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灯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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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大街上挤满来观灯的人们。道路两旁的屋檐和摆起的小摊上挂着各式各样五颜六色的灯笼，照得整个街道亮如白昼，近处的还能看出莲花、兔子之类的形状，远处的则是朦胧一片，似乎是天上的星河落入了凡尘，却又比星河更加使人心生向往，我想，这大概是人天生就更加趋向于温暖明亮的地方的关系。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这下饺子一般的人群之中找到夏凉。找到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其实站在了一个很容易被找到的地方。
你想，有什么情景能比一位红衣白发狐狸眼的美人俏生生立在一盏红彤彤的狐狸花灯下面更加醒目呢？
我想了想，决定绕个道过去，这样的话从后面给他一脚什么的也方便一些，于是就叫上穆易川和跟屁虫小三奋力地向那边挤。
好不容易绕到那买狐狸灯的小摊后面，我只觉得刚吃的一肚子葡萄都要被挤出来了，定睛一看，却发现一个人不知何时走到夏凉身边，好巧不巧这人还刚在宴席上见过。
“夏公子，买这白兔儿灯的人实在太多，让你久等了。”少女白嫩的小手里拎着一盏栩栩如生的兔子灯，望向某人的眼神里满是一眼就可以看透的羞涩与倾慕。
一声“师兄”在我唇齿之间打了个尴尬的旋儿，又硬生生地咽回肚子里。
“夏公子，我刚才看见那边的灯谜有趣的很，不如一起去看看吧？还有很多奖品呢！”语气里一派天真。
啧。这小丫头。
夏凉四下张望着，似乎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点头应下。
也只不过犹豫了一会儿罢了。
我的心里突然间涌上来一股不知是什么的滋味。我想这可能是由于我为了从背后踹他一脚而付出了努力却没有达到目的的缘故，与天下所有做坏事未遂的混蛋差不多的一种心情，大概。
我走到那盏狐狸灯下，对卖灯的大爷说：“这个我要了。”，然后把它摘下来，放在面前的地上，充满怨念地踹了一脚。
在卖灯大爷“这谁家倒霉孩子”的眼神中，穆易川好笑地走过来替我付了钱，弯腰拎起无辜的狐狸灯，拂去灰土，递到我手里：“我们到别处去逛逛吧？”
“……唔。”
后面充当了半天人肉背景的小三立刻提出质疑：“王爷，小的觉得咱们还是追上去的为好，公主连一个侍卫都没带，万一有什么危险，夏公子未必保护得了……”
穆易川斜他一眼，说：“既然如此，正好你就去保护公主好了。”
“不不，爷我不是这个意思……”小三连忙解释，话说到一半又拐了个弯，“那个……真的可以吗？”
于是只剩下我和穆易川两人并肩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我越走就越觉得自己简直像是个陪皇上微服出巡的小太监——对于这个男人来说，逛街似乎真的就只是在街上走一走罢了，尽管他确实很大方地一直跟在我后面替我付钱，却很少参与其中。本来嘛，这栗子糕就是要有人跟你抢着吃才好吃，杂耍马戏也是，只有自己在那拍巴掌的话就显得像个二傻子。是以，这一路本公主玩得一点也不痛快，异常地不痛快。
说起来，这都是夏凉那个臭狐狸的错，招蜂引蝶，重色轻友，没有原则，不讲诚信。好想打他啊……
一只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怎么了？无精打采的，走累了吗？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哦，没事，不用。”
“那么，是不开心？”
“没有啊，挺高兴的。”
“……能问你个问题吗？”
“嗯？”
“为什么……不笑呢？”
我眨眨眼睛：“呃……因为懒吧。觉得没什么必要。”
“我倒是觉得，即便为了那些牵挂你，担心你的人，也该多笑笑，让他们放心才好。”
