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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筵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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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的傍晚,我坐在宽敞华贵的马车里冲着穆易川翻白眼。
“没记错的话,我好像只答应和你去逛灯会,没说过要去皇宫赴宴吧?”
穆易川歉意一笑:“其实这都是皇兄的意思,他见我最近身体被你调理得大有起色,就……”
“就想看看是哪个不要命的敢坏他的事对吧?”
他苦笑:“可以这么说。”,又顿了顿,说:“不过你大可放心,我既然带你去,就一定能护你周全。”表情格外坚定。
我无语:“我自是不怕他将我怎样的,只是至少也该提前知会我一声。”,我从车窗探出头去,对王府门口站着的侍卫喊道:“劳烦你去夏凉夏公子那里替我传一句话,请他晚上在灯会入口处稍等我一会儿。”
侍卫应声而去。穆易川问:“夏公子……也去么?”
“嗯,他向来喜欢热闹,所以就告诉他了,”我见他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便问:“怎么了?”
“呃,不,没什么……只是我事先没有想到,又擅作主张要带你进宫,害他要苦等许久了。”
“没关系,你不必自责,夏凉不会怪你的。”不过我铁定是要挨骂没错了。
马车缓缓向前行驶,车上两人相对无话。穆易川手持一本不知什么书认真翻看着,我数了一会儿地毯上的花纹,心里颇后悔没有揣个话本子过来。穆易川若有所觉,视线从书本上慢慢移过来,眼睛眨了几下,索性瞧着我的脸不动了。
我有些纳闷,我的脸上难道有什么脏东西吗?“那个……能不能借我本书看?”
“呃,好。”他如梦初醒,“你想看什么?”
“传奇志异、话本戏文什么的。”
他沉吟半晌:“……《史记》行吗?”
我深吸一口气:“……行吧。”
我低下头,聚精会神地从那板正枯燥的正史中寻找着哪怕一丝一毫阴谋或是奸情的味道,总算觉得时间没有那么难熬了。
人界的皇宫与天庭相比,多少显得富贵有余而灵气不足,左不过是些什么红砖金瓦雕梁画栋苍松翠柏汉白玉石,也没什么好看的。我目不斜视地朝前走,在触到穆易川诧异而若有所思的目光时才左顾右盼一番,做足了升斗屁民没见过世面的姿态。
由于出门的时候耽搁了点时间,再加上穆易川行走较为缓慢,我们两个几乎是最迟到达太和殿的。
殿内灯火通明,人声扰攘,紫金龙纹鼎中燃着上好的白檀,与轻柔的丝竹之声缭绕在一处,愈发显得靡靡。
殿首的宝座上端坐着年近中年的人界君王,金冕上的十二珠旒遮住面容,气场十足。一旁作陪的帝后倒是很年轻的样子,一袭正红凤袍穿得既柔且媚,委实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只是这美人从一进殿起就一直有意无意地盯着我看,叫人很不舒服。其实入宫这一路以来,我走在穆易川身侧,早已承受了太多好奇的目光——毕竟这位九王爷可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府内连扫地的丫鬟都特意挑长得比较寒碜的,那些人不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多看两眼也是正常。可这位皇后的视线,却是从头到脚一分不落,几乎要将我盯出个洞来的。而当我有些奇怪地回望过去时,她却又飞快地将视线移开了。
行至殿前,穆易川屈膝叩拜,呈上寿礼并致了寿辞。我尽管不怎么称职,但毕竟也还是天界的公主,总不能给人界的君王下跪,于是犹豫片刻,只低下头,微微一揖。
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尖着嗓子呵斥:“放肆!见到皇上为何不跪?!”
我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活的太监,心中对这种坚强地挺立在男女两种性别之间的人类充满了好奇,难免多看了两眼,对于他说的话则选择了无视。穆易川伸手要来扯我的袖子,也被我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大太监气得不行:“你这女子,难道听不懂人话吗……”
皇帝轻咳一声,打断了他的话:“福广,退下。”
大太监缩了缩脖子,退至一旁。
原本低声谈话的王公大臣们此时都安静下来,小心翼翼地向这边观望着。
“你就是为九皇弟治病的那个医女?”是一把很阴沉的嗓音。
“正是。”
“见了朕为何不跪?”
穆易川抢先替我解释:“皇兄,陆医师一直在民间游方行医,对于宫中规矩自然不是很懂。”
“哦?”皇帝冷笑,“不懂规矩?朕瞧着她那一揖动作却是规矩得很呢。”
穆易川还想再说什么,被我拦下,我眨眨眼睛,开始胡编乱造:“陛下,草民确实懂得规矩,可却不能守这规矩。只因家师教诲,众生平等,无论皇帝还是乞丐都是一条性命,都一样珍贵,医者当一视同仁,切不可偏私,是以草民从不向任何人下跪,以此自省。得罪之处还望海涵。”我如今扯淡的技术真是连自己都为之感动。
“陆医师这是什么话,你医治九皇弟有功,朕谢你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怪你呢?”一番话听来大度,实则却是恨不能立马将我拖出去砍成八瓣的语气,“不过有一点朕可不怎么认同,若众生当真平等,那么朕还要这皇位干什么呢?”
