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娇》江上余波

36、有情无情

　　阳的余光透过窗棂撒进殿中，朱衣淡妆的美人坐于窗前，纤纤玉指与棋笥之中捻起一枚墨色棋子，慢慢的举起，停住，比世间任何白瓷都要细白广润的脸庞带了一丝疑惑，微微蹙眉，让人忍不住想温柔的抚平，长长眼睫微抖，婉约的细眉却已是舒展开来，让人来不及惋惜没有去伸手抚平的时候却见美人淡淡一笑，仿佛清晨绽放的芍花，不曾眨眼间，玉指依然落棋。

　　刘彻踟蹰着进殿便见到这样一幅生动的美人画面，竟看了许久不曾打扰。

　　阿娇因太过安静而警惕的抬头，见是刘彻便又垂头继续下棋，也没有起身拜见。

　　刘彻摸了摸鼻子，快走几步坐于阿娇对面，随手捻棋落了一子，莫名的有些讪讪，自己先开口：“阿娇棋艺又精进了”

　　阿娇也不恼也没有见到皇帝的欢喜，依旧继续下棋，被刘彻故意输了几子才抬头白了他一眼，起身，揶揄道“陛下忙完政事乎？”说完轻轻一哼。

　　刘彻本来要恼，被这一哼哼没了脾气，从后面抱起阿娇放到怀里，“什么政事比的过我的阿娇，好啦，好啦，不气啦”

　　若是那一世的阿娇大概会不依不饶，哪个爱着丈夫的妻子能容忍丈夫半月的彻底忘记？只现在的阿娇当真是不在乎，要不是为了自己的目标，刘彻一辈子别来最好。

　　一番软语安抚，加上刘彻大手不甚老实，最后变成了一场笑闹，以两人笑着共同靠在床边而告终，阿娇被拽着趴在刘彻身上，居高临下带着笑意嗔问刘彻：“何时让吾见见那楚侍中？吾倒要看看是何等姿色能迷住阿彻”

　　“也没甚稀奇，不过一宠，哪里值得阿娇专门一见”，刘彻眼神微闪，又岔开话题，“吾曾答应还你乐人，今日可兑现矣”，又把阿娇拉起来，着人更衣，阿娇来到外殿时便见数名男女乐人跪地奏琴瑟钟鼓，乃为新添之赋乐，两个长相温婉不俗的者和着乐曲而歌，声悠远而清扬。

　　阿娇看着那两个小者，很是想笑，自己卫女之后，大概长安早已流传皇后喜好这个类型的乐人了。

　　“此赋曲乃是吾令司马相如专为椒房殿而做，阿娇可喜？”刘彻依然微醺，拉着阿娇询问。

　　“谢过陛下”，阿娇只微微做个笑意。

　　“阿娇不喜？”刘彻不解，阿娇刚刚也不曾真的生气啊，怎么现在反倒不高兴了。

　　“陛下”，阿娇抬头，有些勉强的说道，“这些原本都是大姐送给陛下的乐人吧？阿娇不便收下”，眼中已经范上泪花，眼见要滴落，只强忍着，“陛下，吾有些不适，无法相陪，妾告退”

　　哽咽着退席回到后殿，刘彻的脸色也不好，姐姐早有进美之心，也确实做了，然他觉得姐姐是因和自己亲近，对他好才有什么好东西都送给他，阿娇怎么就不明白？怎么这事上就这么小气？

　　“退下”，刘彻也不是能哄人的主儿，“起驾”，大步走出殿，见自己的内侍撞倒了一个宫婢，正要烦躁的开口罚人，却闻到了一股药味，指着打碎在地的东西问“这是何物？”

　　“回陛下，是，是娘娘的药”，楚服跪在地上声音都有些发抖，不知道为什么，她每次见到陛下都很害怕。

　　“皇后病了？怎不曾报于吾？”刘彻已经冷静了一些，听阿娇病了忙问。

　　“不是，不是娘娘有痒，是大长公主进献的……求子的药，娘娘每日都要饮一副”，楚服还是小心的坚持说完。

　　刘彻哑然，忽然想起今日春坨说丞相、太尉先后求见过皇后，沉了沉眼神，转身回殿。

　　刘彻看着阿娇呆呆的坐在那里还在看着他们刚刚没有下完的那盘棋，却没了他初来时的神采，刘彻有些无奈的坐到阿娇身边，“阿娇，大姐素来疼爱我这个弟弟，自幼有什么好东西都会先给我，她没有别的意思”

　　阿娇靠在刘彻肩膀上，没有抬头，只过了一会儿才道：“你们姐弟情深，我也没有要怪大姐的意思，只大姐却没有想过，我是陛下的皇后，却要劳烦长公主为陛下操心女眷之事，她这样会让别人说我不贤吗？”

　　阿娇离开刘彻的肩膀，失落的低着头，“我自认不曾欺凌过宫中诸姬，亦不曾阻拦陛下宠信他人，可是……陛下至今没有孩子，我这个皇后依然处处要被指责啊”，阿娇凄婉的一笑。

　　“阿娇，孩子的事怎能怪你！”，刘彻被阿娇笑的心疼，“这次是姐姐没有考虑周全，以后不会了，我们会有孩子，肯定会有孩子，阿娇是我的贤妻，亦是大汉的贤后，没人敢指摘！”

　　贤妻？贤后？阿娇心中无比的嘲讽，做你的贤妻贤后可不会有好结果，但至少有一点她是佩服那一世的卫子夫，虽然结果不好，但她到底反抗过。

　　“阿彻，我有些累了呢”，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句。

　　夜很深了，身边的阿娇已经呼吸均匀，刘彻躺在床上却睡不着，大姐是该敲打敲打了，总是自作主张；丞相倒是管的越来越多了，舅舅也想操纵后宫；姑姑最近听说是宠了个男宠，连宫里都很少来了……孩子，孩子

