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明玉山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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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晴霜曾偶得一书，她反复翻读，直到此书脱页泛黄。
书中有挽弓射虎的刚健豪迈、野云孤飞的苍凉浑厚、金戈铁马的慷慨激昂、竹杖芒鞋的沉郁豁达。征帆去棹残阳里，明朝酒醒大江流，白头吊古风霜里，直排阊阖挽天潢。
但她方知大宋也可以绮丽浮艳、温柔多情。
绕过雪白照壁，开阔的庭园霎时跃入视野，奇石林立，百草竞芳、鲜花满途，玉璧清泉如白练注入浅池，内有无数锦鲤安然潜行，又有盆景放置两侧，造型各异，好一片无边风花雪月。忽而几名宫装仕女如洛浦潇湘仙子左右拥来，亭台楼阁恍似仙游梦。
“不知姑娘来何门派？可否请示拜帖？”其中一位仕女柔声道。
那仕女只见眼前这姑娘柳眉丹唇，面如碧玉，肤似凝脂，一双凤眸似琉璃星河，三分明艳七分娇婉。心道江湖上何时出了这样一个人物？再看她身形娇小，着了件普通水绿右衽襦裙，腰上系了一条杏黄薄纱，坠一枚碧色脂玉。云罗广袖飘飘举，顾盼生辉灼灼其华，风采竟可与二小姐一争高下，不由得暗暗惊奇。
云晴霜拱手笑道：“在下碧罗门弟子云晴霜，奉家师之命前来，一为祝明庄主六十寿辰，二为代交师门信件，劳烦姐姐通传。”
几位仕女闻言面面相觑。如今武林鱼龙混杂，门派多如过江之鲫。有的大如崆峒派门徒上千，有的小如邀月宫勉强半百，可但凡有个名号的，皆在明玉山庄江湖英雄录中或多或少有所记载。但几时冒出了个碧罗门来？
其中一位执笔仕女赶紧拿出册子仔细比对一番，不得不向为首那位使了个眼色：确实查无此派别。
为首那位仕女略一思忖：“请恕在下僭越，贵门不在弊庄名录上，想必是弊庄疏忽了。为向庄主通传，斗胆一问尊掌门名讳？”
云晴霜点头：“姐姐没听过也是正常的。碧罗门远在西南边陲，离大理国尚有距离，且门徒稀少，又一向与中原武林从无来往。不过家师来自中原，名云平岚，与贵庄明掌门为旧识。不知姐姐可否行个方便，如此通传？”
那仕女一愣，仿佛听见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话，倏然激动道：“云平岚！可是三十年前名震江湖、以十五招击败武林盟主、一剑寒光动九州的碧落仙子云平岚？！”
云晴霜见她眼中满是崇拜，脸上一阵表情怪异：“我想不出意外大约是同一个人罢？”
话音刚落，只陆续听得几声“姑娘有请！”，云晴霜便被连拖带拽引着向前走去。为首那位仕女先行一步前去通传。
一行人分花拂柳穿过前庭，沿着一道幽静回廊进入外庄正堂前方，仿佛另有洞天，景象迥然不同。
只见青松翠柏掩映的长道尽头有座雄伟的建筑。
其以南北中轴对称，重檐歇山顶，朝南面出一个山花向前抱厦，面阔七间。双层八架大木斗拱用红漆，四条戗脊以绿琉璃瓦剪边，其余垂脊末端置放五兽，屋顶覆之以青色琉璃瓦，远而望之似鲲鹏振翅。面前抱厦阔三间，正中山花正下方悬一沉香木匾，上以朱漆草书“尚贤”二字，苍劲雄浑、赫然大气。
“贤良之士，厚乎德行，辩乎言谈，博乎道术者乎，是以为尚贤。大宋人才济济，一个明玉山庄竟也卧虎藏龙，令人佩服！”云晴霜大为赞叹，却暗暗惊奇。墨门十义中“尚贤”排第三，墨家子弟个个身怀绝技、严于律己，有兼济苍生之志向和兼以易别的大爱情怀。士农工商，一个商贾世家提倡尚贤虽可以有合理解释，但问题在于明玉山庄非一般小商小贩，而是雄踞一方足以翻云覆雨的大组织。宋虽不因言治罪，其如此大张旗鼓标榜尚贤，也不怕有心之人牵强附会？
话音刚落，云晴霜只听身后传来“啪、啪”击掌声。
闻声回首，见一位上着藕色半臂、桃红曳地长裙的少女款款走来。她一头乌发盘成流云髻，杏眸微挑，波光宛转，仿佛朝霞绚丽不慎入尘。
“姑娘聪慧！”那姑娘笑道。
云晴霜见此种风情，心道如无意外这位应是明玉山庄二小姐明初瑶。便道：“明小姐过奖。”
明初瑶却也不奇，道：“小女方听云姑姑门下弟子来访，忙来相见。姑娘果真是个妙人。”
云晴霜闻言一笑，等她继续讲下去。
