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剑器行》林轻墨

7、饮露夜宴

　　明淮棠此时眼神，分明是透过她的脸看着天涯尽头的另一人。

　　云晴霜不禁心下伤感，更暗道不能此刻将师傅已去之事告诉他。

　　不料明淮棠不依不饶：“阿岚可有话带给我？”说罢又仿佛失掉心神般喃喃自语：“这么多年，她过得可好？”明靖远兄妹哪曾见过父亲如此情境，一时说不出话来，便一齐看着云晴霜。

　　云晴霜倏然如芒刺在背。思虑再三，方才从袖中摸出一封极平常的信，郑重交与明淮棠，却又故意含糊地说：“师傅这些年过得很好。这信是她老人家要我转交师叔的。不过师傅还有话，请师叔待今年生辰之后再拆开阅览。”心道这样总比告诉他师傅已不在了好些罢。

　　话音刚落，明淮棠眼中顿时溢满悲恸。好似虽隔着万水千山，悠悠岁月，却什么都明白了。

　　云晴霜见状一急，刚要开口，明淮棠却抬手阻止：“霜儿一路奔波劳累，我让初瑶带你去稍作歇息，今晚师叔在饮露台设家宴，跟你们好好聚聚。”说罢深深吸气，将信叠入怀中，眼中哀痛的神色转眼已减去许多，却无力地转了身，朝几人摆手：“都下去吧，让我一个人好好静一静。”

　　几人闻言恭敬退出。

　　明初瑶一出大门，转身便咂舌道：“从娘去后，多久没见过爹这般情形。”

　　明靖远颔首赞同：“爹和云姑姑之间的往事令人唏嘘。我们做后辈的也不便详问，只是……”他看着云晴霜道：“在下冒昧，只是不知云师伯现在何处？”

　　云晴霜垂眸：“师傅三年前已经仙去了。”

　　其他三人一听，皆是一愣，转而各有悲戚之色。

　　明靖远又小心翼翼道：“碧罗门如今谁是掌门？晴霜可还有家人亲戚？”

　　云晴霜摇头：“碧罗门不过是师傅一时兴起成立的门派，弟子仅我与师妹云飞雪两人。我们无父无母，师傅把我们捡回来，这些年来又当师傅又当娘的。不过我师妹几年前留书一封后不知踪迹，再后来师傅又大病不起，自然也就没有掌门了。”

　　几句轻描淡写道尽身世，仿佛说了一席与己无关的话，却让其他几人心中各有滋味。

　　明靖远想要安慰几句，明初瑶抢先一步道：“晴霜别担心，今后把明玉山庄当你家便可。”

　　云晴霜闻言回以一笑。

　　旁边一直沉默的封琮忽然开口：“今后有何打算？”

　　今后大概以四海为家了罢？如此一想，云晴霜忽然有些难过。仅是片刻，复又畅怀。以四海为家有何不好呢？游历名山大川、仗剑天涯不该是一个侠客应做的事吗？便笑道：“并无特别打算，不过我初来大宋，待师叔寿辰过后想去汴京看看。听说那儿繁华万千，景象极盛，有好多有趣的人和事，我向往好久了。”

　　封琮闻言颔首。

　　明初瑶想着让云晴霜宽心些，便将话题一带而过，转而介绍起夔州风土人情，气氛顿时轻松许多。几人说说笑笑，一上午便很快过去了。

　　因晚膳设在山顶的饮露台，阖庄上下从午后便开始准备。

　　是日傍晚。

　　夔州崇山峻岭遍布，有长江天堑等水道纵横，天然形成易守难攻之势。其他商贾世家皆安家在汴梁，毕竟天子脚下么，便于结交朝中群臣，来往走动、互通有无，一切都方便得多。

　　但明淮棠不同，他出身江湖，年轻时过了太久刀口上舔血的生活，不安感如影随形。所以他能低调隐忍，他在乎的只是如何藏富于天下。故大宋百州，明家银号总部虽在汴京，夔州却是他精心打造的大本营。

　　世人皆叹蜀道难。明淮棠却偏偏看中了这易守难攻、进退自如的位置。二十多年前一住下，便再也不想走了。是以明玉山庄便占了群山中几座山头。主峰明玉山上建主庄，平日用作接待达官显贵、江湖朋友场所，也将是明淮棠寿宴举办之地。明玉山虽不陡峭，却一峰独秀，俯视众山峦。几处别庄环侍几面，呈如众星拱月之势。是以无论赏景还是瞭敌，明玉山顶都是最佳场所。

　　而饮露台上无亭台楼阁，只有一个巨大的棋盘。

　　明淮棠置身江湖，却极向往逍遥自在，此处取意《庄子逍遥游》：“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

　　他又花重金从南海寻来黑白两色巨石，打磨黑白棋子如数，每子径长一臂。正堂后花园有一小径盘桓而上与之连接，石阶仅宽一丈。石径外侧无倚栏，却间或生有奇松佳柏，风景浑然天成。

