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心窄 ...
-
静谧的午后,小院中的黄瓜架下,有一片清新的阴凉。我与夏凉两个大闲人相对而坐,用他硬从我发间扯下来的丝带翻花绳。紫汐站在不远处的空地上辛勤的喂小鸡。
水蓝色丝带在对面那人修长的指间利落的缠绕出第三十八个花式,连同那双狐狸爪子一起递到我的眼前。他这个人尽管浑身上下皆是心眼,却意外地爱玩翻花绳、打水漂等这些小孩子的游戏,并且玩得炉火纯青登峰造极,简直令人怀疑他口中那个悲惨的童年究竟是真是假。
我越看这个结构复杂暗藏玄机的花式越眼晕,只得随意一翻。于是那丝带便以一个非常诡异的姿势在我手上打成了死结。我皱着眉头解了半天无果,索性不再管它,任双手就那样系着放在膝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夏凉无声地笑,拉过我的手一点一点的替我解丝带:“阿雪近来怎的如此烦躁,原本是个挺淡定的小姑娘来的。莫不是为了你那位故人的事情吧？”
住在这小小农舍已有十来天,我与夏凉几乎逛遍了整个青州城,也未能寻到哪怕一点关于方刃剑的线索。几乎所有的人都摇着头表示没听说过这东西,在他们的印象中,这世上唯一一件长条方形且能伤人的物什,名叫戒尺。
方刃剑的确稀有,因它虽名为剑,却方形而无刃,欲用它伤人须得内力十分深厚方可,是以正常情况下没人用这样的剑,也少有人知道这种剑。
可偏偏这一点也不接地气的剑竟是我目前拥有的唯一线索,委实叫人心窄。
四处寻找方刃剑的同时,我也没忘记软硬兼施的试图从紫汐处探得实情。这个从小不会说谎的好孩子非常坦诚的承认了她确实知道被我忘记的那个人是谁,不过顺便也非常坦诚的承认,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告诉我的。
如果是所有人都不知道倒还罢了,偏偏有许多人知道,却又没有一个愿意告诉你,这样的情况下,真是让不想好奇的人都忍不住要去好奇了。
好奇归好奇,我却并未因此而心急,不告诉又怎样,左不过我自己慢慢找罢了。
手上的束缚突然消失,“好,解开了。”夏凉颇有成就感地道。
我接过他手中的丝带将自己披散的发重新系好:“其实,我还是更挂心那位的事多一点。”我指指一旁喂鸡的姑娘。
“哦？”夏凉笑吟吟地将我瞧着,语气却故作委屈:“阿雪果然对妹妹在乎得紧,却未见何时这样关心过师兄,师兄都伤心了。”
我早见惯了他的伎俩,遂默默的把头转向一边装没听见。
我的妹妹紫汐,天人之姿,温柔善良,灵力强大,倾慕她的神仙名字连起来可绕蟠桃园一圈,一个月前下凡,不慎被草丛中的捕兽器伤了右脚,被名叫董永的穷苦书生救下,从此对其单方面的情根深种,一发而不可收拾,任凭那书生如何无视如何冷待也死不改悔。为了不叫父君找回去,还特意隐藏了灵力。
我个人对这种顽固的爱情颇觉不解,在我看来,若我喜欢一个人,而那人却无法给我同等的感情的话,这样的喜欢便是无意义的乃至危险的,委实不该再继续下去。我曾将这种看法说与夏凉听,他却只是意味深长的一笑说,你还太小,不懂爱情。
说得仿佛他有多懂爱情似的。我颇不以为然。
我想为今之计要么设法将他二人撮合在一起,要么劝紫汐返回天庭了却执念,可权衡许久也不知该选哪个比较好,只怕一念之差便会害得那孩子将来后悔。
唉,妹妹什么的最让人操心了,好在我只有这一个。
正胡思乱想,小小的柴扉突然被人大力推开,董永面无表情地闯入,眼中有些许急切,向着汐儿道:“小七,付家二少带人过来了,快些藏起来。”
我吃了一惊,不是吧,又来？
汐儿拿着米碗的手微微一抖,“哦。”随即走到院中一角落,从地上一番摸索后拉起一块石板,“六姐,狐狸哥哥,你们也来。”
狭小的地窖里有过冬用的白菜、米面,和三个沉默的人。
头顶上方已经开始骚乱,走路的声音、踢翻东西的声音与骂骂咧咧的声音混杂在一处。
这位付二少好巧不巧正是那日在街上调戏过汐儿的那位,是地主的儿子,董永是他家的佃农。这位仁兄也不知在何处听说董永家里住了个貌美女子,三天两头派人来抢。我与夏凉因整日出门,所以只遇见过一两次。
“喂,董永!你家那小娘子呢？”付二少声音蛮横。
“在下尚未成亲,家中何来娘子？”
“少装蒜!有人亲眼见得你家中有女子出入!你若识相,就快点将人交出来,否则……”
“想必是那人看错了,这家中确实只有在下一人。”
正这时,又有一下人的声音响起,“少爷,搜到一只耳坠。旁的东西却没有,想是藏得隐蔽。”
身旁的汐儿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付二少冷哼,“董永,你还有什么话说？”
“在下家中确无旁人,其他无话可说。”
“你!”付二少想来已是气急,“来人,给我砸!”于是便又是一番骚乱。
我悄悄对汐儿道:“你干脆上去教训他一顿,让他长个记性算了。”
汐儿皱了眉:“不行,我若动用灵力,就会被父君发现,那日从女鬼手中救下六姐已属冒险了。更何况付家势力不小,我若上去会给久寒添麻烦的。”
我无语。说了半天还是为了你那什么久寒啊。