　　看向身旁熟睡的阿娇，当年栗姬得宠，还是太子的先皇欲立其为太子良娣，却遭薄太后反对而始终不成，遂有姑姑进美讽刺薄氏的事情，哎，也是自己近来冷落了阿娇，让她想多了，刘彻给阿娇掩一掩被子，揽进怀里嘟囔着“还是傻呢，谁能比的过我的长乐翁主呢”

　　阿娇以为按照刘彻那意思是不会让她见到那位楚侍中的，可是没想到她再次到温室殿的时候便看到了自己一直在找、在查的人，没想到竟然

　　“是不是很像？”

　　阿彻看着目瞪口呆的阿娇，笑着想问，他在大姐家看到楚扬时也是这个样子，但是大姐查过、他也派人查过，栗家当年没有这么大的孩子，也没有后人存活，想来只能感叹天地造物之神奇，他岁比不上当年栗娥的风姿，但也可慰藉多年梦中夙愿了。

　　这种带着小老婆（男）见大老婆，还理直气壮的事情大概放到任何时代也算是奇葩了。

　　阿娇点头，对楚扬道，“楚侍中好风姿，听闻擅音律、通乐赋？”

　　“娘娘夸赞，楚扬不敢当，音律、乐赋亦仅是略通皮毛，不敢称膳”，楚扬垂首而答，仅在帝后说话的时候大着胆子抬头窥见了一下当今的皇后，如果不是她的母亲和那个狡诈的王氏，那今日坐在这里的便当是他的姐姐，他也不会沦落到低三下四、供人肆乐的地步，楚扬再次低头，压下心中无尽的恨。

　　“陛下”，等到楚扬退下，阿娇看着刘彻的眼神又变为了戏谑，“今日陛下还有何话说？栗姐姐都不在那么多年了，难道还怕吾会嫉妒不成？”

　　“不知道前日夜里是谁个哭来着”，刘彻点点她额头，“还拿个卫女试探，也就是你敢了”，
　　阿娇笑的灿然，“就知道什么也瞒不过阿彻，是你又让着我了”，大方的承认。

　　刘彻看着有些自喜、有些狡黠、扒在他肩头的阿娇，觉得世间温柔如水、敬他如天的各色男女很多，绝色者也不是没有，但这样的阿娇始终只有一个，也不需要再有。

　　笑闹一番，前日的不愉快算是揭过。

　　”大姐，姐夫的病情如何？”等到刘彻再见到阳信的时候不眼神难免有些不同，说是帮阿娘报仇，却差点害他惹祸上身；说是也说关心他子嗣，但终于有机会迫不及待先推出来的却是个男宠……

　　“还是老样子”，阳信没有任何察觉，还和平常一样，“熬日子吧”，说来她也抑郁，本来她也不是要先进献楚扬的，当下自然是能生皇长子的才是最重要的，一个男宠再得宠能有多大出息？可是阴错阳差的，皇帝便看到楚扬了，搞得她还被丞相、太尉埋怨，这又不是她本意！

　　所以当下还是能生皇长子最重要！真可惜了楚扬没生成个女人，否则她也不必这么费劲了。

　　总也是多年夫妻了，何以说的这般无所谓！刘彻垂眸看着杯中茶，大概是猜忌一个人便总能挑出毛病吧，便是亲生母子感情又裂痕了，也难弥合，而姐弟终归是比母子还要差太远。

　　同时公主，隆虑、南宫往椒房殿走动就比阳信多了很多，此时南宫公主带着儿子往椒房殿中看望完阿娇又来见弟弟。

　　“此事就是阿姐做的不对，吾素来对事不对人，别说阿娇还是我们表妹，便是别人吾也这么说”，南宫公主说话还是这般直接，“阿娇嫁到宫中这么多年，做的如何大家都看得到，便是没生儿子又怎样？三妹至今无子，吾也是十年才生了一个孽障，阿姐也仅有一子，谁好说谁呢？怎就好说阿娇生不出了？陛下啊，您可不能这般想啊”

　　“二姐！吾何时这般说了”，刘彻无奈的摊手，又悠悠的道“宫中不会再有第二个栗姬的”

　　南宫公主自然把话带给了阳信，“阿姐啊，你还不明白弟弟的意思嘛？别再跟着掺合了，百姓人家夫妻有隙，亲朋故旧尚且却和不劝离，难道吾等天家反倒不如？”

　　“陈阿娇给你吃了什么迷药，弟弟听她的也就罢了，连你也听？你是我妹妹还是她妹妹啊”，阳信怒其不争的数落南宫，“你忘了幼时我们是怎么奉承姑姑和她陈阿娇的？难道还想奉承一辈子？你想，我还不想”

　　“阿姐这话不对，幼时也不曾有谁逼着你我和阿娘去奉承姑姑，路是自己选的，如今难道不是弟弟做了皇帝你封了长公主？怎么恩情也成了错？再者，现在姑姑和阿娇谁再提当年事了？没有，反倒是阿姐一直不忘”，南宫反驳，说到底阿姐还是相当第二个姑姑罢了，其它都是借口，最终道“既然如此，妹妹也不再相劝，免得伤了我们姐妹情分，只阿姐还是当心些吧，阿娇不是薄氏”

　　阳信无话可说，静思之后吩咐，“招楚扬过府”，明着不能，还不能暗着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