷的别样韵味。
我听出这人便是那闯入已澜宫的不速之客。至于他的身份，我心里大约也有几分猜测，只是他掳我来的原因却不得而知。我想着毕竟是躲不过去的事情，于是当即便决定出去会会他。
庭院中花木繁盛，花大多是牡丹，同那房间里的布置一样，尽是些浓烈艷丽的颜色，姚黄魏紫，带着一种盛气凌人的美感。
那人就站在这样一片花团锦簇之中。一头青丝几可及地。身上的斑斓锦衣比那花丛还要花上几分，他很瘦，空荡荡的袍子叫那清风一扬，便鼓荡摇曳起来，活像只展翅欲飞的大花蝴蝶。
这样艷俗的一件衣裳，穿在他身上竟然反而很合适——他的美丽和气势完全压得住那一身斑斓，甚至连那满园的牡丹也不免为之失色。他的五官象是用最深最纯的重彩描画上去的一般明艷而清晰，然而他的脸上带着最病态的苍白，那瞳仁是最邪恶绝望的深黑，仿佛藏着这世上一切极致的爱恨嗔痴与贪欲。
那是惊心动魄、自相矛盾，让人毛骨悚然却又欲罢不能的一种美。
世无其二的美。
“……游花苑，怎靠着梅树偃？……一时间望眼连天，忽忽地伤心自怜。知怎生情怅然，知怎生泪暗悬……”
那美丽的脸伴着凄凄婉婉、百转千回的唱腔，在眼前不断闪动，似真似幻。
我一时被这场面蛊惑，愣在那里。
那人徐徐地将一段戏唱完，仿佛早知道我在似的转脸望向我，嘴角挂着慵懒的弧度，向我轻轻招手：“过来。”
我并没有要乖乖过去的意思。然而一被那对混合着灿金美酒和漆黑毒液的眸子死死摄住，脚下竟不由自主地自己动了起来。
我大骇，脚下如同临深履薄。不过十几步的距离，待走到他面前时，我背上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湿，黏黏地贴着，很难受。
那人从宽大华丽的袍袖下伸出瘦骨嶙峋的一双白玉手，抚上我的脸颊，轻轻摩挲。那手干燥温热，他的声音却像一条窥伺猎物的蛇一般不紧不慢，冰凉而黏腻。
“怎么醒了？不多睡一会儿么？”
我被他暧昧狎暱的语气惊得浑身寒毛纷纷竖起，僵硬地避开了他的碰触：“魔君真是会说笑，多睡怕就醒不来了吧？”
他“嗤”地笑出声来，对我的反问不置可否，只说：“你认得我？”
“不认得。”我说。“不过都说魔界的帝君，无论容貌还是摄魂术，寻遍六界都无人能出其右，想必也就是阁下这般吧？况且在这时候，有动机也有能力掳走天界公主的……”
我被他打断了。他一副对我的解释并不感兴趣的样子，微微倾了倾身，凑近了与我对视，挺直的鼻尖距我的脸不足两吋。
“长得可真像啊……”那对无底深渊般的瞳仁中突然掀起了浑浊的漩涡，几乎能将对视之人的灵魂都吸去似的。我顿觉天旋地转，胃里一阵恶心，差点干呕出来。
他眯起的眼中划过一道奇异的光。“真不愧是那个人的女儿呢……你知不知道，换做旁人叫我这么瞧上一眼，此刻灵魂早已出窍，任我吸食干净了？”
那个人？指的是父君么？我别开视线，没有说话。
他笑起来：“你怕我，对不对？”
“……并没有。”
“呵呵……嘴硬这一点也很像。”他越发得意。“乖孩子，你既然能猜出我是谁，顺便也猜猜我为什么带你回魔界吧？”
我深吸一口气：“抱歉，我没什么兴趣猜……不过如果你是想借我之名挑起战争，并且掣肘我父君，那还真是不好意思，恐怕要让你失望了。天帝陛下确实对几个女儿视如珍宝，可惜你眼前的这一个却偏巧不在那范围之内。”
魔君不以为意：“好孩子，先别忙着妄自菲薄呀，这种事情不试试又怎么知道？”
“试也没有用。他首先是庇佑天下的天帝，其次才是一个父亲。仙魔两界如果挑起战争，势必累及人界。而与那千千万万无辜的百姓相比，一个不讨喜的女儿的性命，实在算不得什么，不是么？”
“呵呵……”魔君低低地笑，“你倒是很了解他。不过哪个说要取你性命了？我可舍不得呢。”他屈起食指逗猫似的轻轻勾了勾我的下巴，很痒。
我心中一凛，猛地拍开他的手，连退数步：“你干什么？！”
“傻孩子，躲我做什么？”他嘲弄似的笑了笑，“你以为我会看上你这样的小雏儿？”他顿了顿，无视我飞来的白眼，接着说：“不过，说来你的年纪与吾儿倒甚是相配。你想想，你若下嫁给我魔界的太子……是不是很好？”
我沉默不语。好，当然好。这样一来，如果父君在意我的性命，那么他们就相当于得到了一个活的人质；而即便父君不在乎我的死活，也势必要有所动作——如果放任天界的公主委身于卑劣的魔物，天界颜面何存，从此又将如何服众？这简直是一个稳赚不赔的主意。
“可是你凭什么以为我会配合你？”我道。
他轻蔑地笑：“你觉得你有拒绝的能力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才说：“有，我有的。”
“哦？”他挑了挑眉，似乎想到了什么。“你竟存了死志？……据我所知，天界从未以公主之礼厚待于你，你又何必死殉这公主之节？……还是说，你已有了心上人，想为他守身？”他低下头，探究的目光死死地黏在我的脸上，“……告诉我吧，我的小公主，你这是殉情，还是殉道？”
我来不及防备，目光不期然被他那诡谲的、泛着黑雾的眼睛摄住，意识一时混沌，竟不由自主地便要开口回答。
这时苑门外突然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个黑色的人影，躬身施礼：“主上，属下有事禀报。”
我浑身一个激灵，顿时清醒过来，心中不禁后怕，暗暗提醒自己千万不能再与这个变态对视，否则中了他的摄魂术，只怕被他买了还在傻呵呵地替他数钱呢。
“啧。”魔君抬眼看了看门外那人，又看了看我，似乎挺不乐意，还没玩够似的。“不是说了大小事务都交给太子？”嘴上这样说，却也还是举步往苑外走了过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扬声道：“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他突然停下来，打断了我的话，半哄半警告似的说：“小丫头，为人鱼肉的情况下，该识些时务才好，嗯？……这些日子一直是太子代我理事，我先让他将你安顿好，等他空了，你们见见。”说着脚步顿了顿，语气越发意味深长：“……你会满意的。”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魔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