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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琉璃未央 ...

  •   月上中天,夜色阑珊,杯盘已尽冷。一时四下寂静,唯闻徐风穿林声。人影映在锦帐上,随着灯中火苗跳动。众人酒罢微醺,各自沉湎于心事。

      明初瑶一掐时辰,“哎呀”一声猛拍脑门,道:“差点忘了!”说着赶紧从桌下摸出一个包袱。

      只见她 “悉悉索索” 抖出一堆竹筒,长短粗细大致相同,筒身贴了红纸条,以不同数字标注以示区别。

      明初瑶又吩咐小厮撤了餐碟,将竹筒按顺序一字排开。

      云晴霜顿觉有趣,猜道:“这莫非是炮仗?”

      明初瑶神秘道:“只对了一半。”话毕,拿起编号为“壹”的竹筒,撕开一端的油纸封,从小厮手中接过点好的香,拨出筒内暗藏引线点燃,将竹筒高高举起。众人只听得“咝咝”声后,一道赤光直冲夜空,却如泥牛入海、一瞬而逝。

      明靖远见状刚想捧腹大笑,还未出声,便听见多处巨大响声齐齐自饮露台下传来。

      明初瑶使了个眼色,两小厮得令迅速将锦帐放下。

      只见无数道红色火光自饮露台四面升腾而起,气势比将才那道不知大了几多,浓烟包裹着暖光,弥漫至众人脚下。那些道火焰又继续往空中升腾,冷清的山顶瞬间成为一片火树银花不夜天。

      明靖远恍然大悟,第一道赤光不过是个信号,好戏原来方才开始。

      明初瑶洋洋得意地掂了掂手中空筒,道:“爹,此乃我新改进的焰火,起名夜未央。与其他商铺所用配方相较,用料够多、够纯,可说是下尽了血本。怎么样,效果不错吧?”

      明淮棠闻言哈哈抚掌大笑:“不错是不错,可烧的还不是爹的银子?不过——难得初瑶有心,值了、值了!”

      明初瑶瞪眼:“可没白烧爹多少银子。还记得去年给您瞧过青桥镇那琉璃瓦窑?我见材料所剩颇多,顺便试了配方拿给分房掌柜做的。”

      明淮棠笑而不语。

      明靖远拱手笑道:“方才小看了妹妹,失敬、失敬。”

      云晴霜也道:“星汉西流夜未央?好美的名字!”

      封琮虽负手不语,面上却有赞叹之意。

      明初瑶嘻嘻一笑,又点燃了“贰”字竹筒道:“这一枚名为踏月惊星,看好嘞!”

      言罢号令已出。

      又见五道炫目白虹从几处别庄连连升起,直击天际揽星月,倏尔化为万千银屑纷纷坠落,天上千星辰与人间数盏明灯交相辉映,好一个热闹的七丈红尘。

      明初瑶兴致逾浓,遂将其余竹筒分给云晴霜,欢快道:“来来,我们将剩下的全点了吧!”

      云晴霜一直跃跃欲试,便连连道“好”。

      两人一齐点了四枚号令。

      一时间四面八方琼枝烟罗、千树繁花,源源不绝冲上霄汉,如玉斗倾斜撒星彩、金轮飞空起疾雷,茫茫漫天,好似一场无边无涯的梦境,驻留良久方散。

      这满天喧嚣焰火,各人有各人的思绪。

      明初瑶一心只盼着早早跟云晴霜出发去汴梁玩,那里有桃花、梨花、河流和燕子,还有好些有名的木工先生。而云晴霜的心却飞回了碧罗雪山,想起山中悠悠时光,想起故去的师傅、下落不明的师妹,还有独守在山中的五姥姥,四周越是热闹越发寂寥。

      明淮棠遥想数十年前与知己纵马江湖的岁月,再看四位青年人或沉静、或俊逸、或飒爽、或雀跃的身影,心下万分慨然。

      正是:

      烟花岁酒笑相酬,
      汲汲十年事未休。
      他朝共罢凌霄阁,
      且作江湖少年游。

      明淮棠忽对几人娓娓道来:“三十年前,阿岚、舜迟和我,也曾如你们今日这般,陪着一位长辈看焰火。不同的是,当日我们被仇家追杀疲于逃命藏身。我们藏身于一村庄,夜里恰巧遇到有人家摆了喜宴。那晚的焰火远不及今,却是我们几人最好的回忆之一。”

      云晴霜心中一叹,哪壶不开提哪壶,怎的又来了?转而一想,不知他口中这“舜迟”是何人,便问:“师叔,谁是舜迟?怎从未听师傅提过?”

