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花田李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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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已远过了知天命的年龄，万事皆应放下不争了。
可明淮棠保养得很好，一双儿女正妙龄，又坐拥庞大家业，断然不会就此草草淡出江湖。一个习惯了传奇的人怎会忽然间就看破红尘、甘于寂寞呢？并不是每一个身负声名的人都会为之所累。何况明淮棠比这世间大多数人更加执着。这执着虽曾害了他，却也成就了他。即便时光回转，他依旧会选择一路走到今时今日。
大户人家对家主寿辰极其看重，富甲一方的明玉山庄自不在话下。
原来云晴霜前几日所见者，仅是不能亲临寿宴的宾客遣人送的贺礼。四月廿四日才是明淮棠隆重宴请江湖人士之日。这日明玉山庄人头涌动、门庭若市，黑白两道正邪云集，如庙会般热闹。其中自然不乏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者，却因着明淮棠的威望不得不暂罢干戈。
明家兄妹早早便候在庄外迎接四方来客。云晴霜是山庄贵客，无需陪着两兄妹去做面上功夫，于是整上午就在偌大的庄内随意闲逛。
庄内有一亩芍药田。
明晴霜心想离开宴还早，不妨随意一游。这季节正是群花将开未开之时，枝繁叶茂如盖，间或有花骨朵点缀其间，风拂而绿波涌动。云晴霜心情极好，轻哼起大理山歌在齐腰高的绿海中轻快穿行。
忽地脚下一绊，仿佛踢到个活物，差点一个趔趄栽倒在地。云晴霜只听得“哎哟喂”一声从脚下传来。她赶紧扒开叶丛，却是几日不见的封谦蹲在地上，神神秘秘不知道在干嘛。
云晴霜瞪眼道：“封谦大哥，你蹲在这儿是存心吓唬我呢！”
封谦回头见来人是她，紧张的神情瞬间松弛下来，道：“嗨！我道是谁，原来是云姑娘。你没事儿上这儿来闲逛干啥？”
云晴霜纳闷道：“难道不是没事才该来闲逛的吗？”
封谦道：“听着也有理。我悄悄跟你说，今儿个可有的热闹，跟武林大会似的，但又比武林大会有趣。鱼龙混杂，奇人异士汇聚一堂，那叫一个精彩！不过去晚了就没啥好戏看了，你还不赶紧去？”
云晴霜见他仿佛在赶自己走，心里奇怪，道：“我自会去，不过也不急着一时啊。你这花田李下的，在忙些什么？要不咱们一起？”
封谦见她不为所动，不由得急道：“哎，我不能跟你去，我怕被一个人见着！”
云晴霜哈哈大笑：“你是不是又赌输了！”
封谦两眼一瞪：“胡说！我天……天都在练习，哪里会那么常输？哪会那么点背？我也就输给过公子一人！”
云晴霜不禁好笑：“既不是欠人钱，那你倒是说说在躲谁？”
封谦急得挠头，道：“我、我在躲一个女人！唉，不过我可不想跟她有瓜葛。你别跟我说话了，啥都别问，赶紧走赶紧走！”一张黝黑的脸上愁云满布，看着分外滑稽。
云晴霜一听，扯着袖子将他从叶丛中拽起来：“本来我没啥兴趣，瞧你这么遮遮掩掩的，反而突然想知道了。快告诉我你干嘛躲，不然我可就大叫啦？”
封谦赶紧“嘘”了一声：“得得得！怕了你了！我在躲一个名叫万红药的女人。这个女人极好认，一年到头不分季节，全身上下穿得跟朵红花儿似的，那叫一个惊悚。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可没做什么坏事！相反，我曾经帮过她一个大忙，结果好心没好报，你说这世道！……之后她便阴魂不散地追着我，都快一年了！”
云晴霜奇道：“万红药？既然名唤红药，你如今躲在芍药花田里不是更容易被发现？说不定人家一心血来潮就来赏花。”
封谦嗤笑一声：“你懂什么！我这是反其道而行之。再说这春寒料峭的，哪儿来的花？”
云晴霜又问：“那这红药姑娘美么？”
封谦叹一口气：“艳比西子，美则美矣。可惜是个疯子。”
云晴霜惊道：“疯子？”
封谦忙解释道：“不是真疯，只是行事像个疯子。详细也不便跟你说了。”
云晴霜无奈：“那还不是疯子？你大可让明师叔将她赶出去呀？”
封谦重重一叹：“怎如此简单？你小小年纪，不懂……”
云晴霜翻眼：“行行，我不懂。我这便先走了，你躲好些，希望你别被找到。”正欲离去，忽然却听见背后一阵穿林声，封谦忙对来人一拱手：“公子。”
转身一看，不是封琮是谁。
