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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不变的初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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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彻黑着一张脸,跟在阿娇身后走到深渊边缘,好半响脸色才缓和过来,自嘲的一笑,“也是,你今日若不问个明白便也不是阿娇了”
他早猜到依照他的情况,周本为求自保必然会将一切告诉阿娇,这一个月中阿娇都没有去看他,他更知道阿娇心中是恨极了他的,但他若想对阿娇灭口又何必等到今日,第一次醒来的一瞬间他是有过那想法,但也仅是一瞬间罢了。
“是我做的”,刘彻承认的痛快,一步步靠近阿娇,阿娇又退了一步,不小心踢到的碎石滚落渊底听不见声音,刘彻脸色又变了变,有些气急败坏,“我若想杀你何必等到今日,你先过来”,伸手一把拽过阿娇,“父皇驾崩前告诉我‘称孤道寡’的含义,你若是我你可放心姑姑可放心陈氏?姑姑自十几岁便插手宫内朝内事物,太子废立、两任梁王之死、栗氏薄氏之败,哪个没有她的影子,她若为男……”哪里还有他们父子什么事呢。
刘彻说的急快速,将阿娇从那处凸起的大石上拉下来,“是,姑姑如今不问政事,陈家无大才无贰心,但若陈氏有了皇子呢?还会一样?我这么做,亦是保陈氏。且陈娇,我早说过,你会一直是我的皇后,无关其他”,气急的甩开阿娇的手,他才不会学父祖,什么吕薄窦陈刘,管他有没有子嗣,天下只是他刘彻一个人的,他唯一一次真正承诺,可是却不被相信,这是不是也算是报应?
看到阿娇被他甩开手蹭到了一旁的大树,白皙的手背瞬间磨出了红色的血痕,刘彻苦笑,真真正正比吞了黄连还苦。他的路原本就不需要也不能有人陪着走,刘彻的语气中带了无奈甚至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祈求,“阿娇,这一次你为何不能再装作若无其事呢?”
她从周本那里得知他不让她有孕的事情,若真怨恨,大可以趁着他昏迷要他性命,连刺客都是现成的,以大长公主威势,再扶他人继位也不是多难的事情,她可以舒舒服服的当太后……可是她并没有那么做啊!姑姑甚至毫不知情,刘彻抬头望天,这是他第一次悔恨至极!
阿娇让开刘彻伸过来相扶的手,站稳身子,理了理衣裙,平视着刘彻,“保陈氏?”阿娇哼了一声,“刘彻,你不是以为我还能想不开跳下去?或者因为你刚刚这些话,便可以和其他女人那般对你仰望如天、感恩戴德?再者因为那个没成型的金屋殿,忘记所有,继续陪你玩驯服不服的游戏?”阿娇笑笑,“刘彻,从小到大,你总是那么自以为是!”
刘彻这次却没有恼怒,而是平静的看着阿娇转身离开。
阿娇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忘记告诉阿彻了,南宫阿姐应该也猜到了”,成功如愿看到刘彻又黑了脸,勉励维持着不动怒,阿娇挑挑眉转身离开。今日不杀我,你可不要后悔!
刘彻无奈摇了摇头,眼神复杂,却含着坚定,可惜阿娇没有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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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痊愈上朝理政了,除了更加勤政外好像一切如常,但又好像有些不同,朝臣列侯们也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但是原本定于明春广选良家女充盈两宫与上林的诏令却是被皇帝废除了,“劳民伤财”能出自今上之口,也算是让一班大臣们面面相觑、老怀甚慰了。
慢慢地众人也就品出来了,皇帝现在极为讨厌阴柔女相的臣子、乐人,身旁更是再不见温柔如水的舞姬讴者,就是身旁宫人的风格都慢慢变了。众人不敢直言,却都心里腹诽着那栗扬当真是能人了,让风流皇帝伤心至此啊!
刘彻嗤之以鼻,每日板着脸,卯足了劲盘算主动出击匈奴的可能。
“陈家十六、十七、十八女君辰时请见,巳时告退;东郭宏巳正请见,巳正一刻告退;娘娘午后去了一次长信殿,派人去窦家申饬了窦家的几个少君,再未出殿”
尖嗓子的小寺人躬身例行禀报后退下,刘彻埋头继续书写,东郭宏乃陈家旧臣,出任太守回京述职后理应拜见皇后,无可厚非;陈家那几个女君都要出嫁了,乃是进宫谢皇后恩赏……不过说来,姑姑从遇刺后进宫看望他两次已经久未进宫了,刘彻停笔,问“大长公主可是身体不适?”
