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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旧识 ...

  •   意识恢复过来的时候,头像是被针扎了一样一跳一跳地疼,日光照得脸上微微发烫。我睁开酸涩的双眼,坐起身来,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地方。

      简陋的木床,粗布的幔帐,幔帐外,唯有一柜、一桌、一椅而已,然而收拾得十分井井有条,桌上缺了口的长颈瓶里几枝金黄的雏菊正开得热烈。

      我努力地回想着,然而昨夜的记忆早因宿醉而变得模糊且断断续续,只能勉强记起竹叶青的清醇,跑调的巡山歌,以及……一双幽森的狼眼。

      对了,狼眼!

      “……师兄?”我试探着唤了一声,回应我的却只有嗓子里干涩的疼痛。

      我俯下身子拾起整齐摆放在床边的鞋。

      “呀,你醒了?”女子恰在此时推门而入,惊讶地唤出声来。

      她温婉姣好的面容衬得身上的粗布衣裙都似乎焕发着光彩,挽了妇人髻,手里端着小小托盘,纤细的腰肢走起路来柔若无骨,却并不显得过分妩媚。她几步挨到我身边,浑身上下都透着莫名的亲热:“头可疼么?……喝的太多啦,狐狸也真是,怎就由着个姑娘家这样喝呢?”热腾腾的汤水端至唇边,“我做了醒酒汤,喝了就好了,嗯?”

      陌生人过分热络的语气使我有几分不自在,然而还是没有拒绝她的好意,接过瓷碗嗅了嗅,小口小口地喝着,待听到她说“狐狸”时才如梦方醒地抬起头来:“你说狐狸……莫不是指夏凉?——请问他现在……”

      “正是。”她打断我的话,善解人意地笑笑,“放心吧,他的确被魔物伤到了一点,不过被我夫君救下,没什么大碍的。”

      魔物?我怔了怔,“……多谢二位仗义相助。”

      “说什么仗义。”女子笑着摆手:“我们夫妻与狐狸乃是旧识,这点小事算得什么呢。”

      “是么……”我与他相识四百余年,却是不知他有这样的旧识呢。

      醒酒汤喝完,胃里温暖熨帖,女子又忙着帮我打水洗漱。

      “……我现在方便去看看他吗?”

      “哟……”女子一脸揶揄,“这么担心他?”

      “当然,”我说,“毕竟师出同门,手足之情还是有的。”

      女子噗嗤一声笑得戏谑:“……狐狸听了这话只怕要哭死了呢。”

      我眨眨眼睛,不明所以。这是什么值得感动到哭的话吗?

      小小的院落同样简陋却别致。洁白的鹅卵石铺成小径,角落里一眼清池几可见底,安静地漂动着点点浮萍。

      我看了一眼水中自己的倒影,疑惑地抚了抚唇瓣,又不以为意地跟上前面的脚步。

      女子自称白舒,她的夫君名为莲夜。白舒一路不停同我叙话,亲热得仿似失散多年的姐妹,我好不容易才抓住她说话的间隙插了一句:“冒昧问一句,你……是蛇精……吧?”

      “啊,被你看出来了呢。”她一脸故作惊慌实则一点也不的样子。

      “……”

      白舒领我到主室门前后停下,拍了拍我的肩:“他们就在这里,你先进去,我去熬些粥来吃,你喜欢甜的还是咸的?咸的吧?”

      “……你怎么知道?”

      “唔……”她顿了顿,“因为夏凉喜欢咸的,所以猜你和他一样喽。”

      “这样。”我点点头来到门前。屋里果然传出阵阵谈话声。

      “……我还以为以你的老奸巨猾早就得手了。谁知道……你还真是沉得住气啊。”不同于夏凉的醇厚的嗓音。

      “唉唉,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孩子,什么都明白,只这事上迟钝得紧,沉不住气又有什么办法呢?”某狐狸语气中透着无奈。

      “哎,我倒是有个办法,你看这样……”两人的声音渐渐弱下去,似乎在讨论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一般窃窃私语。

      “当然不能,你以为我没想过吗……”

      “那么,就这样……”

      “这也不好……唉算了,这种事本也不急于一时,喝酒喝酒……”

      我对偷听一事向来深感不齿,偷听而听不清更叫人难以忍受,又兼听到那据说受了伤的人居然在喝酒,于是干脆推门而入,打断了两人不知所谓的密谋。

      屋里两个男人,呃,男妖,勾肩搭背极亲热地坐在一起,一个穿红一个着绿煞是好看。同样微微勾起的唇,同样泛着桃花的眼角,同样优雅地执着酒杯的修长的手,远远望去委实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呵。

      那一袭绿衣打扮得水葱也似的男子见了我,笑意更深,将我上下打量一番,一脸兴味。夏凉眼波流转间迅速掩去一抹尴尬,面色如常地调笑:“啊呀,小醉鬼,可算舍得醒了?”

      我皱着眉走到他近前:“你不是受伤了,怎么还敢喝酒?”