董永打开地窖放我们上去的时候,那小小农舍里早已一片狼藉,屋里桌椅凌乱,院中黄瓜架歪倒在地,小鸡也被踩死了几只。
汐儿蹲下捧起一只奄奄一息的小鸡,心疼得直掉眼泪。董永走过去。声音清冷:“当初叫你走你不听,如今可是悔了？”
他对任何人都能保持最起码的客气,却偏偏除了紫汐。
汐儿抬起头来看他,眼睛红红的像个兔子:“我没有后悔。只是,你是否嫌我麻烦了？”
董永沉默半晌:“……啊,确实挺麻烦。”他的左臂背在身后,左手手指颇不自然的蜷曲着。
我挑了挑眉,最终还是转过头去,不忍去看汐儿的表情。
“我决定了。”我一边给一只翅膀受伤的小鸡缠绷带,一边对夏凉说。
“决定什么？”夏凉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我……呃,手中的小鸡。
“我觉得董永似乎并非真的不喜欢汐儿。我想将他们撮合在一起。”
“嗯……”夏凉一脸“你也不算太笨嘛”的表情,“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四下看了看:“……耳朵借一下。”
夏凉笑眯眯地凑过来。
“如此这般……这般如此……怎么样”
“唔,可以一试。大概。”
于是这天晚上我将董永叫到院中一叙。
月华如水,流泻在地上。我搬了个板凳仰头赏月,突然想起个故事,便对着旁边的人感叹:“这人间的月亮与天庭相比,确实别有意趣。”
“仙子有事请讲,讲完在下还要回去温书。”董永对我似乎一直无甚好感,不过刚巧我也不待见他。
我指指天空:“妹夫可知月亮上那个黑影是什么？”
“据说是捣药的玉兔。”
又一个被骗的。我好心的告诉他:“玉兔那懒蛋才不会这么晚了还在捣药。那个其实是吴刚。”
“吴刚恋慕嫦娥多年,嫦娥却对他无意。吴刚苦苦哀求,嫦娥便向他许诺,几时砍倒了广寒宫中的月桂,几时便许配给他。可那月桂吸日月之灵气,伤后能自行愈合,又怎么能砍得倒那吴刚却是个死心眼的,这都万八千年了还是在不停的砍,妄想着哪一日真能得偿所愿。”我看向董永,“很傻,是不是？”
“是。很傻。”他的面上依旧清冷,语气仿似喟叹。“所以仙子到底想说什么？”
“所以,如果我说我要带汐儿回天庭,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董永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我此次下凡,原本是想通知汐儿与白狗星君的婚事。谁知她却看上了你,我本想替她求一求父君,准了你二人的事,可这些天看来,我却错了。紫汐跟着你,想必是不会幸福的。”
董永很会抓重点:“我怎么没听说过天庭还有个白狗星君。”
“咳。”本公主很是尴尬,“天庭神仙众多,你一个凡人岂能尽知。”
“我打算明晚就带她回去。如今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我问你,你究竟喜不喜欢汐儿？”
董永想也没想:“就请仙子带她回去吧。在下一寒如此,亦不会武功,无力保护什么人或给什么人带来幸福,实在配不上小七仙子……”
“我当然知道你配不上她。”我打断他,“我只问你喜不喜欢她。”
夜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不喜欢。”他这样说。
我叹了口气:“也罢。”从袖子中拿出一个小瓷瓶,“这是舒筋正骨的药膏,敷上之后不出半个时辰即可见效。我见你左手受了伤,就当替汐儿报了你的恩情,从此,你二人两不相欠吧。”
“……也好。”
本公主的计策貌似失败了。听说汐儿要回天庭成亲的董永依旧老神在在的一早起来温书,似乎完全不介意的样子。得知实情的汐儿急的要死,直到下午还是没忍住闯进了董永的屋子。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汐儿便跑了出来,红着两眼,一副十分伤情的样子。
“六姐,我不小心说漏了嘴,久寒他知道成亲的事是假的了。他与我讲了许多大道理,劝我回去,道理我都懂,可是……”声音已然哽咽。“我去外面走走,一会就回来。”
可她这一去直到傍晚也未回来。我去找董永,他亦是有些慌了神:“平日她不会去这样久的。我,我知道她在哪儿,我去找她。”
我望着男子急切的背影,很是不屑:“这不明明是很喜欢的么。”
夏凉没有说话,只是笑笑。
不一会,柴扉被推开。我抬头看过去,却只有汐儿一个人回来了。精神看上去好了许多。
“董永呢？你没见到他吗？”我问汐儿。
汐儿茫然地摇头:“他去找我了？”
“嗯,说是知道你会去哪儿。”
“这样啊。”汐儿想了想,“我平时出去玩一般都会去城郊,因为是在那儿遇见久寒的。可我刚才并未见到他啊。”
我与夏凉对视一眼,同时惊道:“城郊？!”
那个有破庙有女鬼的城郊？!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心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