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冷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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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家的药果真是一等一的好，受了那么重的伤，居然第二天下午就醒转过来，实在是超出的的预料。彼时我正要替他的伤口换药，堪堪解开衣襟露出胸膛，便听见一声喑哑的呻吟，他睁开眼睛茫然地望着屋顶，似乎在回忆之前发生过什么，半晌才将视线移到我的身上，与愣愣地扯着他衣领作扒开状的我对视。
我还没怎么，却见他的脸已是一寸一寸的红成了天边的火烧云，看得我心里咯噔咯噔的。
他尽管脸红，然而毕竟身为王爷，见过许多世面，从我手中夺过衣服的手并没有颤抖，说话时的语气也依旧十分平和冷静：“这种事情怎么能让姑娘费心，喊小三来做即可。”
瞧瞧这话说的，多有水平，既达到了拒绝我的目的，又不让我觉得难堪，说得我好像“杀鸡焉用牛刀”里的那把牛刀似的，倍儿有面子。
“小三，小三！”他尽量抬高声音，可惜身体虚弱，抬也抬不了多高，最后一个字还差点破了音。
我多少见识过他的临危不乱、有条不紊，此刻突然目睹他的羞涩，哦不，窘迫，还是因为我的缘故，心里不免陡然升起一种调戏了良家妇女般的罪恶感。
上山时带领的官兵是跟当地的军营借的，土匪也交给了当地官府来办，是以如今只剩我所在的这一辆马车正抄近路飞快往京城赶。马车似乎正经过一条土石路，微微有些颠簸，车轮将沙石碾得咔咔作响，在外面驾车的小三显然没有听到王爷的深情呼唤。
“咳，九王爷，”我说，“在下是学医的，医者眼中从没有男女之别，只有病人而已。”这句话是师父交给我的，他说这话时的表情正直得跟什么似的，令我一瞬间就忘了那个给美女把脉的时间永远要比旁人多出半柱香的人是谁了。
“不好意思，是我一时糊涂。”他的歉疚看起来非常真诚，不带一点王爷的架子，“姑娘不必介怀，劳烦了。”
“哪里。说来我的命还是王爷救的，”虽说那是个乌龙吧，不过他为了我而受伤的事实还是无法改变，“该我感谢王爷才对。”
他苍白的脸上现出笑意：“姑娘不必王爷王爷地叫，我现下既不在朝堂，你我便是萍水相逢的普通人，我叫穆易川，不介意的话，叫我易川就好。”
“哼。”身后的马车座位上传来一声突兀的冷笑。
我装没听见，也报上自己的名字：“我姓陆，单名雪。”又想了想，还是向身后指了指，说：“这是我的师兄夏凉。”
回过头，狐狸的眼神含怒带怨，刀片儿一般在我脸上划来划去。
就因为我擅自决定了要去京城给穆易川解身上寒毒的事，这货已经跟我冷战半天多了。今早我甫一跟他说了我的这番打算，他的脸色马上就变得颇为古怪起来，“为什么？你很闲吗？不是还要去找那个人吗？不是时间所剩无几了吗？”我不理解向来信奉吃喝玩乐至上的他为什么突然间对寻人一事表现的如此积极甚至可说是热切，然而却也还是老老实实的解释道：“我们寻人原也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去哪里碰运气还不是一样，他为救我才伤成这样，我委实不愿欠一个凡人的人情，何况……”
“何况？”
“唔……耳朵借一下。”我便把我与穆易川初见时“是否在某处见过”那事给说了，谁向他听完之后不仅没有认同我的怀疑，反而还颇将我鄙视了一番：“枉你师兄我以前整天偷师父的钱斥巨资给你买话本子看，这么老掉牙的搭讪方式你竟也信了？”
我自然知道这可能只是一句搭讪，但是……“他看起来不是那种人。”
“嘁。”夏凉一脸“你这小竖子知道什么”的表情，“那叫闷骚，外表越是老实实际上越是危险，懂吗？”
“……像你这种，呃，那啥得很明显的，也未见得多安全嘛。”
“陆！雪！”
于是就冷战了。确切地说，是他老人家单方面的不搭理我，单不搭理也就罢了，那一双桃花眼里硬生生憋出点点水雾，一副“我生气了快过来给我道歉哄我安慰我不然再也不理你了”的表情，可委实不是一般人消受得起的。
我顶着压力给穆易川换好了药。我实在想不通夏凉为什么会这么生气，我记得以前有一次我同他一块下山给师父打酒时，在冰最厚最滑的地方朝他臀部狠踹了一脚也没有引来这么大的反响，果然年纪大了脾气也会跟着涨吧，唉。