“唔，你说的很有道理。”我正在心里专心致志振振有词的抨击某只万恶的狐狸，是以态度十分敷衍。
穆易川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似笑非笑地轻轻叹了口气，伸臂虚虚环住我的肩往他身边带了带。“小心一点，人这么多，不要和我走散了。”
若有似无的触碰和压低的嗓音一下使气氛变得暧昧起来。我极不自然地向一旁挪了挪：“那个，男女授受不亲啊王爷……”
“嗯？”他不为所动，“每天那么自然地命令我脱衣服还说什么‘大夫和病人之间无需拘泥于男女大妨’的也不知道是谁来着。”
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那是就大夫对病人单方向而言。”
他又好笑又无奈：“怎么理永远都在你那边？”
“这是不争的事实。”
“是是，说不过你。是我的错，抱歉抱歉。”嘴上这样说，实际上却没有半分正在道歉的自觉。
我默默思考他会变成这样，究竟是因为跟夏凉认识久了近墨者黑，还是像话本里说的那样，天下男人本来就是一般黑，正在出神，脚下却突然被个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幸好被穆易川拉住才没有栽一个华丽的狗吃屎。
低头一看，脚下横躺着一根细长的破竹竿，循着竹竿看过去，是一个黑衣人盘膝坐在路边，浑身上下包括头面都被破旧的黑衣包裹着，只一双眼睛在兜帽下隐隐地透着诡异的光亮——尽管手持竹竿却并不是盲人。
我暗吃一惊，好强的魔气！其实这些天我与夏凉为了继续寻找方刃剑也经常出门，知道眼下人界的确如倾河所说，妖魔当道，可没想到如今连这等级别的魔物都堂而皇之地出没于人群之中，看来事态实在已然很严重了。怪不得近日来每日送到穆易川手中的各种事务越来越多，各地蝗灾、饥荒、瘟疫接踵而至，忙得他连喝杯茶都嫌麻烦，好容易扛到今日天子寿辰方才偷得半日空闲，原来都是拜这些妖魔所赐。难道魔界真的要有什么大的动作了吗？
我一惊之下不由后退一步，隐约听见那黑衣人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略带讽刺的嗤笑来，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我被穆易川扶了一下，“怎么了？”他问。
还未等我开口，那黑衣人倒先说话了：“二位留步，我见二位皆是贵不可言的人物，又有天定的红线相牵，只可惜姻缘无故中断，我愿意送二位一卦，不知可有兴趣？”
“哦？”穆易川似乎有些好奇，“敢问……”
“不好意思，我们没有兴趣。”我也不知这魔物扮作算命的与我们搭讪是何用意，但想来无论是何用意总归不会是什么好用意，我俩一个仙一个人界的王族，对于魔物来说可都是提高修为的好材料，实在大意不得。
穆易川被我打断，微微一愣：“既然他这么说了，何妨听一听……”
我果断拉过他就走，却又不能告诉他真实原因，只好随口胡诌：“依我多年来行走江湖的经验，此人一看就是个骗钱的，听他胡说根本就是浪费时间……啊对了，前面那个摊子是卖什么的？亮晶晶挺漂亮的，我们过去看看好了……” 穆易川虽然不太愿意，但总算还是很给面子地被我硬拖了过来，来到一个卖脂粉首饰的小摊前。
穆易川一脸狐疑：“你喜欢这些东西？”
我：“……还，还好吧。”我随手拾起一支白玉梅花簪把玩，一旁的摊主大娘眼尖，连忙上前推销：“哎呀，这位姑娘好眼力，这可是上等的和田羊脂玉，跟姑娘的长相气质都很合衬啊！姑娘要的话我给您便宜点……”
“谢谢，不过我用不上。”我伸手指了指随便用丝带束着的长发。大娘一脸尴尬，回头又去招呼穆易川：“公子是和这位姑娘一起的吧？不如买下簪子送予姑娘，你也知道，姑娘家总是口是心非的，嘴上说不要心里却正是喜欢的紧，这个时候才显得出您会不会疼人呢……”
穆易川失笑，一脸揶揄地看着我，我颇觉无语，正欲分辩，却听身后有人讶异的唤道：“阿雪？”
会这么叫我的当然只有一个人。我转过身去看看夏凉，再看看他身边一脸得色的悦来公主，还有追在公主后面累得呼哧呼哧直喘气的小三，突然间明白了说书人常说的“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是几个意思。