爱要不要呗,跟我有什么关系。“皇上有皇上的立场,草民有草民的立场,二者并不冲突。”
“哼,”皇帝冷笑,“陆医师真是牙尖嘴利,巧舌如簧。”
我挑了挑眉:“多谢皇上夸奖。”
“来人,请九皇弟与陆医师入座!”
我转身入座,一抬眼便见到个熟人正用吃人的眼神瞪着我。事实上也算不得熟,只不过我那好师兄同人家似乎相交甚密,所以我也多少沾些关系了。“悦来……月兰公主,别来无恙?”
对方从鼻孔里挤出一声冷哼,白眼翻得叫人想拜她为师,轻蔑地扭过头去了。
十几个一水儿穿着桃红色长裙的宫人鱼贯而入,在殿中间排好阵势,便和着乐曲扭腰摆臂地舞起来了。
大殿里重新热闹了起来,相互敬酒的声音此起彼伏,
鉴于穆易川体弱多病又不招皇帝待见,因此来敬酒的人少得可怜,倒也乐得清静。我心无旁骛地对着一盘水晶葡萄埋头苦干,穆易川见状递过来一碟云片糕,被我推了回去,待会儿去逛灯会,少不得又要陪那狐狸左吃右吃,夜里积了食就不好了。
穆易川拿着个杯子在手里把玩,嘴里压低声音有一搭没一搭地同我叙话。
“……你这女子,见过胆大的,没见过你这么胆大的,连皇帝都敢忤逆么?”
我抬眼挑衅地看他:“怎么,怕护不了我反而引火烧身?现在后悔貌似有点晚吧?”谁让你不由分说非得带我来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自然会护着你的。”他的手不自觉地扯住我的衣袖,语气里竟有几分辩解的意味,“陆姑娘,你……”
我不动声色地将衣袖抽出来,端起酒杯慢慢啜饮:“我开个玩笑罢了。”
那位皇后的视线又像一支利箭一般直指过来了。
殿前的歌舞令人越看越觉得索然无味,那些女子分明已经连臂都伸不直了,还要一刻不停地旋转、跳跃,嘴角强挤出笑容来,媚眼飞得都快成了白眼,我都替她们累的慌,再加上皇后和公主一前一后的眼刀夹击,就更叫人头疼了。
我实在坐不住,便同穆易川说了一声,请身后陪侍的小宫人带路去更衣,之后随便寻了个缘由将她支走,自己一个人在空旷的后花园里乱晃。
我在鱼池边百无聊赖地看了会儿月亮,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准备回到宴席上去,才转过一条石径,便听见有人压低了声音唤我。
“陆姑娘,陆姑娘?”
想来穆易川大概是见宴席将散而我却迟迟未归才特意来寻的,我正要应声过去,却被另一个人的声音打断。“九王爷不在宴席上坐着,到后花园来做什么?”
穆易川沉默片刻:“……皇后娘娘不是也来了么?”
原来是那位眼里长刀子的皇后……我从这一问一反问当中听出了些不一样的味道,遂下意识地在一座假山的阴影中站定,屏息听着。
夏凉曾经说过,这个世界上不是缺少八卦,而是缺少发现八卦的眼睛,我深以为然。
“说起来,我还没来得及恭喜九王爷,终于得偿所愿,找到那个人了。”
“皇后误会了,臣弟并没有特意去寻找过她。”
“哦?那还真是有缘呢。”
“什么有缘无缘,不过一场梦罢了。”
“是么。”女子叹惋的语调听起来仿佛有绸缎般滑而沁凉的触感。“不过一场梦便已叫你如此心疼着紧,若是再相处些时日,岂不是要生死相许?你对我倒是从来冷漠敷衍,想来是连一场梦都比不上的吧?”
穆易川笑了一声道:“皇后自有皇兄心疼着紧,与易川何干,还是不要开这样的玩笑为好。”
“玩笑?一直把这当作玩笑的也就只有你了。你我自幼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我的心思你难道当真不懂?你只是不愿给予回应罢了。可是我就是不明白,我到底哪一点不如那个人了?一个梦里的女人?”
穆易川沉默许久:“你没有哪里不如她,只是你不是她。”
皇后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来通传的宫人打断:“娘娘,宴席将尽,陛下请您速回。”,只好颇不甘地匆匆离开了。
待皇后走远了,穆易川转过身来面向我藏身的地方:“可以出来了,陆姑娘。”
我从假山后面移出来,尴尬地挠挠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他失笑:“说实话,你隐藏的技巧和我所遇到过的那些刺客们比实在差太多了。”
“……”
“筵席快要散了吧?”我试图转移话题。
“嗯。”
“那我们快走吧,不是还要逛灯会?夏凉想来该着急了。”
“好。”
对于刚刚发生的事情,两个人心照不宣地选择了沉默。
但是我心里其实是有一些好奇的。当然不是好奇王爷、皇后和皇帝他们暧昧却又不难猜的三角关系,而是他们口中的“梦中的女子”。出现在穆易川梦中的女子,会不会是他前世的旧识呢?又会不会与我当年的情劫有某种联系呢?我走在穆易川身边,视线时不时扫过他若有所思的侧脸,心中疑云重重,却不知从何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