“多谢。”穆易川已然自己将衣衫穿好，轻声道了句谢。“陆雪……我这样叫你可以的吧？”
“……呃？嗯，当然。”
他微微移开了视线：“你……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吗？呃，我是说……如果有要去的地方的话,我可以派人护送你。”
我停下手中整理药品器具的动作，正色道：“我的安排是，去京城，帮你解身上的寒毒。”
他的表情有些惊愕：“真的吗？”
“这件事情难道不是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约定好了的吗?”我反问道。
“可是当时我答应要放你是因为夏公子以墨符作为交换条件，委实不值得你再这样……”
“但你为了救我受了伤也是事实。”我眨眨眼睛，“易……穆公子大可当我是一时技痒，不必太过介怀。”
穆易川凝视我许久，浅笑如同三月春风：“那么，恭敬不如从命。”
我净了手，坐到夏凉身边去，发现人家连瞪着我都不屑了，正抱着一本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话本子闲闲地在看。我瞥了眼封面，顿时呆住，这不是我很早之前就想买的《树下问竹马》么！
夏凉抽空瞥我一眼，一脸奸计得逞的贱笑，背后仿佛有一条毛茸茸的狐狸尾巴正颇为得意地摇晃着。
“咳，师兄啊......”
他打断我的话:“连说十遍‘好师兄我错了’就给你看。”
您还能再幼稚点再不要脸点么？
“一遍。”我讨价还价。
“开什么玩笑，八遍。”
“两遍。”
“七遍。”
“三遍，不能再多了。”
“......哼。快点！”
我抱着壮士断腕的觉悟凑到他耳边。
“什么嘛，一点感情都没有，冷冰冰的还吐字不清。”结果人家还不满意。
“......”感受到我的怨念了吗？
夏凉一脸无奈: “行行，给你行了吧？这么大了怎么还跟个小孩似的。”
到底谁才是小孩啊喂！
我劈手夺过他手里的书，一抬头，发现穆易川正好笑地望着我，眼中神色暧昧不明，这才意识到方才的行为在凡人眼中似乎过分亲昵，于是那道视线便瞬间尖锐如芒刺起来了。我颇不好意思，但又自认清白没有解释的必要，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低头看书。
可能是晚上睡得太少的缘故，才翻了几页《树下问竹马》我就垂着头打起盹来。马车依旧咯吱咯吱小幅度地颠簸着，使人仿佛置身于微澜的海面上，不一会儿，则连这咯吱咯吱的声音也渐渐地远了。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似乎传来了夏凉的声音，“王爷一直盯着我师妹看，莫不是担心她从座位上摔下去？这样的话大可不必，她睡觉向来一动不动，老实得很，我可以证明的。”
证明个鬼啊你......
穆易川显然被他阴阳怪气的一番话弄得有些尴尬，尽力保持得温和平静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僵硬：“夏公子和陆姑娘还真是兄妹情深。”
“那是自然。”似乎为了证明这句话的真实性似的，某人伸出狐狸爪子揽住我的肩，一下将我放倒枕在他的腿上。他浑身上下也没有几两肉，马车一颠簸，我的左肋就一下下撞在他的腿骨上，疼得人几乎要跳起来。
不过一想到跳起来后的窘况我还是忍住继续装睡了。
他一定是还在记恨我，不光冷战还伺机报复我，委实是小人行径。
可那一双有一下没一下为我理顺着头发的手却又是如此轻柔，仿佛正在捧起一抔新雪。
虽然硌得慌，我却还是一觉睡到了傍晚投宿的时候。
我想，一个王爷居然会沦落到需要住客栈的地步，想必要么这个国家风气太过清廉，要么穆易川在朝中混得实在不行，再结合他亲自到土匪窝做卧底的经历，我认为后者更为合理。
好巧不巧的是 ，这座小镇上的唯二两家小客栈 ，一家尚未营业，另一家只剩了两个单人房间。
“掌柜，这间房真的不能再加一张床进来吗？我们总共三男一女，其中还有病人，不加床委实挤不下啊。”小三将他家王爷背进房间，安置在床上，边喘气边问道。
掌柜也很为难：“不是我不愿帮客人您的忙，实在是沒有富余的床榻了，况且单人间本就狭小，再加床恐连行走都不便，您看这......”
