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剑器行》林轻墨

10、平地惊雷

　　三人屏声静气。

　　明初瑶不耐烦道：“唐枫，你个无赖王八蛋，到底想怎样？”

　　闻言云晴霜一怔：没想到这平日斯斯文文的明二小姐也会出口成脏……

　　那名唤唐枫的男子缓缓道：“初瑶妹子，你可是不明白我的心意？小生我朝思暮想、寝食难安，这次远道而来不就是想见你一面？可你竟连见都不肯见我，我没其他法子，便只好求我爹了。” 这唐公子定力不错，云晴霜暗暗佩服。

　　明初瑶吼道：“我呸！你对我朝思暮想？我看你是对我的图纸朝思暮想！今天姑奶奶我就把话跟你说明白了啊——要我嫁你，除非我死！不对，我干嘛死——看我弄死你！就算我毒不死你却有的是方法！”

　　唐枫“呵呵”一笑，并不恼怒：“初瑶妹子还是这么大的火气，跟个不听话的小猫儿似的。可我偏偏就是爱你这真、性、情。”云晴霜几乎要对唐公子产生敬意了——滔天怒气都能被他当作绕指柔啊。

　　明初瑶脑中一轰，觉得完全鸡同鸭讲，深吸了口气，逐字重重道：“你给我滚，听到没？越远越好！马上！”

　　唐枫复又轻笑一声：“好好好，我这就走——不过，我劝你还是对你那表哥绝了心思。他如今武功尽失，不过废人一个，跟了我有什么不好？嫁入唐门后，你要风我便给你风，你要雨我便给你雨——再说，你那么爱折腾那劳什子的机关玩意儿，简直没有比唐门更适合你的归宿了。我这就先去见见岳父大人，咱们一会儿见。”

　　云晴霜大惊，猛然望向封琮：他竟然武功尽失？难怪要喝什么神医开的方子。同时心里又觉得十分惋惜，明明是习武之人却没了一身武艺，该是多大的打击？但封琮眼中仍是淡然一片，唯有当唐枫提到“表哥”二字时眉头一皱。

　　几人只听稀里哗啦一阵盘落壶碎声，仿佛什么东西被明初瑶往地上摔了个稀巴烂。

　　唐枫叹了口气：“唉，你真是……罢了，一会儿宴会上别喝酒，千万记住。”

　　明初瑶正气急攻心，哪里听得进，只恨不得一脚踹过去：“老子就爱喝偏要喝！屁话一堆，还不给我滚！”说完还不住骂骂咧咧，与唐枫两人前后相继走远。

　　过了一会儿，云晴霜终于“噌”地站了起来，只觉得腰酸背痛，活动了筋骨，又将沾了花叶的衣裳整饬一番，仍满心惋惜着：“这封公子好可怜啊，可他又怎么失了武功？难不成是这唐枫做的好事？似乎又不像，否则明初瑶哪能不将他扒一层皮下来”不过方才唐枫提及明初瑶似乎对封琮甚有好感？云晴霜心中一悸，忙拍了拍心口，连道“邪门、邪门”。

　　封琮看着两人离去的方向，对封谦道：“都听到了？”

　　封谦拱手：“是！公子放心，我这就去安排。”

　　封琮点头。见云晴霜自顾自不停拍着心口，低头轻声道：“今日来者龙蛇混杂，恐有不测。你一会儿小心些，别离我太远。”

　　云晴霜闻言颔首，心道：“封公子是个可怜人，我方才错怪了他，一会儿若有不测，拼了全力也定会护他周全。”

　　午时已过。

　　云晴霜慢吞吞跟在封琮身后入了酒席。

　　江湖众人欢聚一堂，热闹非凡，宴桌以红毯为轴，在外庄前的空地上呈四列排开，足有半里长。明淮棠已举盏致辞、敬过各路豪杰，众人不作客套，各自落座谈笑风生。

　　云晴霜头一遭瞧见各色各样的江湖人物。有人背负巨大弯刀，吃饭时也刀不离背，还有手持拂尘的道人。有人看着像稚龄童子而嗓音却如七旬老者，有人持了个大铁葫芦不停喝酒且已醉意上头……云晴霜兴致盎然地观察在场众人，眉开眼笑。忽地瞧见两桌开外有一女子艳若桃李，身着赤红齐胸襦裙、腰缠红绫，不觉“咦”一了声。

　　一旁不动声色饮茶的封琮问：“怎了？”

　　云晴霜抬手指了指那红衣女子：“那位莫不是封谦大哥口中的万红药？”

　　封琮点头：“不错。”

　　云晴霜笑道：“还好封谦大哥没跟来！不过他与这万红药之间到底有何恩怨？”