      不料封琮答道:“家父名为封舜迟。”目光清澈,看得云晴霜心中“咚”的一跳,连道“怪哉、怪哉”。又暗想,这些人关系错综复杂,好像越理越不清了。

      明淮棠点头:“当年青衣侠与碧落仙子赫赫有名,被传为神仙眷侣,一时为多少人艳羡。世人皆以为我便是那青衣侠。其实青衣侠并非一人,而是两人。另一人便是舜迟。”

      除封琮外,其余三人面面相觑,这简直闻所未闻。明靖远自诩半个江湖人,心道竟不知舅舅还曾有这段过往。

      云晴霜屏声静气,心如擂鼓,想着师傅为何从未向她提及此人。

      又听他道:“说来话长。当时若不是我固执于对阿岚的心意,也许她与舜迟大可全身而退,做一对神仙眷侣。就因我冒然介入,使得她两人生了间隙,更让阿岚负气远走天涯。是我让所有人都过得不快乐……舜迟、明玉、霖霖、还有她。我自责了半生,一直想着有朝一日能向她悔过——当年的我自大轻狂,实在大错特错。只是霜儿——”明淮棠欲言又止,直把云晴霜急得想要挠墙。

      明淮棠眼中顿时又盛满悲恸:“我知阿岚已不在了。”

      云晴霜想他必定已看了师傅的信,不由得腹诽道:“三十年来你混得风生水起,要向师傅忏悔多的是机会,早干嘛去了?现在演给谁看?”但看他满目戚戚,是真是假一时难辨,心下一叹,只觉得造化无常,这人生在世不如意的实在太多。

      明淮棠又哽咽道:“我知阿岚还怪我,从不愿入我梦来。”

      云晴霜垂首肃然道:“明师叔,其实师傅从未责怪过你。师傅口中的明师叔是位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她还让我转告您,说人生短短百载岁月,恩怨情仇,过去的便过去了,您也不必过于介怀……”这前一句不过是她随口编的,后半句倒是真的。师傅对明淮棠的真实评价是:天纵奇才,狐狸一只,狡猾得很。

      但云晴霜更在意的是师傅竟对她也有所隐瞒。

      今日头一遭听说在明淮棠之外,还有个封舜迟与师傅曾过往密切。这封公子看起来多少与朝廷有点关系,明淮棠显然是封家连襟。明家至少表面上与朝廷毫无瓜葛,这一点从明淮棠各种表态可窥知一二。大宋正史野史她也算七八分熟,从未听过哪个在朝高官姓封。再说,“封”这个姓氏本来就极其罕见……还有方才他口中的“霖霖”又是谁?云晴霜越想越疑,一时沉默不语,心中却波澜阵阵。

      明淮棠又长叹道:“阿岚她……墓在何处?”

      云晴霜道:“碧罗雪山主峰、老窝山上,长伴千年冰雪。”

      明淮棠点头:“我想为她在庄内立个衣冠冢,可连件她的遗物也没有……唉。当年一别,不料再无相见之日。”

      云晴霜觉得这对话越来越奇怪。

      要说明淮棠伤感伤感也就罢了,可当着自己一双儿女的面,如此露骨缅怀旧日心上人,让故去的明夫人情何以堪?连她都感到有些不妥。可明家兄妹只是静静听着,面上竟无丝毫不悦。

      这明玉山庄蹊跷多多,可惜云晴霜不是个特别好奇的人,于是当即打定主意,你不动我不动,装聋作哑装到底,寿辰一过赶紧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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