      他挑挑眉:“唔……小伤而已,没事的。”

      “小伤?”我探究似的盯住他,眼角余光扫过微敞的领口那一抹白色,心中无名火起,想也没想便双手拉住面前人的衣襟往两边一扯,露出左边胸膛一大片绷带来。

      不过露出来的当然不止绷带。

      水葱男挑起眉头,颇不怀好意地吹了声口哨。夏凉身体僵硬了一瞬,讪讪笑道:“阿雪啊……”

      我微窘,但事已至此再退缩未免丢脸,还是故作淡定地伸出食指,施巧劲向那片白花花的绷带戳了上去,非常不出所料地看他痛得皱起眉头。

      “小伤,嗯?”

      某人小小声装委屈:“阿雪~”

      不解恨继续戳。“没事,嗯?”

      “呜~”

      装可怜也没用。“你是疯了还是傻了,自己身体怎么回事不知道么?”

      莲夜连忙打起圆场,一脸得色:“哎~小丫头未免担心太过,这可是我用千年山参亲手炮制的药酒,虽然水平有限,但确实对身体有益而无害啊,这也就是狐狸,换了旁人,想喝我还不给呢。”

      “哦?”我冷眼看他一眼,端起酒杯轻嗅,故作嫌弃地皱眉:“唔……水平确实有限没错,有益什么的,我看倒是未必。”

      莲夜被气得瞪大眼睛说不出话,某狐狸倒是幸灾乐祸地笑出声来,对莲夜说:“我倒是忘了提醒你了,我们家小丫头牙尖嘴利得很,跟她搭话可得小心呢。”

      我为“我们家小丫头”几个字皱了皱眉,然而最终还是未动声色。我暗自打量夏凉的眼睛,发现那对漆黑的瞳孔周围隐隐透着火焰的颜色,显然是走火入魔的症状。

      果然……我微微叹息,从桌上挑了一只干净的茶杯,又四下环视,拿起果盘里一把细巧的小刀在手中把玩。夏凉一愣,马上反应过来我要做什么,只莲夜不知内情,兀自打趣:“好好的干嘛玩刀子,划了手可不要哭鼻子哦……”

      话音未落,血已然滴滴答答的淌了下来。

      莲夜吃了一惊:“怎么还真把手给划了?!”

      我看他一眼,没有说话,低下头去看着血从掌心一点点滴落,由外向内逐渐铺满杯底,一抹殷红衬着瓷器细腻润白的质感,是十分鲜明的对比。

      这么多年以来,这个动作于我而言已经十分熟悉,如何下刀、入肉几分才能使伤口既流出足够的血量又方便愈合,我心里清楚得很——不过这似乎也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经验就是了。我用没伤的手将瓷杯递到夏凉眼前。

      莲夜有些混乱了:“喂喂,我说丫头,你这……不会是叫他喝吧?难道你……”

      我点点头:“师父说我体内是千年难遇的寒冰血,对压制他走火入魔的症状极为有效。”

      夏凉说:“阿雪,就算这样你也不用每次都……”

      “少废话,快给我喝。”

      夏凉的目光在我的脸上游移不定,终于还是微微笑起来:“好。”,动作间似乎又牵动了胸前伤口,好看的眉头浅浅拧在一处。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我想。平日撒娇假装柔弱的总是他,真正被保护的却永远都是我,一些棘手的事他也往往习惯自己承担,对我却三缄其口。这种就像对待小孩子一样的态度让人觉得既窝心,却又莫名的烦躁。我不愿意只是蒙在鼓里,被动的接受他的保护和帮助——一方面,他本身也并没有很强,常年用来试药的身体怎么会好,何况如今灵力大损,更是自顾尚且不暇;而另一方面,私心来讲,我希望他也是需要我的,这样我才敢安心地依赖他。

      夏凉低头啜饮杯中液体,垂下眼帘的样子显得意外的脆弱并无措。

      可是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阿凉?

      我摇了摇头,试图把脑子里纷繁混乱的各种情绪甩出去,却猛然间又想起方才在院中小水潭边那一幕来。“对了师兄,有件事想问你。”

      “嗯?”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的嘴为什么肿了?”

      夏凉手上动作一顿,甚至听得到瓷制的杯沿不小心磕在牙齿上的声音。

      莲夜的视线在我跟夏凉之间转了一圈,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笑得趴在桌上起不来,身子一抖一抖像抽羊癫疯一样。

      “你……不记得了?”夏凉抬眼幽幽地望过来,一线媚眼仿佛一记妖娆的闪电,直教人浑身酥麻,几乎毛发倒竖,语气中又带着几分嗔怪和委屈,似乎我做了一件多么对不起他的事情一般。

      “唔……确实不记得。”我也只得照实说。“……果然我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吗?”

      “那倒没有。”

      “那是什么啊?”

      夏凉眨眨眼睛,声音拖得老长:“这个嘛……嘿嘿。”

      我:“……”

      所以说“嘿嘿”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啊?!

      笑得像棵摇曳的水葱的莲夜终于平静下来,帮忙解释道:“丫头啊,这个你便有所不知了。在我们这山上,有一种很特殊的大红蚊子,旁的地方都没有的。它呢,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红的,好看得紧,可就是专门喜欢叮咬那些细皮嫩肉的小姑娘……听说被咬的患处并不会很痒,只是麻麻的,还有些痛,你看是不是?”