　　封琮缓缓道：“几年前江南那片新出现一门派，名唤邀月宫，门徒皆为女子。这万红药便是邀月宫的宫主。官府无能，这邀月宫便专杀□□良家妇女的男子。一年前越州那边有个府尹儿子作恶一方，万红药将那恶少杀了，又把其拔了衣服挂在城墙上。那府尹经历丧子之痛，又见儿子尸体遭此劫难，愤怒滔天，便下重金顾杀手追杀万红药。封谦即是那时帮她解了围。”

　　云晴霜若有所思：“原来如此。不过这万红药倒是个敢爱敢恨之人。”

　　封琮道：“确是如此。她武功极好，杀伐果断，有些手段甚至可算残忍，江湖对她评价也可谓毁誉参半。”

　　云晴霜道：“不过听上去这邀月宫并非邪道，反而——像是侠士所为。只是不经王法私自量刑，未免为朝廷不容。”又抚掌笑道：“我看封谦大哥从了她挺好！”

　　说着回头一看，明淮棠携着明靖远兄妹二人，一桌桌依次敬酒、喧嚣阵阵。凤箫声动，觥筹交错，宾主尽欢。而与她二人同桌的几位皆是峨眉派年轻女弟子，哪里见过封琮如此般人物，此刻个个都娇羞万分，只顾红着脸低头吃菜，时不时偷偷瞄二人几眼，却装作一字未听。

　　封琮收回目光：“朝廷法度废弛已久，刑不上大夫之例比比皆是。是非曲直岂唯律法问？若硬要评个功过，私以为邀月宫所做所为可当得上侠义之举。”

　　云晴霜追问：“如公子所言般无法一刀裁量，那是非曲直又当作何解？”

　　封琮微微摇头：“古往今来，无数圣贤穷其一生，皆无法解释何为是非。”

　　云晴霜道：“我只道法家唯法是依。”

　　封琮道：“诸子百家，各人有各人的际遇，自会各做诠释。法家也不过一家之言，李斯为相，虽将其言著为国家律法，实则是将他所信仰者推及世人，不外万千条道路中的一条……是非之争，私以为恐怕此问无解。”

　　云晴霜又问：“那封公子呢？以为何为是非？”

　　封琮肃然道：“天地日月，但求无愧于心。”

　　云晴霜心中极是震撼：怎的这封公子与师傅所言竟丝毫不差？沉默一阵，心底各路想法一阵天人交战。半晌终于还是鼓起勇气道：“封公子，我觉得你是个好人……”

　　封琮闻不料她竟出此言，眉毛一挑：“嗯？”

　　云晴霜郑重道：“此前我一直拿不准封公子是正是邪，但……也曾妄自猜测公子不是好人。方才听公子一席话，只觉得此前是我小人之心了。得道个不是。”

　　封琮悠悠道：“如此便改主意了？说不定在下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云晴霜摇头，抬眼与他四目坦然相对：“我现在觉着不太像。”

　　封琮忽然沉默。无言看着杯中茶水，那里边倒映着一双明亮的双眸，圈圈涟漪缓缓荡漾开去。

　　云晴霜又旁若无人般信誓旦旦道：“所以请放心，公子如今虽遭奸人所害，我定会保护好公子！”几个峨眉派女弟子闻言花容失色，互相交换了眼神：这姑娘不知哪个门派的，可真大胆呐！

　　酒过三巡，满堂来客皆醉。

　　云晴霜远远见唐枫借着酒意，追着明初瑶不知在说些什么。

　　封琮心道好戏恐怕就要开始了。

　　果不其然。

　　空中传来一声鹰鸣。激烈的打斗声从外庄传来，由远至近。

　　众人纷纷停杯张望。只见一道灰色身影被抛了宴会场中，“砰”的一声重重摔落在地，明淮棠一看，眼中一寒，地上那人正是庄中一个武管事。这管事原本身受重伤，又被如此重重摔了下来，痛苦挣扎两下便断了气！

　　明淮棠见状击桌怒起。

　　只听得“哈哈哈哈”几声大笑，一个身长十尺的魁梧大汉手持金蒺藜阔步走来。身后跟着两男一女，皆着劲装短打。那女子蒙了面，一身绛色衣衫，手持长剑；另两男子着紫色衣衫，看相貌便知几人非中原人士。

　　四人甫一站定，背后又源源不断涌进来一群黑色劲装蒙面人，个个手持弩机，当场散开，将其余人等团团围住。

　　众人经此一惊，酒已醒了大半。正待纷纷拔出武器，却发现浑身无力，惊觉早已落入敌方圈套，被来了个一网打尽。

　　云晴霜见那武管事惨死，心下顿时怒不可遏。

　　封琮怕她冲动，想也不想便将她左手按下，低声道：“先等等。”

　　手上传来冰凉的触感，云晴霜蓦地脸一红，顿时呆了。

　　明靖远本就血气方刚，平日又好游侠之事，眼见今日竟被人上门踢馆，还哪里忍得住？一声龙吟过后，长剑已然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