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逢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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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空中弥漫着凄迷的薄雾。
破庙中有淡淡的血腥气,汐儿急得要死,循着那气味飞快地寻了过去。
方才出门的时候,正巧遇上了前来偷袭的付家二少,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得以脱身,希望不要因此而误了救人的最佳时机才好。
破庙的后面是一座荒园,铁质的园门生了锈,微微开着,园内的植物几乎全部枯死,唯有正中一棵十几人方能合抱的参天古木枝繁叶茂,树影婆娑,显得颇为诡异。
树下有两个人影,月光慢慢从云层中流泻而出,照亮了一只正在缓缓伸出的狰狞鬼爪。汐儿再顾不得什么被不被发现的问题,捏诀运起灵气冲过去,一掌将那女鬼震开,不等那女鬼反应又欺身攻上去,招招狠厉,完全不似平时的温柔。她的灵力因愤怒而比平日强了数倍,周身笼罩着淡淡的紫色光晕,看得我颇自惭形秽。
我趁此机会拉着夏凉到树下看那董永,他靠坐在树下,眼睛紧闭,身上多处淤青,折了几根肋骨,五脏似乎也受了伤损。我在他几处要穴扎了几针,让他可以多撑一会儿,只待回去再仔细诊治。再看向一旁时,只见那女鬼已显出败势,连连溃退,最终被汐儿一掌击倒在地,挣扎许久仍无法起身。
我暗自松了口气,事情却没有那么轻易结束。
身后的参天古木突然剧烈的颤抖起来,伴随着阵阵诡谲的笑声,令人不寒而栗。夏凉眼中划过一丝惊讶,一把将我拉至他近前:“阿雪,这是树魔。快逃!”
却如何逃得了。我看着死死禁锢在我、夏凉与紫汐三人腰间的黑色雾气,很无语的扶额:“事实证明,你就一马后炮。”
同样被缚住的夏凉颇无辜的耸耸肩:“啊呀,你也知道人家的灵力实在是……”
“树魔大人!”女鬼挣扎着起身,看了看被黑雾缠住无法脱身的紫汐,“多谢树魔大人救命之恩。”
“哼。”阴沉的男声冷笑算作回应,“我方才正在休息,却听到外面吵闹,没想到却是来了贵客。”
腰间的黑雾随着他的声音越收越紧:“天庭六公主蓝澜,七公主紫汐,还有……”他欲言又止,只是冷笑,“看来我的运气还真是不错,吃了你们,比吃多少人的心肝都要管用,还愁无法从此间解脱么？”
魔……原来如此,想必是千年前那一战后封印于此的了,那些男人的五脏也是被他……怪不得连汐儿都……呼吸越来越困难,我看向夏凉,见他虽也是很难受的样子,却依然向我坏坏的一笑,我心想他总是这样,一惊一乍装可怜时一般都是在逗我玩,真正有危险的时候却是一副处变不惊的样子。我几人这次怕是凶多吉少,紫汐为救喜欢的人无所畏惧,我也并不后悔当初执拗的下凡来寻找记忆,可他却何其无辜,只是陪我下了山就遭遇这样的事情,我要是他此刻只怕肠子都要悔青了。
我正感慨,却又生了变故。半掩的园门突然被人一脚踢开,冲进来一伙人,为首的那位尚不清楚状况便得意的大喊:“嘿,美人儿!看到少爷我害羞了也不必跑得这样快嘛,这里传说可是闹鬼的哦,快过来让本少爷保护……”他的声音待看清园里的状况后戛然而止。
作为一个流氓,此人委实堪称业界良心了。
身后的跟班们战战兢兢的提醒:“爷,有,有鬼……快,快跑吧。”
付二少眼睛瞪得溜圆:“废,废话,爷又不瞎,当然知道有鬼,要,要不是腿软,爷,爷早跑了……”
跟班们犹豫一会儿:“那什么,爷,要不您慢慢软着,小的们先跑啦？”
“你们敢……”可惜身旁早就没人了。
连树魔似乎都明显的被雷到了:“没想到竟还有找死的,玉娘,”他召唤一旁的女鬼,“交给你了。”
“是。”那名叫玉娘的女鬼领命,伸出利爪向还在哆嗦的付二少的心口刺去,夏凉伸出一只手来遮住我的双眼,不一会却又移开,只见那双利爪堪堪停在了付二少心口前不到一寸的地方,女鬼的面上满是惊讶。
“你是……先生？!”