      “唔……”我抚了抚唇,“好像确实如此。”

      “这就是了,你一定是被这大红蚊给咬了,不碍事,过阵子自然会消退的,不过……”他有意无意地瞟了夏凉一眼,“还真是凶残呢,这大红蚊子,嗯?”

      夏凉不置可否地笑笑:“也许吧……”

      莲夜便又开怀大笑起来了。

      我皱了皱眉头,仍然觉得不解,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夏凉那句“你不记得了?”又是在说什么呢?

      正待刨根问底,白舒恰巧端着热腾腾的饭菜推门而入,“聊什么呢这么开心?”说罢又嗔了一眼莲夜:“老远就听见你笑得像个傻子似的。”

      “哪有~我明明这么帅。”莲夜反驳着,眼里却溢出柔和的光彩,起身接过托盘,“好啦,快吃饭吧……囡囡呢?”

      白舒叹了口气:“谁知道呢,小姑娘家家偏偏随了你,皮得不行,一大早又不知道跑哪儿去疯了……”

      话音未落,便见一只粉团儿似的小家伙从外面风风火火地“滚”了进来,嗲声嗲气地嚷嚷:“爹爹娘娘!囡囡快要饿死啦!嗓子也冒烟啦!”

      “还好意思说,”白舒一把将囡囡揪到怀里,一边掏出手绢细心地替她擦拭面上的汗水和尘土,一边轻声数落着:“你什么时候能老实点呢?……”

      小丫头却并没有在听她娘说什么,注意力显然已经被屋里突然多出来的陌生人吸引,一双清水分明的大眼骨碌碌的,好奇地直往我和夏凉身上瞟。

      莲夜见状,笑嘻嘻地将她从白舒手里抱过来,指着夏凉说:“囡囡,快叫叔父。”

      囡囡从善如流:“叔父!”

      “囡囡乖~”夏凉笑眯眯地应下,我却清楚地知道他此刻心一定在滴血——他是嫌这声“叔父”将他叫老了。明明都已经一千六百来岁了,却还是觉得连刚出生的奶娃娃都应该叫他哥哥才好,这个没羞没臊的。

      小丫头似乎受到了鼓励,从莲夜怀里蹦下来,冲着我就喊:

      “婶娘!”

      整个屋子的人都陷入了一种尴尬的静默。我想这可真是现世报,我这边刚刚嘲笑了夏凉,就轮到自己心在滴血了。白舒是最先反应过来的:“傻囡囡,乱喊什么?这可不是婶娘呢,快叫姨姨!”

      “哎?”囡囡傻了眼,眨着大眼睛:“为什么不是婶娘呢?”

      “没有为什么,就是要叫姨姨。”

      “那么为什么没有为什么呢?”

      “……”

      夏凉淡定地将囡囡揽过来抱在腿上:“囡囡乖,我们不想这个了,嗯?你给叔父讲一讲你刚刚去哪里玩了好不好?”

      “好啊!”囡囡倒是很好哄的。“我是到森林里去玩了呢!”

      “哦?森林里吗?嗯……那囡囡可真勇敢呀,森林里都有什么呢?”

      小孩子一被夸就来了劲儿,抓着夏凉的衣襟:“森林啊,森林里可好玩了,有小鱼,小松鼠,还有小鹿呐!哦对了,叔父,我跟你说啊……”

      没有嬉皮笑脸,没有奸诈狡猾,一味地耐心、温柔且包容——我觉得我几乎不认得眼前这个夏凉了。

      好不容易哄得囡囡听话了,和众人一起吃毕饭,被白舒莲夜抱去洗脸换脏衣服。我拿着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碗边,向对面的人问道:“你喜欢孩子?”

      夏凉看了我一眼,低头继续喝粥。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的时候,他却突然冒出一句:“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又恢复了本来的丑恶嘴脸,邪里邪气地笑着。

      “喜欢的话怎么样?你生一个给我玩么?”

      “……”好吧,怪我嘴贱。“你死了这条心吧,别说我不生,就算哪天真的生了也不会让他认你这个师叔的。”被教成只小狐狸可怎么好。

      “求之不得。”他似有深意地眯起眼睛,“好阿雪,你可千万别让我做他的师叔啊……”

      “……”居然这么嫌弃?!

      木桶中的热气渐渐散去。我拢了拢湿漉漉的头发,起身出浴穿衣裳。

      门在这个时候毫无预兆地被推开,我大惊之下伸手拽过木架上的外衣胡乱披在身上,迅速背过身躯:“出去。”

      “啊,抱歉。”懒散的脚步声顿了顿,又慢慢退回门口。门重新被掩上的一瞬间,外面传来一声轻笑:“果然蓝色比粉色更适合你呢。”

      我顿时气得头昏脑涨咬牙切齿,随手抓起个不知什么东西就砸了出去。门外的禽兽装模作样的“哎哟”一声,声音里犹自带着笑意,颇得瑟地走开了。

      我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那可是我仙生中最为惨绝人寰空前绝后的污点,并且也是我和夏凉之间结下的最初也最不可调和的一道梁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旧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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