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剑器行》林轻墨

4、既见君子

　　月黑风高，寒星漫天，这显然不是个适合把盏夜谈的夜晚。再加上对方来路不明，方才还被朝廷的人追杀，云晴霜一时迟疑。然而经过这场打斗，她确实有些饿了。横竖顶着这张平凡的脸，会有什么危险呢？

　　云晴霜如此一想，便笑道：“公子请客，可是山珍海味，任我挑选？”

　　封琮微微颔首：“自然。”

　　封琮又道：“过了这密林就是泉水镇，有家客栈，菜品远近闻名。”

　　云晴霜道：“也好，那就走吧。再迟些恐怕就赶不上了。”大宋律法规定，除节庆外每日皆从戌时开始宵禁，直至第二日卯时。这期间除少数场所外，酒家一律不得营业，百姓不得允许不能随意外出。

　　封谦愁道：“公子，马车损坏，恐怕不能用了。”

　　云晴霜一笑：“那边不就有五匹上好的快马？不如借来一用。”

　　封琮挑眉：“借？”

　　云晴霜忙道：“怎的不相信？有借有还，说了不是打劫。现在只是借来急用。”

　　封谦不屑道：“你倒说说怎么还？”

　　云晴霜翻了个白眼：“放了就是，老马识途没听过？”

　　封琮嘴角一扬，径自翻身上马。三人一路纵马疾驰，从东城门进了泉水镇。拐过一条窄巷，几个灯笼忽然出现在视野中，红色的光在风中微微摇动。灯笼上写着：云来客栈。云晴霜正心道好巧，只见那公子下马对迎出来的店小二说了句话，店小二立马折进内堂，下一刻掌柜便急忙迎了出来。

　　“公子可来了！”掌柜拱手，“方才接到飞书，说您……”

　　掌柜忽见下午那姑娘竟也在一处，便噤声与封谦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道这姑娘怎会与公子一道。
　　封琮缓缓道：“今日解围多亏这位姑娘。”

　　掌柜闻言对云晴霜长揖：“多谢姑娘！此前在下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姑娘不要介意。”

　　“无妨。” 云晴霜一笑，说着将钱袋塞到掌柜手中，“掌柜的，七十五两银子，算上今晚的房钱分文不少。”

　　“这……”掌柜一时不知该不该接，见封琮抬眼示意，方才将银子收下。

　　三人在二楼雅间落座，店小二随即将菜谱呈上来。

　　云晴霜也不客气地接过来。方看了一眼便不禁诧异道：“掌柜的，这是什么？五侯鱼烩、襄阳槎头鳊、燕窝万字金银鸭块……难道你们三个时辰前换了厨子？”

　　掌柜看了眼封琮，擦汗支吾道：“这……”

　　云晴霜见状，忍不住问：“阁下到底何方神圣？方才听到这位大哥提及王黼，指的可是如今大宋右宰相王大人？传说此人官运亨通有如神佑，宣和元年连升八级，从小小通议大夫一路平步青云至御史中丞，虽坊间对此人褒贬不一，听起来简直算得上是个传说。我方才一路都在想同一个问题，是什么样的人值得堂堂右宰相派人连夜追杀？”

　　封谦听得云晴霜说出“大人”一词，忍不住冷哼一声。

　　封琮用极缓的动作斟了一杯热茶，面上不动声色：“这飘摇的江湖，人人皆有秘密，再也正常不过。姑娘剑术卓尔超群，方才一人连战四名高手犹如探囊取物，必定非泛泛之辈。如姑娘想知道在下身份，不如用一个秘密交换另一个秘密，在下也不吃亏。”

　　“等等等等！你且打住，我突然不想知道了。”云晴霜嚷道，“你们这些庙堂纷争我是一点兴趣也没有的。”

　　“无妨。”封琮接过大汉递来的暖手炉，一派气定神闲。云晴霜心道即便是夔州四月，夜间虽凉，却不至于仍需暖炉吧？于是暗暗认定这公子必然有重疾在身，说不定与他方才受制的武功有关。