俗话说得好,无巧不成书;俗话还说了,人生如书。综上所述,人生其实就是由许许多多的巧合构成的。眼下便有一例:这以调戏姑娘为生的付家二少,竟是那为情而死杀人如麻的女鬼一直念念不忘的“先生”。古人诚不欺吾。
“先生,可还识得玉娘否？玉娘在忘川苦等先生十六年,先生缘何不来？”女鬼声音凄厉。
付家二少惊魂未定:“什,什么,先生,鬼,鬼大姐你怕是认错人了吧？我可不是你那先生,你索命可别找我呀……”
“怎会……”女鬼疑惑,“尽管样貌声音有些不同,可先生就是先生,玉娘断不会认错。”
付二少还想反驳,被树魔的声音打断:“玉娘,你在磨蹭什么,杀了他,取出心肝给我。”
“可是,他是……”
“杀了他。”
玉娘带着最后一线希望看向付二少:“先生,你若认我……”
“我,我真不是你什么先生啊。”付二少抖如筛糠。
玉娘低头沉默半晌,忽然笑出来,似乎已然失去理智:“先生啊先生,是你负我在先,是你逼玉娘的!”利爪已然刺穿对面人的胸膛。
付二少惊讶的眼中渐渐空洞,片刻的失神之后却又重新清明,神色间似乎变了个人。“玉……娘？”
玉娘大惊失色:“你唤我什么？”
男人苦笑:“玉娘。先生对你不住。那年你死后我亦投河自尽,谁知阴司中判官说我阳寿未尽,命不该绝,竟将我的灵魂附在了夜半猝死的付家二少身上,延续了他的记忆与命数,活到今日。害你苦等了。”
得知真相的玉娘泪流满面,几近崩溃:“不,不……”
“玉娘,不要伤心。这一切皆是命数。”男子显然已支撑不住,声音一点点弱下去,临死之前突然笑起来,温润如玉:“若,若还有来世,到那时,可还愿听我抚琴么？”
玉娘已然泣不成声,转过身去跪在古树前:“树魔大人,求你,求你救救他!”
“哦？我为什么要救他？”
“是你说,只要我帮你猎杀那些男子,便帮我寻到先生并帮助我们在一起的。”
树魔仿佛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事情一般:“你竟信了？真是傻孩子呢。”
“看在你这么信我的份上,我倒真有一个办法。”大团黑色的雾气从古树体内喷出,将玉娘与先生笼罩其中,再散开时,那里已是空无一人。男子的声音戏谑而阴冷:“这样,你们便能死在一处了,你说好不好？”
“接下来,终于轮到你们了。从灵力高的开始吃会不会比较好呢？”树魔冷笑。
我看着一道黑雾直刺向紫汐,脑中嗡嗡作响。电光火石间,一个身影突然冲上去拦在紫汐身前,被那黑雾贯穿,软倒在地。
紫汐睁大的双眼中蓦地流下大颗大颗的泪来。我想,如此一来别说是我,只怕就算是师父也救不下这个人了。
“一介凡人也妄想挡我的路？真是笑话。”黑色雾气再次聚起。
我由于学医,嗅觉还算灵敏,此刻已觉察出一个颇熟悉的气息正迅速逼近,于是瞬间安下心来,对那树魔道:“真遗憾,只怕你不能如愿了。”
话音未落,一道银白仙光照亮整座荒园,缓缓落在地上,一身黑色华服,面容清俊的仙人声音冷冷:“你这魔障,好大的胆子。”
正是司命星君,倾河。
“倾河。”“星君。”我与紫汐一同唤道,于是我不出意外的挨了一记白眼。
“哎呀,竟是位大人物,真是有失远迎。”树魔嘴上轻松,行动却丝毫不敢怠慢,几十道黑色烟雾同时放出,利剑般刺向倾河。
倾河依旧面无表情,轻松的闪躲,随即虚晃一招,一跃而起,从腰间抽出一柄光彩炫目的巨剑,直直地劈了下去。
“这是……伏魔剑!”树魔语气中惊讶和恐惧犹未散去,一声巨响,古木已被劈成两半。
腰间的束缚瞬间消失。紫汐一被放开,便扑向一旁地上的人:“久寒!”
