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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生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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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夜的微风吹在人身上清清爽爽的,感觉很舒服,是以回去这一路我和夏凉走得不紧不慢晃晃悠悠,一直磨蹭到了王府附近才想起来今日尚未为穆易川施针驱毒。
我火急火燎地一路狂奔了回去。向仆人一打听,果然穆易川已在卧室里等候多时了。
他换了一身月白常服,靠坐在床头聚精会神地看一本书,安静得好像是一座白玉雕像,见到我时不但没有责怪,反而包容地一笑。
我如沐春风地想,爱笑的人确实能让身边的人觉得很舒服啊……不过像我这样的果然还是算了。
我仔细净了手,熟门熟路地从柜子里拿出紫竹针罐。整个行针的过程中他都没有什么反应,一径出神不知在想什么,仿佛那被扎得像个刺猬一样的人根本就不是自己似的。我知道,久病不愈之人多是如此,习惯了虚弱的身体,习惯了汤药的苦涩,习惯了医师各种各样的摆布,既可以说是麻木,又或者是无奈。
我心中多少有些不忍,当然也可以理解为由于自己的贪玩而对他感到歉疚,遂没话找话地跟他说些话本故事、坊间传说之类的东西,没想到他竟然意外地很感兴趣。
“王……穆公子很少听这些故事吗?”
他摇头:“从来没有人说给我听过。可能因为母亲早逝且从小不受宠的关系吧,很少有人愿意并且能够这样随意地跟我说这种事情。”
“呃……是呢,”我有些尴尬,“对不起啊,总是提这种让你不舒服的问题。”
“哪里,”他说,“其实不只我,皇兄他们大概也都是如此的。生在皇室之中,总是比常人多一些身不由己吧。”
我默默颔首,不禁联想到自身,如果这样看来,那么父君自幼放任我野马脱缰似的长大也不知好还是不好了。
临走的时候,我向他告辞,他却叫住我,从床头拿出一个细长的小木匣双手递过来。打开来看时,却是一支羊脂白玉簪,比起今日在地摊上我随手拿起的那支不知要贵重多少倍。
“我见你似乎喜欢白玉簪,这支是我母妃当年留下的,我收着也没什么用处,就送给你好了。”
我连忙推拒:“这怎么可以,况且我其实也没有很喜……”
他打断我:“没什么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不过一片心意。”
正因为是一片心意才不能随便收下吧喂!我起身欲走,却被他眼疾手快地扯住了衣袖,我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右脚却刚好绊在了椅子腿上,一个重心不稳,就这么直挺挺地仰面倒了下去。
身下的人被这个飞来横祸砸得发出一声闷哼。“啊,对,对不起。”我好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样一挺身就窜了起来,头皮上立时传来一阵撕扯的剧痛,回头一看,敢情有一大缕散落开来的头发不知何故竟然绞进了这位王爷腰带的玉扣中。
我的脸顿时黑了一半,这种比母猪上树的几率都还要小的意外到底为什么总是这么不偏不倚地发生在我的身上呢?穆易川显然也很尴尬,但大约为了不使我太没面子,还是很淡定的笑了笑:“没关系,我来帮你解下来好了。”
我乖乖挪到床边坐好。然而那一绺头发就像故意要跟人作对一样根本不为所动。我有些着急地上手去帮忙,反而越解越乱,一气之下索性用蛮力去扯。
“等一下,这样不行。”穆易川阻止道。
“没办法,只能这样了,”我说,“啊疼疼疼……”
这时候房门突然被人大力推开,秋夜的冷风呼呼地灌了进来,而那人的声音比夜风更冷:“哟,二位玩得挺愉快嘛。”
我仿佛看见了救命稻草般眼前一亮:“师兄!快过来帮个忙,我的头发卡住了!”以他八八六十四式翻花绳的功力还愁解不开个头发嘛?
“哦?”他眯起眼睛,“你倒是能耐了,治个病都能把头发卡人家腰带里?”
穆易川的脸应声而红,我亦大窘,暗骂某人嘴贱。“这,这是个意外……”
他哼了一声,“……想让我帮你?这还不简单。”说着拿起桌上修剪烛芯的小剪刀,不紧不慢地走到跟前,冲我勾勾手指:“过来。”
“等等,用剪子是不行的,”我说,“绞进去了很长的一截呢……”
“少废话了,乖,嗯?”瘦长狐爪不由分说地搭上我的肩膀。
咔嚓。咔嚓。
“呜……夏凉你是混蛋,魔鬼!”
“那还真是多谢夸奖。”
我在穆易川同情且关切的目送下,顶着一头被狗啃过一样的乱发被夏凉拖回了住处。
第二天一大早,宫中来人传旨,说皇后娘娘凤体欠安,请九王爷府上的女神医入宫诊治。
放着太医院那么多人不用,偏偏大老远来找我,这位皇后娘娘的凤体欠安得还蛮有针对性的。保险起见,我觉得应该请穆易川同去,然而询问府中下人才得知,他比我走得更早,天还没亮便起身上朝去了。
夏凉?我想了想,觉得叫不叫他一起去似乎也没多大分别,况且万一出了事他在外面也好替我想想法子,于是便任他去睡他的美容觉,没有弄醒他,独自随着传旨的小太监赶奔皇宫。
路上无话。到达皇后居住的凤栖宫时,这美艳而尊贵的女子正在气定神闲地喝一杯茶,见到我之后,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杯盏,用绢帕轻拭着嘴角,道:“陆医师,久仰大名,本宫近日不舒服得紧,似是病了,你给瞧瞧?”
