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剑器行》林轻墨

3、长剑解意

　　封琮多年后回忆起当时的情景，仍觉得不可思议。

　　在这之前他见过很多女子，静婉的，美艳的，娇俏的，英武的。许多女子为他相思成疾，许多女子对他投怀送抱，但女人便是女人，他并不觉得一个和另一个有何不同。

　　这世上多有无法预料的事。例如他从未料到，在这个极为狼狈的夜晚，有名白衣少女如谪仙般踏月而来，扬起手中粗糙的树枝，仿佛举起了世上最优雅的剑，挡在他身前，悠悠说出了一句有些跳脱却很动听的话。

　　“银子还没赔呢，就想在我面前杀人？”

　　少女的声音如轻风拂过竹林，如细雨散入春水。皓月当空，她的衣袂翻飞，身形笼罩在夜色中，背影随着火把的光亮明明灭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封琮忽然想起了这句诗经，此时此刻，尽管不合时宜。

　　“你们四人是谁先上？”云晴霜笑道，“当然可以一起上。”

　　封谦很想抓住她的脑袋一阵猛摇，这凭空冒出来的丫头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他混迹江湖多年，自问黑白两道识得众多能人，却从未听过有谁敢使树枝当武器，更何况面对四名神武营高手。尽管当这姑娘气定神闲说出方才的话时，他隐隐感到一股剑气，可那明明不是剑，而是一段再普通不过的树枝。

　　这无尽的自信，多半就是个疯子。对于一个疯子，他出言便无需客气。

　　“此事与你无关，要活命就赶紧滚！”封谦生气地吼道，他可没有能耐再多保护一个人！

　　云晴霜闻言，奇怪地瞥了他一眼：“你怎知我打不过？”

　　话音刚落，为首那人眼中杀机顿现，长剑一挥，纵身向云晴霜劈来。这一剑毫无招式，却倾注了使剑者浑身的力量和怒气，仿佛欲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砍成两半。

　　只见剑芒一霎而近，云晴霜踏云逐月往旁一闪，让那人始料未及地劈了个空，一剑狠狠空击在地。但来人毕竟老练，只刹那休整，后招便接二连三向云晴霜袭来。见这阵势，云晴霜眼中一亮，心道这大宋果然藏龙卧虎，连个半路杀出的角色也身怀如此武艺！

　　她却颇为沉得住气。

　　她很习惯闪避，犹如水流撞上岩石，疾风遭遇山峦。因无利刃在手，她更希望化解对方的招式，而不是硬拼。尽管那人招招致命，却被云晴霜四两拨千斤地一一避开，脚下如有白莲漫开。众人看了皆是一震，只因无人清楚那是何派的身法！

　　那人在使出第十五招过后，眼中已满是诧异，想他堂堂神武营天璇部首领，竟被这个其貌不扬的臭丫头接连避开十五招！但他一心想置云晴霜于死地，哪里来得及细细思索，愈发使出浑身力气，急身向她刺来。

　　她正盼着这倾尽全力的一剑！

　　那人只见她不断往后迭迭退败，仿佛欲以树枝相搏，嘴角泛起冷笑。但就是下一瞬，云晴霜忽地闪身，左手迎向剑芒，往下一沉，顺势抓住那人手腕往后一旋，右手以树枝稳稳击向其颈后大穴，一气呵成。“啊”的一声，那人倒地挣扎两下，竟然昏死过去！

　　其余三人见状已脸色俱变，正欲脱战，云晴霜几步上前，一脚踢起掉落地上的长剑，飞身接住，寒芒漫舞，招式纷纷扫来。

　　这样的剑法无人见过！如骤雨扫来，打落一树梨花，又如明珠坠落，溅起无数玉尘。明明是三人对阵一人，但仿佛无处不是破绽，无处不是杀机。几招之后，三人已全然落于下风。

　　云晴霜见好就收，看准对方漏洞，一招青山点翠，依次击中几人昏穴，三两下收拾了个干净。

　　野火不烧尽，春风吹又生。云晴霜做事向来不留后患。于是她从袖中抽出一段白绫，拿剑麻利地割成几段，蹲下来开始绑起四人手脚。却完全没想起身旁还站着两个沉默的男人。

　　“……”封谦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他还能说什么！想半天方有些回过味来，道：“我来帮你绑。”

　　云晴霜道了声好，起身拢了拢有些散乱的鬓发，抬眼看了过去，却对上一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那公子走近两步，无声地看着面前的女子。

　　这实在是一个很普通的女人，顶着一张平凡无奇的脸，穿着市井上随处可见的越州白绫，却有一双明若星辰的凤眸，映入古井，不知在谁的眼中泛起无边波澜。那公子眉若山色空远，神情沉若山间深潭，茫茫夜色衬着玄衫玉冠，云晴霜脑中忽然浮现出天人二字。

　　两两相望延伸出长久的寂静。云晴霜终于忍不住了，扭头想走。

　　“姑娘方才使的可是踏雪剑法？”不问她姓谁名甚，此时此刻为何出现在此地，甚至为什么出手解围，反倒问了一个毫不重要的问题。云晴霜忽然觉得这公子看着像个谪仙，不料这么不着调。

　　“不是。”云晴霜觉得简直没有可说的。

　　见大汉已将四人绑好，云晴霜便将其中一人翻过来，从腰间掏出一个钱袋，倒出几块碎银子。她哼了一声，将碎银子往袖中一塞，又开始在另外几人身上搜索。

　　大汉将将对这姑娘生出几分佩服，见状瞬间傻眼了。

　　云晴霜忙解释道：“我这可不是打劫！他们早先欠了我几百两银子。”

　　不料那公子却不依不挠：“碧落仙子云平岚是你什么人？”

　　云晴霜一听师傅名讳，心中通的一跳，面上不动声色答道：“从未听过。”她眼珠一转，轻轻笑道：“再说，我没说过我是大宋人呀。”

　　月上柳梢，凉意渐浓。公子低头陷入了沉默。云晴霜掂了掂沉甸甸的钱袋，忽然打了个喷嚏。片刻后，公子说出了一句让大汉大为惊讶的话。

　　“姑娘饿了吗？”