董永像是强撑了许久,气若游丝,缓缓的半睁了眼,手臂举起拍了拍汐儿的头,复又无力地垂下。
倾河上前,公事公办的语气:“七公主,天帝命我带你返回天庭。”我此时见了他对旁人的冷漠,方知他平日里对我的态度委实可称得上是宠溺了。
紫汐眼中含泪:“如果我说不呢？”
“七七四十九道业火荒雷降下,生死由命。”
我的心在听到业火荒雷四字时狠狠揪起,急忙上前拉住倾河衣角:“叔父,万万不可!”我明明未见过业火荒雷,却莫名笃定那业火荒雷并非紫汐能受得住的。
倾河回头看我,双眼如古井无波:“你最好不要管这件事。”
我方欲反驳,却听得一个微弱的声音:“我来受业火荒雷吧。”
董永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撑起上半身,一口鲜血吐在地上:“这位上仙,小七天真,不谙世事,是在下一直纠缠于她,害她至此,因此,所有的罪责,也理应由在下来担才是。”
汐儿忍不住哭出了声音。
我想我终于能够理解他当初百般拒绝时的苦心,是以心中五味杂陈。
“只怕你连业火荒雷降下之时都撑不到。”倾河到底嘴硬心软,“七公主还是随我回去吧,如此他也好过些。”
我从未见紫汐脸上有过如此执拗的表情,她说:“我不会离开他,亦不会让他死。”她的左手聚灵气为刃,干净利落的在右腕上划下。她的紫色的仙脉裸露在夜色中,煞是美丽。我大约知道她要做什么,遂大惊失色。
当事人却颇轻松地将那仙脉一挑而下,缓缓覆在董永的额头上,只当是一件多么平凡的事情般,笑着看那仙脉缓缓的融了进去,这才支撑不住的倒在地上。
脉可说是为仙者的全部,切断仙脉,从此便为凡人,堕入六道轮回。
如今,却有一个仙人,甘愿放弃长久的生命,只为了换回一个凡人眼下短暂的一世。
“你……怎么这么傻。”我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昏厥之前,紫汐望着我笑了:“等六姐找到了心爱的人,就会明白紫汐的。”
今夜所经历的事情略多，玉娘与先生的故事，紫汐与董永的故事，在我脑中慢慢熬成一锅浆糊。亲身经历与从话本子上看来的毕竟不同，又兼我在感情方面向来是一张白纸，好不容易涂上的一笔还被人抹去，是以此时不免震撼。
倾河见此情形,也未作何反应,只沉默地转身离开。我回过神来，从身后叫住他:“倾河。”
“倾河,我父君他,可曾因为我的事迁怒于你？”
倾河转过身来:“我倒是未曾,只是迁怒了那条千年沉香木的桌案,和上面的墨玉方砚罢了。”
我嘴角一抽:“原来如此。”
倾河凝视我一会儿,又扫了一眼我身旁的夏凉:“你也看到了,当年被封印的魔族渐次苏醒,不久恐怕又将有大的动作,你也不要太过执拗,若寻不到便早些回来。你该知道我从来都是为了你好,因此你最好听话。”
“是。”我敛衽一礼,“您向来待我如同亲父,蓝澜嘴上不说心底却是知道的。”
“那好。我再给你三个月,到时无论结果如何,你都要同我回去。”
“……是。”
紫汐和董永均伤的很重,我又是煎药又是施针地照顾了半宿才得空休息,怎奈那二人昏厥中仍然十指紧扣,分都分不开,是以夏凉便十分善意的提出可以勉为其难的与我挤一挤。
我才是比较勉为其难的那个吧？!
我幼时由于身边只有姐妹,心中并无男女大妨的概念,又兼体寒,天气寒冷时经常从我那阴冷的石洞中偷溜到夏凉房里蹭床睡。是以现下与他同塌而眠时,只是别扭了一小会儿,不久便看开了,心中暗念“夏凉是我永远的好姐妹”,如此一觉睡到大天亮。
只是半睡半醒间隐约感觉被人揽了入怀,梦中七七四十九道业火荒雷响彻天际,不知打碎了谁与谁的爱情。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逢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