　　此时店小二将菜品陆续端了上来。云晴霜眼前一亮，说了声“请”便自顾吃了起来。

　　第一道冷盘鲈鱼烩颇为不俗。此菜说也简单，无需用火，唯一要点在于刀工。每一片鱼肉皆需用快刀片至极薄和几近透明但均匀的状态，以保持轻盈的口感。云晴霜尝了一片，顿觉四时花开、清风徐来，惊为天人，连道：“极致的新鲜，精湛的刀法，妙也！”封琮喝了一勺药汤，见云晴霜满脸陶醉，只觉得仿佛口中的苦涩也淡了几分。

　　第二道芦笋鳝鱼，青玄相成，芦笋清新甘脆，鳝片醇香浓郁，云晴霜忍不住又多夹了几筷子。接下来的万字红烧肉肥瘦相宜，入口即化，汤汁饱满而不油腻，云晴霜三两下扫去半盘。随后而来的鸳嘴红花、鹿肉碧芹、游龙戏凤等等皆不在话下。

　　封谦见过能吃的女人，但没有见过这样能吃的女人，不由得惊呆了。

　　待云晴霜吃了个七分饱，方才想起这场饭局还有另外两人。

　　封琮忽然缓缓开口：“姑娘师承何处？”

　　“穷山恶水，小门小派，不足挂齿的。”这倒是云晴霜的真实想法。

　　“姑娘方才所使招式可有名字？”虽她口口声声说从未听过云平岚，但那招式实在与踏雪剑太相似了。

　　“这个告诉你倒无妨。我师门绝学叫做碧落九式，是我师傅自创的。不过我师傅好几年前已经仙去了，故而当今世上，会碧落九式的只有我和我师妹。另外，碧落九式不是剑招。”云晴霜纠正道。

　　“哦？”如果不是剑招，怎能那般行云流水般使剑？封琮心道，况且他从未听过哪个门派绝学名为碧落九式。

　　“是剑意。”云晴霜忽然放下筷子，肃然道，“我师傅曾说，一个剑客，如若不能参透剑之真意，即使手握干将莫邪，终究也只配名列二流。反之，真正的高手如心中秉持剑意，招式便可随心随欲，应对不同情况和对手、生出千重变化。是以即便手中无剑，却可灵活利用万物，如飞花片叶、断仞白绫，而终以无剑胜有剑。”

　　封琮若有所思，仿佛自言自语：“在下此前只听过各门派以其独门心法驾驭招式，以达到招内外平衡。今日第一次得知招式可随剑意而动，实乃闻所未闻。”

　　“我开始也觉得很玄乎。”云晴霜笑道，“我师傅从来不教授招式，反倒想一些奇怪的方法让我们练功。不过后来有一日我用一把钝剑打跑了一群山贼，才隐约领悟到人剑合一的境界。不过，方才我手上拿着树枝，其实是故作镇静的，心里也有些没底。”

　　封谦一杯下肚，畅怀大笑：“当时我还以为是哪里来的疯子！”

　　封琮又颔首：“尊掌门所说甚有道理，无数习武之人往往拘于心法和招式，一门心法必对应一种招式，武学修为反而大受限制。剑随心动，反其道而行，让人顿觉醍醐灌顶。”

　　云晴霜来了兴致：“不过方才我见那四人周身都是杀气，一时不知深浅，掂量一番，便用了第三式飞花溅玉，没想到那几个人竟能接下我二十招！如果再晚些我大约要用第五式了。”

　　封琮摇头：“但方才你只有一人。对方四人，且个个是一顶一的高手。”

　　封谦惊呼：“飞花溅玉！确实如同姑娘方才的剑招！不知这第五式又是何名？”

　　云晴霜笑道：“名为江天暮影。”

　　“江天一色寒霜凝，渔火沉浮起暮影。好意境！”封琮眼中光亮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