我暗道,你这位大姐面色红润有光泽,呼吸沉稳目放光,瞧着比我这个大夫都还要结实些,哪里就病了,不过是随便寻的由头罢了。我也懒得同她弯弯绕绕,索性直接挑明:“依我看,皇后娘娘健康得很,看我哪里不爽还请直说。”
皇后的表情僵硬了几分,冷笑道:“你这女子,好不识趣!”
“唔,大家都这么说。”
“……”皇后点点头,“好,既然如此就如你所愿好了。”,说罢抬手摒退了宫人。偌大的殿中只剩我们两个人,连她用杯盖轻轻拂去浮起的茶叶的碰撞声都显得十分清晰。
“昨夜后花园中,本宫与九王爷的谈话,你都听到了吧?”
“……是的。”她居然也发现了,我的隐遁之术真有这么差吗?“所以,皇后这是要灭口么?”
“倒不算灭口,不过,也不会放过你就是了。”
“为什么?”
“为什么?”皇后娇媚一笑,“因为……九王爷心仪的东西,本宫一向不喜欢。”
我嗅出她语气中明显的酸味,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住:“皇后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呃,我是说,王爷身份尊贵,哪里是在下一介乡野庸医高攀得起的……”
她慵懒地站起身来:“你自觉高攀不起,他却未必不肯俯就呢。”,说着,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幅卷轴递到我手里,示意我打开看。
我不明所以的缓缓展开画卷,却在视线触及里面内容时大惊失色:“这……”
皇后坐回原来的位置,重新喝起茶来,过了一会儿,才说:“这幅画,是九王爷十四岁那年亲手所作。”
“怎么会……”
“既然你昨天已经撞见,那么本宫也不必要瞒你……本宫当初与他原本青梅竹马,是众人公认的一对金童玉女。当初我得知我爹要将我嫁给太子,也就是当今天子时,也曾经去过九王府,希望他能向皇帝请旨将我赐婚给他。可是被他拒绝了,而原因,就是这个。”她指指我手上的画卷。
画上的女子,衣袂翩翩,笑语嫣然,除却神态与衣着,竟再没有半处与我相异。画的右下角用小篆端端正正地题着两个字:苏亦。我心中某处似乎被这两个字狠狠扎了一下,但仔细回想却发现脑海中一片空白,没有半分印象。
“他从十三岁成人开始,便一直被同一个梦境纠缠。说实话我也不太明白一个人怎么会像戏文里写的一样,被梦中遇见的人迷住,但他确实就是这样……我想你大概从来没有去过那个人的书房吧?那里面,像这样的画像简直俯拾即是呢。”
难道,他真的就是……真相突如其来,反而令人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我怔怔地看着那副画卷,说不出话来。
“很不可思议吧?不然的话,你以为戒心那么重从来不轻易相信别人的他,怎么会允许一个刚刚认识一个多月的人住到他的府上,还百般照拂?你不过仗着这张脸罢了!”说着,她的情绪渐渐激动起来,从我手中夺过画卷用力扔在地上,“可是凭什么!凭什么你什么都没做就让他死心塌地,我陪伴他那么多年却只得嫁给那个暴君,过这种心惊胆战生不如死的日子!”
我皱眉:“那个……我想我有必要解释一下,我之前并不认识他,对他并没有那种感情,也无意介入他的生活。所以你怎么样本质上来讲跟我似乎没有多大关系。”
我四处寻找那个背负着我失去的记忆的人,只不过想要活的明白些罢了,从来都没有抱着旧情复燃的愿望,没找到那个人时是这样想,找到了之后仍是如此。
皇后冷笑:“随便你怎样解释,本宫都不会留你。话说回来,即便本宫留你,陛下也不会留你。”
我来之前便已预料到这样的结果,是以也没有多吃惊地问道:“所以,皇后打算用什么样的罪名来处置我呢?”
“这个就不劳陆医师费心了。”话音未落,就听得门外有人禀报:“娘娘,李总管回来了,事儿已办成了。”
“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个老太监低头哈腰的进得殿来,手中抱着一只长方形的大木匣,向我这边觑了一眼,转身跪倒在皇后面前:“回皇后娘娘,奴婢奉陛下和您的旨意到九王爷府上搜查,确实在陆医师的房间内找到了丢失的国宝——墨符。”
我皱眉,原来是栽赃?话说墨符不就是当初在清风寨夏凉帮穆易川从充满毒气的山洞里偷出来的那件宝物吗?
“我能不能一个问题,”我道,“与我同行的那位公子,现在如何?”
“哦?你是说那位俊俏公子么?现下想来该在月兰公主府上做客吧。”皇后答得云淡风轻。
“……原来如此。”
皇后一脸得色的看过来:“陆医师,你还有什么可解释的吗?”
我将拳头握紧又放开,无奈道:“皇后长于计谋,即便我解释也没有用不是么?”
“陆医师过誉了,说起来还要感谢你,若不是发现你恰巧在京城四处寻找这墨符,我哪里使得出这一计呢?”
“你说什么?!”向来自诩淡定的我今日实在是破功了太多次。“我们在找的分明是……”
“你是想说——方刃剑,对吧?难道你不知道它还有墨符这个名字吗?此剑方形无刃,取墨家非攻之意,是以,名为墨符呢。”
接下来她在说什么我几乎已经听不到了。我任凭自己狼狈地被人拖进天牢里,满脑子只想着一个问题。
夏凉他……知不知道墨符就是我们一直在寻找的方刃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