“大长公主腿疾复发,不良于行,太医言汤泉可减轻病痛,半月前堂邑世子夫人并小公子侍奉大长公主往郊外汤泉行苑养病……”
“怎不早奏?”刘彻大怒,吓得宋领意直接噗通跪地,“陛下,奴婢奏过一次,您还派了太医去堂邑侯府的”,刘彻这才想起,摸了摸额头,可能是近来太过劳累了,“好了,再派几个人去看望,招陈须、陈蟜”
雪一直下着,飘飘扬扬的落得满地,陈须、陈蟜解剑交予殿外中人,由宫人侍候着清理干净身上雪花,躬身进殿。
“你们要辞官?”刘彻看着眼前的奏疏,语气带了寒意。
“陛下荣禀,陈家世受皇恩,理应誓死效命,然阿娘她……”陈须跪在地上,拿着袖子抹泪,“阿娘本来年纪大了,刺客一事虽说只是伤了手臂,但却着实受了惊吓,常于梦中惊醒,如今腿疾复发,太医言恐再难行走,臣身为人子不能以身替代母亲受苦,唯能膝前尽孝矣,望陛下成全”,趴跪在地上哭的好不可怜,陈蟜在一旁暗自神伤,说道“陛下,这次阿娘着实有些不大好……”
“竟这般严重!”刘彻一惊,想到阿娇却没有告诉他,滋味难言,“如此,明日随吾一起去看望姑姑”,却没有准许辞官之事。
陈氏兄弟对视一眼,称诺。
椒房殿中温暖如春,阿娇歪在案前看书,察觉到脚步声,白了一眼却没有起身,歪向另一侧。
刘彻看了半响,坐到她对面,“你这又何必?再如何,姑姑大恩,我也不会相忘”,见阿娇看的乃是医书,旁边记录的都是治腿疾之法,便道“我已下诏诏天下名医给姑姑看腿疾,大汉能人异士颇多,当年姑姑能为父皇找到唐医,今日何不能再寻一能医!”
阿娇放下书简,看刘彻,那眼神让刘彻登时恼怒,“吾若为自己还用不到姑姑这个幌子,陈娇,你要闹到何时?”自上林苑那日起,阿娇已经近三个月没和他说过话了,他在别处如何满不在乎、依旧威风凛凛、皇者风范,但踏进这里,陈阿娇一个眼神就能把他气疯,刘彻觉得有时候真想伸手掐死她!
“谢陛下隆恩”,阿娇起身端正的行礼,然后又继续看书,没把他的怒吼当一回事,那一世后来她也总是像今日的刘彻这样,难怪刘彻越来越反感,原来这个样子真丑、真是惹人烦!
刘彻看着阿娇气定神闲的样子,忽的就乐了,返身走出去,过了一会儿阿娇抬头,莫名觉得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刘彻又回来了,看着阿娇惊愕到怒目,刘彻乐了,在阿娇的注目下命人将椒房殿的许多平常用度之物搬走。
刘彻弯腰,凑到阿娇耳边,笑的开心,“皇后娘娘素来深明大义、为天下女子表率,如今陛下伤未痊愈,理应尽守为妻本分、近身照料,阿娇,你说是不是?”
“请皇后去温室殿”
阿娇怒目,皇帝与皇后毕竟不同,不能同日而语,而刘彻的脸皮厚度也是一再打破阿娇的认知。阿娇甩袖出殿。
大雪已经渐停,只有时不时的零星碎片飘落,傍晚的未央宫一派白雪皑皑,以巍峨敞阔闻名汉家殿群别有一番风味。御辇上坐着的是这座殿群的两个主人,一行人往南而去。
从儿时至今,他们曾无数次一同乘辇,但此时的心情却都难以形容。刘彻看一旁偏头不肯看他的阿娇,五味杂陈,想伸手摸摸那熟悉的发丝,却觉得眼前人似乎很遥远。阿娇看着雪景,她两世都在研究刘彻,却依然看不明白他,子嗣、女人甚至男人的自尊,她原本以为他很在乎的东西,原来他也没有那般在乎……阿娇伸手,接住飘落的一片雪花,触手既化。
刘彻将阿娇的失落看在眼中,本想揽住她肩头的手黯然收回,他居然想不起他们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日这个地步的。
冷风乍起,刘彻伸手,侍从马上呈上狐裘。
阿娇觉得肩背一暖,是熟悉的温度与气息,但她依然没有转头。
宗庙,阿娇不明白刘彻为何带她来这个地方。
宫人甲士皆已退下,刘彻看着宗庙大殿,声音低沉,“誓言,总是华而不实,历来王者背誓忘盟如家常;祖宗,可敬却不能依赖,若祖宗保佑有用,何来王朝交替变化?余者金钱、房地、权利皆可易主,而这些阿娇更是生而有之”,刘彻转身看着一旁的阿娇,“然我尚信神明可见,今日吾以大汉江山为誓,若他日刘彻再背弃陈娇,便让江山易姓!”
“阿娇,可愿再信刘彻一回?”
白雪月夜,汉宫寂静如水。
阿娇看着那张格外的真诚的脸,想,原来大汉江山在他心中也没有太多分量!可是很多年前那个漪兰殿中的小男孩立下稚童誓言是为了储君之位,今日阿娇已经没有利用价值,刘彻是为什么呢?阿娇困惑了。
刘彻想到阿娇可能接受可能拒绝可能犹疑,但绝对没有想到是困惑,聪明如他,一瞬间便明白了他曾经极度嘲弄想忽视也曾经极度想保留住的东西——不在了。
刘彻快速转身,大步的朝外走去。
踩在雪上的声音由近到远,而阿娇立在原地,那个眼神……怎么可能?阿娇喃喃自语,“再信你,我又不是傻子!”
月亮升至中空,踏雪的声音又由远及近,低沉的声音老远便叫嚣着,“陈阿娇,你傻嘛,还站在这里”
阿娇偏头,看着背着月光跑来的高大身影一笑,刘彻,无论你在乎什么,这一世我都不改初衷!
月夜下的大汉宗庙散发着幽森的光,笼罩着雪地上相拥的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