“这有何难？”夏凉走上前来，“我和阿雪睡一间不就行了。”
他向来喜欢一鸣惊人，抑或吓人。
小三还是个翩翩小少年(自诩)，听了这话登时满面通红:“这，怎怎怎怎么能，你们又又又不是......”
掌柜看看夏凉，再看看我，脸上写满了原来如此。
凡人，你们每天活得那么累其实都是因为想太多了知道么。
只有穆易川尚算淡定，苍白着脸色冲我笑:“陆雪觉得呢？”
“唔，就这么办吧。”
他挑了挑眉，似乎有一瞬的惊讶，但很快便恢复了正常。“也好。”
我看着他的眼睛:“你不觉得我伤风败俗么？”
穆易川摇头:“我相信你，你一定是相信夏公子的为人才会这样做。”
“......”我并不相信他的为人，但我相信他的审美。
是夜，我坐在桌畔翻话本，夏凉以一种极其妖娆的姿态侧躺在床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跟我说话。
“......他这种人一看就心机深沉，只会说些好听的话哄骗小姑娘，阿雪你可千万要小心......喂你听没听我说话呀！”
“唔......”我眼不离书地敷衍，“你想太多了，人家也就随口一说，何况我既不是小姑娘也不值得哄骗。”
“我一直以为你在装傻，现在看来敢情是真笨。”
我放下书来看着他:“你似乎很讨厌他啊？”
“当然。”
“为什么？你向来不都只讨厌比你好看的男人么？”
他一脸不屑:“比我好看的男人早就死绝了。”
“是是是，”我适时地拍着马屁，“那为什么？”
“因为啊......”夏凉看我一眼，很快地转移了话题，“阿雪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唔......说不好，我跟他又不熟。”
“那你还这么费心费力地帮他。”
我沉默半晌，决定还是要告诉他:“......其实，我从笫一次见他的时候开始，就有一种感觉，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总是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要接近他。而他那时也说了貌似见过我的话......”思及此，我放下书，对夏凉正色道:“你说，有没有可能他其实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呢？”
夏凉神情古怪地凝视我，半晌才嗤笑出声:“我看你是想找人想疯了才会随便碰上个什么人就迫不及待地对号入座吧？......话说，你就没怀疑过我？”
我爽快地摇头:“......倒是怀疑过突然玩失踪的师父，哦哦，还有倾河。”
夏凉脸上的表情仿佛在看一个傻子，我想他大约是在嫌弃我的审美，毕竟在他看来任是怎样的女人见了他都是要生出几分绮思的。
“睡觉！”一记掌风拍熄了我跟前的烛火。
“我还没看完呢。”我强烈抗议。
“谁管你啊。”
我躺到床上，睁眼看着窗外的月亮，思考夏凉刚才的话，那种感觉......真的只是我自己在对号入座吗？
将梦未梦之时，耳畔似乎响起一声几不可闻的苦笑。
“不由自主么......还真是厉害呢，那......线。”
线？什么线？
今夜似乎注定不得好眠，我正做梦，梦见绿胡子破道袍的师父一脸娇羞地对我说:“没错呀丫头，就是我呀！”，吓得一头冷汗，忽然又被隔壁穆房间里传出的打斗声吵醒了。
夏凉看起来比我醒的稍早些，半倚在床栏上侧耳听着，一双眼睛在月光下闪烁如辰星，红色的里衣领口微敞，露出洁白的颈和锁骨。他见我醒了，伸出食指竖在唇边示意我噤声。
“要不要过去看看？”我压低了声音问道。
“不必。”他的声音由于刚醒而微哑，“大概是刺客，不过没关系的。”
“为什么？”
夏凉打了个哈欠，泪眼朦胧地重新钻回被子里:“他身为王爷，肯定会有影卫之类的吧......好了快睡觉，熬夜对皮肤不好。”
我还想再说什么，他却已经飞快地闭上眼睛，不再理我了。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冷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