明初瑶缓缓摇了香扇，忽然挽了她手臂，一双美目光华流动：“来我明玉山庄之人不知凡几，能一眼认出此尚贤非彼尚贤的寥寥无几，姑娘能算其一。”
云晴霜点头：“虞不用百里奚而亡，秦穆公重用百里奚而霸。儒家虽曾以不同方式论述尚贤之重要性，而将此二字作为门规恪守的，当属墨家。”
“真好、真好！”明初瑶绕着云晴霜细细打量一番，又好像思索了片刻，忽然兴奋地拍手道：“姑娘刚来我便舍不得你走了，不如就从此住下来陪着我吧！我给你看我的宝贝们！”
云晴霜不禁莞尔：“噢？明小姐都有些什么宝贝？在下可考虑一二。”
明初瑶信以为真，雀跃道：“有漂亮的花火、会动的木鸟儿、水车……好多好多，就连这栋房子都是我作的图！”
云晴霜赞叹：“如此恢弘大气的建筑，若说是鲁班再世之作也不为过。明小姐才华似江海，让人不得不服！听闻大宋崇宁二年编成一奇书《营造法式》，详细讲述建筑工艺，从选址、选材、构造、施工，凡建筑所涉、无不囊括，乃集历代工匠心血大成之作，古往今来无出其右。不知此正堂是否与之有关？真是盛世气象。”
明初瑶闻言心中一跳，仿佛高山遇流水，道：“云姑娘果真是我的知音！这正堂确是我依那《营造法式》而画。不过我爹很是喜欢，虽不能送你，待明儿我设计个更好的修了送你！”
云晴霜自师妹离家出走后，几不曾如此与人交心，闻言也是心中一暖。
两人边聊边走，恨不得立马捏土为香、义结金兰。
内室如云晴霜意料之中雍容华贵。宫灯高悬、地铺锦毯，空气中隐约飘来交趾沉香。整面两人高蜀绣四君子素屏隔在厅中，各种乌木桌、椅、花几、多宝阁凡几。
云晴霜见八仙桌前坐了一位中年人，着银灰长衫，目光炯炯，面上虽有岁月风霜却无一丝银发，想必是明淮棠无疑。下首方一左一右两位青年人，左手方青年人面如冠玉、剑眉朗目，俊俏不失英武，一身月白深衣，以羊脂玉冠束发；而右方那身着玄色深衣的青年看着颇眼熟，云晴霜忽然脑中灵光一闪，可不是几天前遇到的那公子？那公子见了她，依旧峨眉淡扫、面上冷清，眼中却有光华一闪，如冰河初化。
云晴霜心里正道好一个巧，有些懊恼此前多此一举留了个令字，但此时没贴面具，一时捏不准该如何应对。三人此前仿佛正在商量什么，一见两人进来，便一齐望了过来。明淮棠已从太师椅上起身，几步疾走到她面前。
云晴霜此时却收敛笑容，先一步恭恭敬敬一揖到底：“碧罗门弟子云晴霜，见过明庄主。”
明淮棠神情激动，却极力克制：“你真是云平岚的徒弟？”
云晴霜起身道：“碧落仙子云平岚确是家师。”说罢又将腰间那枚翡翠坠子取下，双手奉与明淮棠道：“此为师门信物。”
明淮棠接过来查看一番，连连点头道“不假、不假”，顾不得在场皆是晚辈，忙问：“阿岚她这些年可好？我与阿岚有同门之谊，你可叫我一声师叔。听玲珑说你名为云晴霜，可是平岚之云、晴空之晴、青霜之霜？我唤你霜儿可好？”
云晴霜点头，却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若说在碧罗山的十多年，云晴霜觉得师傅是快乐的。可如今师傅已不在了，又恰逢明庄主六十寿辰，云晴霜纠结不知该不该告诉他真相，亦或该等寿辰之后再寻个时机告诉他。
明淮棠又引荐其他几人：“小女初瑶想必你已认识。这是师叔的长子明靖远，这位是……”
封琮忽对明淮棠拱手道：“姑父，这位姑娘正是当日为小侄解围之人。”说罢直直看向云晴霜，道：“在下封琮，封疆之封，琮玉之琮。”
瞧那毫无犹豫的语气，一本正经的神情。云晴霜心里一声哀叹：师傅早就告诫过行走江湖要低调，谁让你多此一举，现在说认错人都来不及了吧。只得回一声：“封公子好眼力……”
其他人闻言皆叹服。只因此前封琮遇险、情况极其危急。明玉山庄暗中安置的护卫尽数折损，虽其中一人临死前以飞鸽传书至最近的据点，但远水不解近火，当时若无云晴霜出手，恐怕封琮已遭不测。
明靖远闻言更行以江湖之礼道：“幸会！据闻当时云姑娘虽手无寸铁，却以一招飞花溅玉连克四名高手，想来必得云师伯真传。如有机会，定当切磋一二。”
云晴霜心道，这明家长子果如坊间传闻那般是个剑痴，哪有刚见面就约架的，却回礼道：“明大哥过誉。承蒙不弃，若有机缘，晴霜定当全力以赴。”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明玉山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