　　饮露台虽高高在上，但凡会轻功的人大可轻松登顶。因明初瑶不会武，一行人便陪着她拾级而上。越往上走视野越发开阔。身下明玉山庄已张灯结彩如天河坠地，远处夔州城内万家灯火也渐次点起。山高月小，清风徐来，云晴霜脚下飘飘然，思绪如水漫开，只觉得快要融入这无边的夜色中去。

　　府中管事早已备好宴席，只待宾主入座。明淮棠交代一番，留下两名小厮伺候，其余人等皆被差遣了去。两小厮得令，远远垂首而立。

　　云晴霜见这明玉山庄果不一般，凡事都追求一个极致。

　　四月春寒，夜间山顶尤甚。管事便以约一人高的卷草纹月白蜀锦围宴桌于其中，又在帐内四方置了暖炉。炉内炭火上显然铺了白桂香球，是以暖风中缓缓流动着桂花芬芳。帷外又置十盏落地莲花宫灯照明。桌上各色菜肴，皆已齐备。

　　几人入座，云晴霜见各色菜式精巧美妙，心中欢喜，面上也浮出一丝笑意。封琮见状不由想起当日请她吃饭情形，面上一暖。

　　明淮棠打量一番几位晚辈，个个皆如人中龙凤，意气风发，心下一时感慨，便举杯道：“都是自家人，师叔也不说那些个客套话。霜儿远道而来，一路风尘仆仆，师叔敬你一杯。”说罢仰头，将手中酒连着许多心绪一同饮尽。

　　云晴霜冁然一笑道：“多谢师叔。愿师叔福如东海长流水。”说着也回敬了一杯。其他三人便各陪饮了一杯。

　　仅就相貌而言，云晴霜与云平岚无甚相象，然而明淮棠只觉得她举手投足间都有云平岚的影子。清冷的夜最适合追忆，尤其伴着这月光。几杯酒下肚，往事如昨，清晰浮上心头。他心道三十年渺渺天涯，无奈故人都不在了，独留他一人存于世间，顿觉四面无限冷清。

　　明初瑶见状对明靖远使了个眼色，欢快道：“我给爹备了分寿辰大礼，天上天下仅此一家，别无分店，保证爹喜欢！”

　　明淮棠收回思绪，笑道：“哦？那爹就拭目以待了。”

　　几人皆松了口气，天南海北聊了起来。

　　云晴霜从西南边陲入宋，一路所见奇闻异事颇丰，便从大理皇室一些八卦说起，众人皆听得津津有味。宴至一半，忽然几位仕女鱼贯而来，为首那位手托一铜炉，热气腾腾，仿佛还沸腾着。众仕女又将数碟生鲜菜肴依次摆好。

　　云晴霜顿觉兴致盎然，指着那铜炉问道：“这是？”

　　明初瑶笑答道：“这道菜为夔州风味，名唤温炉，炉下置有炭火。炉中汤以乳鸽与多种药材熬成，又加入夔州独有的朝天椒，宜煮食各色山珍、鲜香辣无限爽口，回味那个无穷呀……不信你尝尝？”说着自顾自帮着夹了薄如蝉翼的笋片，放入汤中翻烫片刻，递给云晴霜：“趁热趁热！”

　　云晴霜小心接过来，道了声谢，便也不客气。咀嚼片刻后，只觉得顿时口舌生津，鲜香由舌尖弥漫开来，果真如明初瑶所说令人意犹未尽。明初瑶见状满心欢喜，又忙给她夹了些酥琼叶、琅琊月色、酒酿烧鹅，云晴霜来者不拒，统统收下。

　　封琮见她进食不如上次那般无所顾忌，而是极其斯文的小口慢慢吃着，不禁觉得有趣。他与明靖远两人口味相对清淡，只时不时挑些山蕨蔬菜就茶。

　　一会儿小厮端来一小盅汤奉给封琮。云晴霜闻得那气味，跟那日夜里他封琮所喝药汤气息相似。她不善药理，却可分明辨出其中含一味“雪上一枝蒿”。此药多产于大理境内，性苦、辛，温，大毒。入药也是因着其可以毒攻毒，多少有些死马作活马医的意味，故绝不可常服。以前若非师傅病重，也断不会尝试此药。

　　云晴霜心中怪到：“这封公子口口声声说没中毒，难不成得了极难医治的病？但看着又不像。”再看其余几人，似乎皆对此习以为常。

　　明淮棠已从明初瑶听得她意欲前往汴梁，道：“初瑶仅得一兄长，自小难与人交心。此次得遇霜儿，缠了我一下午，说无论如何舍不得你走。正巧她也吵了好久想去汴京看看，如今有你师叔也就放心了。待师叔得空，便安排你们去汴梁一游可好？”

　　明初瑶霎时投来满目期待，云晴霜心想并无不可，便笑道：“自然是好的，晴霜先谢过师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