云晴霜微微一怔，心道他与明家沾亲带故，此时不当同明淮棠等人一道去应酬？怎的也在外闲逛。又见他今日一身银丝绣莲花仙鹤纹黎色常服，乌发束银冠，眼似墨玉，眉目泠然，广袖临风，好一个俊逸无双。云晴霜不禁暗叹这厮竟比大理国那纨绔段小王爷还好看！
封琮远远瞧见封谦让一红衣女子扯了袖子，一脸愁苦，只将云晴霜当作来闹事的万红药，正欲上前为封谦解围，走近方知认错了人。
云晴霜眼波流转看着封琮，心想：“这封琮是个神仙般的人物，他爹定然不会差到哪儿去。相较之下明淮棠不过中人之姿，师傅当年喜欢的必定是封舜迟无疑了。明淮棠定然使了什么诡计，让师傅误会了封舜迟，这才一气之下远走西南……可师傅那么聪明的人，怎会看不出明淮棠的诡计？或者她当年离开中原有其他原因？……”
封琮看她今日皓腕呈轻纱、一身烟罗水袖招，云光巧额鬓撑金凤，此时又正目光灼灼，竟觉耳后一烧，微微挪开目光，道：“在下脸上有脏东西？”
云晴霜忙道：“没有没有。我见封公子天人之姿，不小心多看了几眼，实是不该。那没事我先走了啊。”说着急急忙忙转身就要走。
封琮道：“等等。”
“嗯？”云晴霜不解回头。封琮一顿，不知从何说起。
云晴霜等了他片刻不见答话，觉得这人莫名其妙，心里“切”了一声，便又想走。
只听背后封琮冷冷道：“你怕我？”
云晴霜几乎想也没想便顶了回去：“我干嘛怕你？”说着自己也一怔，心想自己莫不真是怕他，否则这心如擂鼓的是何原因？转念一想，一个病秧子有什么可怕的！打趴他还不是片刻间的事？
封琮皱眉：“那为何见我便躲？”
云晴霜不由得心中哀叹：“得问你自己呀！你要是好人，那明家就惹上了朝廷大官，你要是坏人，明家必然少不了助纣为虐，无论如何我都得离你远点。唉，这明玉山庄一定待不得，今日一过，说什么都必须撤！不过话说回来，这封琮好端端的，到底是得了什么病？……”
封琮以为她低头不答话便是默认了，脸上一沉。
想了一会儿，云晴霜方才收回心神，悠悠否认道：“我没躲啊。我方才只是在想一个问题。”
封琮闻言面色稍霁：“有何问题？”
封谦一旁听着有些不着头脑，心道公子平日对谁都冷言冷语，话也难得说几句，怎么偏偏对着这姓云的丫头问长问短、无话找话似的，方才更像是三岁小孩闹脾气，莫不是……看上了人家？可这两人前后认识不及半月，再说明庄主早就有意无意撮合二小姐跟公子……嗯，不像、不像。
云晴霜顿时皱起眉头，不满道：“封公子今日是吃错了药罢？我又没说这问题跟你有关——啊，慢着，你别说还真跟你有关！”稍一停顿，严肃道：“你平日喝药都是谁写的方子、谁抓的药？”
封琮淡淡答道：“神医叶不问的方子，抓药向来是封谦在管。如何？”
云晴霜满脸担忧地摇头：“我不怎么懂医术，不过——我师傅以前喝过的药中也曾用到雪上一支蒿。我只知其药性极毒，用量不慎极易致命，医者若无十分把握，皆不会轻易用到方子里。退一步讲，是药便有三分毒，何况这一味本来就有毒性？不管是不是神医开的方子，长此以往对身体也极不好。若封公子得了什么难治的病，我可以即刻修书一封回家给五姥姥，她老人家精通医理，相信一定会有办法。”
云晴霜这一气说了许多。封琮闻言一震，有莫名情绪在心里翻滚，不觉柔声道：“其实在下并无病，只是……”
一个“只是”将将出口，忽然有人大喊一声：“有屁快放！”便听得一前一后两人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
封谦一个激灵，只当是万红药来了，顺势拉着两人蹲回叶丛里，紧张地对云晴霜做了个“不许出声否则杀头”的手势。云晴霜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吓，一时忘了想说什么，又见封琮如此丰神俊逸之人却不得不如盗花贼般藏匿于此，顿觉有趣，不由得笑意盈盈望向封琮。
封琮只见云晴霜一双明眸陡然靠近，心口一颤，脑中顿时只余一片空白。
云晴霜笑毕，作出一个口型：“你没毒没病吃什么药？”封琮此刻心乱如麻，哪里能看懂？云晴霜见他似乎怔了片刻，却忽而猛地将头偏到一旁，心道：“今天简直莫名其妙。说着有病的人没病，这看着好好的人我瞧着却不对劲！”
待来人走近，三人已分辨出其中一人是明初瑶。云晴霜偷扒开密密层层的叶丛，只隐约看到天青色长衫和一双登云锦靴，约莫是个青年男子。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花田李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