“阿雪？我找你好久了，你什么时候来的？我等了半天都没有看到你哎……”他几步挨到我面前，目光触及我手里的狐狸灯时微微闪动了一下。
“哼，”我说，“你这么重色轻友当然看不到我了。”，话说出口我才发现自己的语气委实称得上是怨气十足。我本以为从小到大这么些年自己早就习惯了被人轻视甚至无视的滋味，早就可以淡然处之镇定自若了，可惜在这个人面前我却不能。白头山上除了我们师徒三人之外再无人烟，我学医数百载，一日之中倒有泰半是和夏凉在一处的，早已过惯了有他陪着的日子，所以他没有等我，我就会很不平衡。可是，这个世界上，原本谁也没有义务陪谁一辈子的。
我自觉有些矫情有些无理取闹，却又不知道这种时候怎样才算是对的。我转身用极低的声音向穆易川道抱歉，“我突然想起来明后两日的药还未配好，就先回去了。”，然后一头扎进了拥挤的人潮里。
人总是喜欢逃避的，不然兵书里怎么说“走为上”呢？
“阿雪……阿雪！”
我也不知道踩了多少只脚，撞了多少次肩膀，总之一路都在被骂，跟在身后的夏凉被骂得更惨，最后好不容易一把扣住了我的手腕，力气很大。
“阿雪，你听我跟你说，我没有继续等你，是因为那小公主跟我说，在宫门外看见你和穆易川一起乘车回府了。你也看到了，眼下魔物横行，我若扔下那孩子一个人，她身份尊贵，不出一会儿便会被抓去修炼的……人家又不是故意的，你就别吃醋了好不好？”他的头发在人群中挤得有点乱，配合着脸上委屈无辜的小表情，仿佛在说“不信我就哭给你看哦”，真真我见犹怜，一番话说下来竟连个大气都没喘，不去茶楼说书实在是屈才了。
“如果真是你说的那样，我就原谅你了。”我说，“但是我要纠正一点，我那不叫吃醋，只是因为你不守信用而感到愤怒罢了。”
夏凉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好啦，现在误会也解开了，跟王爷他们也走散了，我们干脆去吃点什么吧？”
“呃……你还没吃饭吗？”
“对啊。”
我被他拽到一家路边小吃摊，找了个桌子坐下来，“老板，两碗馄饨。”，他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地从筷筒里抽出筷子来递给我：“这家的馄饨据说是鸡肉馅的，特别好吃，尝尝看。”
“呃，”我说，“我就不吃了。你没吃饭……是很早就过来等了吗？”
“当然了，你都没和我商量就跟那个病秧子王爷去赴什么鸿门宴，师兄很担心你哎~”
我愣了愣：“……对不起啊，我下次不会了。”
某狐狸一脸贱笑：“你说什么？风太大我没听见。”
“风这么大怎么就没吹死你呢？”
“呜哇~阿雪好狠的心……”
“吃你的馄饨吧。”
我坐在桌边看着对面这只美得天怒人怨的妖怪。这只妖怪成天变着法子的拿我开涮，但在一盏茶之前，他那么认真地说很担心我。
我突然想起刚才穆易川的一番话。“……即便为了牵挂你，担心你的人，也该多笑笑，让他们放心才好。”
夏凉正拿筷子夹起一只馄饨往嘴里送，注意到我的视线后愣了愣：“想吃吗？”
我脑子里也不知道哪根筋突然抽了，按照记忆中的方式冲他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夏凉筷子上的馄饨“咚”一声掉回碗里，一副吓得不轻的样子：“阿，阿雪，你是不是……中风了？”
我想也没想，一拳头挥了过去。
回去的路上，得知实情的某人笑得几乎连路都走不动。“啊哈哈哈哈……我看你嘴角一直抽啊抽，还以为……不会笑就不要勉强嘛，哈哈哈哈哈……”
“……”能不能把狐狸灯塞进这货嘴里呢……
好半天才终于平复下来，夏凉单手勾着我的肩，眼睛直视前方，不知道看向哪里。
一弯新月不紧不慢地跟着我们向前走，不一会儿又悄悄躲进云里。
“阿雪，”他说，“阿雪喜欢笑就笑，不喜欢就不笑好了，不需要刻意去改变什么。反正对于我来说，无论笑还是哭，只要阿雪在我眼前，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你知道吗？”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灯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